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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啄皇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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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天子对谁不满意了,此时如果能来个非常有眼色的助手,悄悄给那个臣子吹个风: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儿……整个过程天子不用说一句话,就解决了烦心事儿,这样的助手天子岂不喜欢?另外,有一些事情其实没太多技术含量,就是费时、麻烦,这时倘若有个助手把杂乱之事的概要、初步处理意见拿出来,天子就更欢喜了。

助手干得越多,天子就越觉得这些助手靠谱,于是把更多的权力交给他们,慢慢地天子就越来越觉得,当领导其实就是把助手用好。

有助手不是问题,让助手帮自己也不是问题,汉元帝和汉成帝的问题就出在他没弄清自己该干什么。

的确,助手可以帮他处理一部分事务,可有些事情必须他本人才行。皇帝可以让助手帮着办一些例行的公事,可以让助手凝练出奏章的摘要,可以让助手帮自己向下吹风,甚至能让助手拿出初步意见,可是在识别忠奸、赏善罚恶、选用人才、把握国家发展方向、执政理念等关键问题上,他必须亲自把关、详细调查、充分论证,而不能仅听几个助手的话就下论断,甚至由助手处理。

刘奭和刘骜把许多事情都交给助手去做,是因为他们懒惰,没有思考过自己的职责,也不愿思考自己的职责,正因如此,所以当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们就没有主见,只要别人的话听着在理,他们就顺从。

正因为他们懒惰,不愿意花时间增强业务能力,不愿意思考工作,因而对许多事情没有自己的见解,这个时候,倘若有个看上去很能干的人(比如王凤、石显)出来包打天下,他们简直会高兴死。

想当年,汉宣帝刘询在听到丞相黄霸建议将史高封为太尉的时候,将黄霸痛骂了一顿,告诫黄霸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职责。汉宣帝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他的儿子和孙子跟他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些权力本在己手却最终大权旁落的皇帝,大都是因为没有权力欲望,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想负责任,不想做决策,不想惹麻烦。

元、成二帝不热衷于权力,所以不觉得将臣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是一种享受,不觉得号令天下有成就感。他们不喜欢参与到臣子们的尔虞我诈中,也不太费力气进行改革,因为做这些往往会流血,需要刚强和狠辣的性格,而这两点他们不具备。

治理国家需要什么呢?汉宣帝曾有过论述:我汉家自有制度,向来都是以霸道和王道杂糅而用,怎能像周朝一样,只依靠道德教化呢?再说了,那儒生往往迂阔、不合时宜,还喜欢以古非今,整天弄些炫目而不切实际的东西,怎敢重用呢?(《汉书·元帝纪》: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汉宣帝的意思很直白:治国不能单靠儒家,得霸道和王道并行。霸道,即法家之术;王道,为儒家之仁政。说得再细点儿,就是以儒家宽仁之政对待百姓,以法家刑名之术驾驭官员。

当时,汉宣帝说这话的背景,就是刘奭劝他以儒家学说治国理政。他说完之后,叹道:“日后败坏我大汉江山的,就是这太子了!”

事情确如汉宣帝预言的那般发展了。他之后的刘奭、刘骜都是纯以儒家思想治国的君王,不会权术,也不喜欢权术,在位期间的确有许多施惠于民的措施,本人也都脾气好。然而他们都没有驾驭臣子的权术,于是元帝时宦官擅权、成帝时外戚专政。

皇帝不喜欢、不擅长权术,势必大权旁落,而拿到权力的臣子,将要用很大精力来巩固自己的权势。就算他是个治国能手,可精力这样一分,留出来治理国家的精力就有限了。况且由于是臣子,做事情的目标就和帝王有所不同:帝王只需要想,如何使国家繁荣富强、百姓安居乐业;权臣首要考虑的,是如何巩固并扩大权势,至于国家发展,那是其次的事情。

5.成帝

说回汉成帝,他眼睁睁看着外戚势力越来越大,也知道王凤、王音之后的两个舅舅(王商、王根)都不是省油的灯,还不停有臣子劝他削弱外戚,他也认可臣子的话(有些大臣因为跟王家走得近,不被他喜欢,如谷永),却一直无动于衷,任由发展。

这些都可以解释为他信奉儒家仁政、不懂法家权术。可问题是,如果他真想改变现状,为何不学、不尝试呢?

核心原因就是,不想。或者说,懒。

他不想忙于工作,就希望有个值得信赖的人帮自己包打天下,如此他就能纵情于玩乐了。最值得刘骜信赖之人,自然是他的亲戚了。从血缘关系上看,没有谁比自己的亲舅舅更值得信任。所以王凤、王音、王商、王根轮番上阵,甚至连舅舅的儿子王莽都上了,王家人掌权几十年,借着帮刘骜处理政务的机会,将王家势力安插在能带来利益的各个角落。

可就算刘骜不想干工作,也没必要把所有工作都委托给一个大司马,他完全可以将权力分一分,让好几个臣子负责,如此臣子之间相互制衡,就不会造成某一家独大的情形。他为何非要把权力都交给王家呢?

原因还是懒,因为倘若把权力交给好几个人,这些人为了扩张自己的权力和资源,会发生矛盾,刘骜就不得不花时间来协调他们的关系;权力一分,手底下的人只是分管工作,就很难再从全局考虑问题,那么需要统筹的问题就只能落在刘骜头上,每每有事情需要几个人协同,刘骜还得忙得焦头烂额,根据他们各自的情况安排工作。

刘骜跟王凤合作之后发现,王凤非常能干,有了王凤,他的很多努力和考虑都是多此一举、浪费精力,自己完全能当个甩手掌柜,即便不做事,王凤也能帮自己干得很好。于是,他对这个本来是为了帮他变得成熟的大臣产生了依赖,他没有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像王凤一样,甚至超过王凤,而只希望能一直依赖着王凤。

他和王凤有过一次不愉快,就是王章劝他将王凤免掉的那次。可王凤平时的表现太让他省心了,即便有些事情让他不舒服,但其在处理政务方面比他专业,做得比他好,他内心深处是不敢坚持自己的,所以王凤一哭闹,他就心软。他更不能保证王章推荐的冯野王是否及得上王凤;倘若及不上,对于刘骜而言便是个非常糟糕的事。

在王凤辅政的十年中,刘骜只取了“鱼”,而没有学到“渔”,所以当王凤去世时,他还像十年前一样,对政治一知半解。王凤去世前,他害怕王凤死了就没有得力的人帮助自己,连忙问王凤谁可以代替,他以为三舅舅王谭可以,但因为王凤说王谭不行,他就不再坚持。

上来的王音虽然比起王凤稍逊,但也不错,刘骜仍能当甩手掌柜。从这十多年的经历中,刘骜发现,要想当甩手掌柜,关键就是托付之人值得信任,否则胡作非为,非把他烦死不可。而他最信任的人就是几个舅舅了,何况就算舅舅们胡搞,上面也有王政君压着,王政君是他母亲,绝对和他一条心。有了这些认识和经验,于是王音之后,刘骜在选择辅政大臣时,就只从王家亲戚里选了。只是王音之后的王商、王根都不堪大用,不过当惯甩手掌柜的刘骜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你们几个,别让朕烦心就行。

其实,刘骜对他的舅舅们有过不满,有一次甚至想杀了他的几个舅舅。刘骜只是懒,但不聋不瞎,他知道几个舅舅平日骄奢淫逸、姬妾成群,这些他睁只眼闭只眼都能容忍,然而有几件事情把刘骜触怒了。

那是王音辅政期间,有一回他的五舅舅王商病了,居然跟他借明光宫避暑;又有一回,他去王商家里,发现王商奢侈到在家里修人工湖的程度,湖中有船,船上有歌女,嘤嘤呀呀,让刘骜不禁觉得这个舅舅也太有排场了,之后一打听,得知王商人工湖中的水,竟是凿穿长安城墙后从沣水中引来的,为了享乐不惜破坏城防;还有一次他微服私访,到了七舅舅王根家,发现王根家的一些建筑和皇宫中差不多。

连着几番下来,刘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怒火撒向辅政大臣王音:我这几个舅舅是这样胆大包天,你为何不处理,为何不告知我!

王音因为王商、王根挨了通骂,王商、王根吓得面无人色,知道自己的过分行为刺痛了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皇帝,他们连忙跑去求王政君,并表示要当着王政君的面自残。

刘骜闻此消息,更是愤怒,他派人申斥司隶校尉和京兆尹:王商、王立、王根,这几个人都在你的辖区内干了那么多僭越不法之事,你们为何没检举?

这时王商和王根也知道把祸惹大了,连忙跑到皇宫,来到刘骜居住的禁中门口,长跪不起。见舅舅给自己下跪,刘骜觉得这不成体统,他虽然对王商、王根有气,可他堂堂天子,总不能揪住这两个舅舅猛打吧,他要撒气,就只好再骂辅政大臣王音:外家的亲戚们居然想自残,还跑到太后面前自相侮辱、丢人现眼,让太后伤心,扰乱国政。外家势力很大,让我这皇帝的权力都越来越小,这个问题看来得处理了,你把外家的诸侯都召集到你家里,让他们听我的处理意见!

王家终于知道自己看错了刘骜,原来长期以来,刘骜把他们的行为一直看在眼里,他们干的不法之事,人家一直忍着。皇帝准备处理外戚权势过大的问题,要王家诸侯等消息,他准备做什么呢?

王家人的确把刘骜惹火了,因为刘骜让尚书给自己查一段历史:汉文帝十年(前170),汉文帝逼死了亲舅舅薄昭,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汇报上来。

这还不清楚吗?这就是效法前人,学习汉文帝处决亲舅舅的做法啊。

王音、王商、王立、王根得知后吓得魂飞魄散。王音坐在草垫上自陈有罪;王商、王立和王根则背上斧头,一把鼻涕一把泪,表示自己罪大恶极,大到该被砍脑袋的地步。

王家几个人确实胆大包天、无所不为,刘骜也摆开了杀死他们的架势,要是杀死他们,汉成帝时代就没有可恶的外戚专政,汉朝也许就是另外一番景象。可是当刘骜见到王音、王商、王立、王根几个人坐草垫、背斧头、战战兢兢的画面,忽然就心软了。

这几个人毕竟是他的舅舅,尤其王商、王立、王根还是亲舅舅,平日里或慈眉善目,或威风凛凛,他们受人尊重,威望甚隆,对刘骜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可如今背上斧头,不顾形象和脸面,在大庭广众下痛哭流涕,求自己饶命,让人笑话,这对他们来说又是多大的折辱呢?他要杀舅舅,现在将舅舅逼成这样,他的母亲王政君一定在宫里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刘骜是个有感情的人,心里有什么仇怨放不下,非要对至亲赶尽杀绝、留下终身遗憾呢?

大家都知道,刘骜这几个舅舅能力平庸,后来又独揽大权,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汉朝灭亡和这几个姓王的有着莫大关系,所以人们总认为刘骜没杀死这几个舅舅,就是优柔寡断、性格懦弱,甚至昏庸糊涂。

可问题是,刘骜当时怎么知道以后的事情呢?他又如何抛去对舅舅们的感情呢?换位思考,如果哪个人要你去成批地杀害疼爱你的、犯了些错误的亲舅舅,你杀了之后人家说你豪气冲天、前无古人、大义灭亲、是非分明,你下得了手吗?

那是“家天下”的时代,至亲即便做了错事,一家之主也会尽可能原谅的,就像我们有时也会没有原则和理性地包容维护自己的家人,虽然知道他们有些事情做得不对。

* * *

刘骜执政的二十六年中,内朝长官依次有王凤、王音、王商、王根。四人之中,王凤的能力最强,是刘骜最信任之人,他的表现也最好,接下来的王音毕竟不是刘骜的亲舅舅,对朝政的掌控力度就要稍弱,但也因为不是亲舅舅,此人就没有其他几位专横嚣张,算是几人中最像贤臣的;接下来的王商平淡无奇,剩下那个王根,就和前面的差远了。

汉成帝十一年(阳朔三年,前22),王凤去世,临死前极力反对三弟王谭而推荐了王音;五年后(鸿嘉四年,前17),刘骜的三舅舅王谭去世,刘骜突然后悔没有重用王谭,立即起用五舅舅王商,让他“领城门兵”,同时允许他像将军一样设置司令部(幕府)。

随着王商越来越多地参与政事,刘骜也越来越倚靠他,终于在两年后(永始二年,前15)王音去世了,刘骜让他接替。

也许和几年前王商、王根、王立等人过于骄奢被刘骜发现有关,刘骜对王商和王根的印象就不如王凤、王音那么好了,他虽然依赖信任王家,但程度已比不上王凤、王音时期,他对王家有了一些反感和不信任。

有一个叫谷永的人,很有见识,给刘骜提出过非常有用的建议,刘骜知道谷永说得对,也说得好,但考虑到他和王家的关系太亲密,就始终不信任他。(《汉书·谷永杜邺传》: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

王老五王商辅政三年多,于汉成帝二十一年(元延元年,前12)去世,刘骜的七舅舅王根接替。王根是这几人中名声最差的。民间曾有首歌谣,大意是:王家五个侯爷刚刚发迹时,曲阳侯王根最奢侈,很多派头都效法天子。除了歌谣,刘骜驾崩后,解光那份揭露刘骜和赵昭仪罪行的调查报告中,引用了故掖庭令吾丘尊的话,吾丘尊直接说王根贪财,不足以与之计较大事。

刘骜当皇太子之时的《论语》老师张禹,曾当过六年丞相,刘骜对他非常尊敬,即便辞官后,刘骜也尊他为“特进”侯爷,每当国家有大事了,都找他商议。史书明确说了,刘骜对张禹的敬重程度超过对王根。有一回王根弹劾张禹,但刘骜根本不听。从那之后王根恨上了张禹,数次在刘骜面前说张禹坏话,可刘骜只当耳旁风,对张禹更加信任。

有一段时间,灾异频现,日食、地震时常发生,很多人上书说天降灾异的原因就是王氏专政。在王凤辅政期间,臣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刘骜不听。然而到王根辅政,臣子再做如此解释,就把刘骜打动了。刘骜也觉得天变和王家权势太大有关,但又不能确认,就到张禹家里请张禹帮忙解答。

张禹和王根不睦,让张禹来解释天变,他会怎样解释呢?

他可以像其他官员一样,将灾异归咎于王家,刘骜本身就有些怀疑王家了,如果刘骜非常信任的张禹也这么讲,王家就算不倒台,也会伤元气的。

可张禹不敢讲。张禹认为,灾异之事非常复杂,将灾异归咎于王家的,都是没把学问学好,胡吹大气,不能相信。

张禹是刘骜非常信任之人,张禹说灾异和王家无关,就打消了刘骜对王家的怀疑。

王根明明和他不好,他为何不借机收拾王家呢?

因为张禹害怕他说的话被王根知道,而王根一旦知道,肯定会集中力量对他疯狂攻击,他张禹老朽一个,没有依靠,子孙年幼,根本不是王家人的对手。

可刘骜跟他讲话时,已经遣走身边的人了,王根怎么会知道呢?

张禹应该记得,当年王章弹劾王凤,和刘骜谈话时也是屏去了左右,可他们的话还是被王凤知晓了。这种谈话很难保密,一来可能隔墙有耳,二来张禹也不相信刘骜能对谈话内容守口如瓶。事实上,他们这个看似绝密的谈话,内容后来还是被王根和王家子弟知晓,只不过从那之后王家人开始亲近张禹,张禹因此而远离了政治旋涡,保全家室。

由此也可以看出,在刘骜的时代,要想为国为民,想反对外戚专权,是要冒着杀头风险的,因为即便你得到刘骜的强力支持,他支持你也只是三分钟热度,而你得罪了王家,刘骜是不会花力气帮你保命的,因为麻烦。

***

在王商、王根时期,刘骜对王家的信任不再像王凤、王音时期,也许和赵氏姐妹受宠有很大关系。赵飞燕在汉成帝十七年(永始元年,前16)六月被立为皇后,半年后,汉成帝十八年(前15)正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就去世了。在这之前,刘骜一切都听王家的,可赵氏姐妹发达后,就必然和一手遮天的王家发生矛盾,刘骜对王家也必然不会像之前那般信任了。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刘骜经常私自外出游玩,毫无君王威仪,对赵氏姐妹和一个李婕妤宠得死去活来,王家人劝过刘骜,可刘骜克制不住,总是答应得好,却依旧我行我素。

汉成帝十八年(永始二年,前15),王商刚当上大司马卫将军,和王家人来往甚密的谷永被提拔为凉州(今甘肃省)刺史,临行前,天降灾异,刘骜就让人问一下懂得经术的谷永怎么看。

王家人希望借此次灾异的机会让谷永给刘骜提些建议,通过“学术理论”告诉刘骜:再不听话,老天就要怪罪了。

谷永心想,之前给刘骜经常提建议,提过之后刘骜每次都很有礼貌地给自己回复,可见刘骜对自己的意见颇为重视,想到这次上书有王家人支持,且刘骜又性情宽和,就无所顾忌地放飞自我了。

这是一篇非常大胆的上书,被收录在《汉书·谷永杜邺传》中,内容翔实,批评皇帝不拐弯抹角,单看上书内容也有意思得很,看完之后让人直叹这谷永吃了熊心豹子胆。鉴于篇幅,现将文章内容摘要供大家更深入了解这位汉成帝:

第一,我很高兴写这篇文章,臣以为,之所以发生灾异,是因为你太奢侈,又沉湎于酒色。

第二,你对女人的宠幸,已经过头了,你不遵循先人法度,赏赐和诛罚全听女人之言,滥用刑罚,绝灭人命,以致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权威,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

第三,你没有皇帝的样子,经常跑出宫乱逛,不顾皇帝身份与乌合之众厮混,官员们兢兢业业,可悲的是一直守卫着一座空皇宫,百官不知你在什么地方,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第四,你不爱百姓,听邪臣之言,放弃好好的延陵,非要去不适合建造陵墓的地方建什么昌陵,在陵墓上翻来覆去折腾十来年,横征暴敛,老百姓被你弄得苦不堪言,现在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去看看之前那些亡国之君,对照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我今天说的话,要是有一件事情说错了,你可以把我杀了。(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第五,汉朝以前都是好好的,可到你这里就不对了,你正值壮年,没有子嗣,却有亡国的忧患,你不合天意的失道之行,已经很多了;你为人后嗣,只有守住祖宗创立的功业,才不辜负先人。(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

第六,现在汉朝的国运就系于你手了,陛下得赶紧醒悟,重视上天警告和危亡征兆,励精图治,返回正道,免除那些通过非正常途径上来的官吏,勤俭节约,克己复礼,别再跑出去瞎混,减少对后宫女子的溺爱,不许后宫干政,多杀奸邪之臣,别再在陵墓和宫殿上耗费太多,减轻徭役赋税,体恤百姓,整顿官场,还有你要勤快些。

以上六点只是我概括出来的内容,原文远比这充实、大胆、有文采,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汉书·谷永杜邺传》。

这种直击灵魂的批判,要理论有理论,要实例有实例,看得刘骜目瞪口呆——刘骜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哪有人这样说过他,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如此差劲。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评价,气得恨不得把谷永碎尸万段。

王老五王商是卫将军、内朝官,和刘骜走得近,刘骜看了谷永的上书后大发雷霆的场面把王商看得直打哆嗦,他意识到,这篇上书太直白,刘骜没办法接受,谷永要遭殃了。

王商赶紧趁着刘骜还在发脾气的这段时间里,偷偷派人去通知谷永:快跑,再不跑就完了!

谷永二话不说,飞也似的逃了。

果然,不一会儿刘骜就派人去抓捕谷永,由于谷永刚被提拔为凉州刺史,近期上任,刘骜也不清楚谷永是否已经走了,就给负责抓捕谷永的侍御史交代:谷永这厮若已经在前往凉州(今甘肃省)的路上,过了交道厩(汉成帝延陵附近),就饶他一命,别再追了。

幸亏王商的通知,谷永跑得快,侍御史才没追上谷永。

***

刘骜之所以把权力都交给王家,主要原因是懒,懒的原因是没有太大权力欲望。

不喜欢政治和权力,国家政务也都有王家人操持,刘骜就能心无旁骛地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了,那他喜欢什么呢?

喜欢女人,喜欢酒,喜欢玩。

刘骜喜欢女人,笔者在前面已经说过,先后有许皇后、班婕妤、李婕妤(也称卫婕妤)、赵皇后和赵昭仪极受宠幸,可以说刘骜都已经被女人们迷得神魂颠倒、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为了赵昭仪欢心,连亲生儿子都能杀害。据《汉书·五行志》记载,当时民间流传一首童谣,曰:

燕燕尾涏涏,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这首童谣大概意思就是:燕子的尾巴湿润又好看,还有个张公子,时时与皇帝见面;宫门紧闭(有铺首和铜环),却仍然有燕子飞来,啄死了皇子皇孙,之后燕子就要被处死了。

因为这首歌谣,后来有个典故“燕啄皇孙”,专门指后宫妃子残害皇族。

这首歌谣包含了刘骜的两个喜好:女人和玩。女人,就是“燕”,赵飞燕姐妹;玩,就是刘骜的玩伴——张公子。

在玩方面,刘骜很有一套。

当年,大将军王凤在世时,很有威严,这也是刘骜从小就非常敬重的一个人,因而王凤活着时刘骜不敢为所欲为。可王凤去世后,刘骜顿时就像匹脱缰野马。

他听说过汉武帝刘彻的故事,知道刘彻在年轻时经常深夜里跑出去玩耍,干了很多新奇又刺激的事情。刘骜对此羡慕不已,终于在汉成帝十三年(鸿嘉元年,前20)前后,准备效法武帝微服出宫。

当年汉武帝冒充了自己的姐夫平阳侯,刘骜照猫画虎,也冒充一个亲戚:他的连襟富平侯张放——歌谣中的“张公子”。

张放,是汉宣帝时代的名臣张安世的四世孙,娶了许皇后的妹妹为妻,因而和刘骜是连襟。那时候,汉朝的国家元首刘骜经常偷偷出宫,多则十余人,少则五六人,一行人摘掉帽子、身穿白衣、手持刀剑,或骑马,或乘小车,出入于市里郊外,走远了还会去一些县里。刘骜假扮成富平侯家的人,和寻常老百姓斗鸡、跑马,有时候开心了,还会往醉里喝酒。

张放是刘骜最好的玩伴,也是刘骜最好的朋友。张放结婚时,刘骜非常高兴,不但给张放送了豪宅、厚礼,还给这次婚礼定了规格:天子娶妇、皇后嫁女。有了刘骜的指示,权力再大的人也不敢不重视张放的婚礼了。张放虽然只是个比二千石的中郎将,可刘骜特批他设置司令部(幕府),像将军一样。平日里,俩人经常一起玩耍,一同乘车[1],一同骑马,玩得开心了,张放就不回家,直接在刘骜的床上睡了。

张放如此受宠,让王家人感到不安,他们不是怕张放抢走了自家权力,而是这张放整天只知道变着法子和刘骜厮混玩乐,从不劝刘骜干正经事。王家人觉得,刘骜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皆因他交了张放这么个好吃懒做的损友。

有一回,王政君派一个宫女去找刘骜,宫女到了刘骜所居的禁中(皇帝及家人居住之地),发现刘骜正举行宴会。宴会上,有张放等幸臣,还有赵氏、李氏等受宠女子,一帮人大口喝酒、高声谈笑。喝着喝着,刘骜突然看到身边一面屏风上画着醉酒的纣王在妲己身上通宵寻欢作乐的图(《汉书·叙传》: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于是好奇心起,问一个叫班伯的侍中:你说说,这纣王真的无道到如此程度吗?

班伯是班婕妤的兄弟(班婕妤担心被赵飞燕姐妹迫害,在服侍王政君),也是个正经人,刘骜平时对他比较尊敬,他抓住这个机会,就跟刘骜大谈圣贤之道,劝谏刘骜别沉迷于酒。刘骜听了之后,叹道:我很久未见班先生了,今日一见,又听到了正直的话。

和朋友们高高兴兴地聚会喝酒,突然来个人一本正经地谈论政治,说些喝酒误事、不利于事业之类的话,谁会高兴呢?

宴会的欢快气氛顿时没有了,而先前玩得开开心心的张放等人非常不悦,就找借口离开了。

王政君派来找刘骜的宫女见到了这一幕,回去就告诉了王政君。王政君对张放已经很有意见了,听到这个名字都头疼,听说刘骜又和张放这种人混在一起,班伯劝说了一下刘骜,张放还意见大得很,于是等下一次刘骜来问候自己时,哭着对刘骜说:“皇帝你最近变瘦变黑了,班侍中是大将军王凤所推荐,你得多亲近他,把张放那种人遣送回家。”刘骜不忍见母亲哭啼,也知道整天和张放厮混不该是皇帝所为,只好同意。

车骑将军王音得知此事,生怕刘骜在诓骗母亲,或者过两天反悔,立即趁热打铁,让丞相薛宣和御史大夫翟方进弹劾张放。大臣都希望君王勤于政事,对张放这种只教刘骜玩乐的人非常痛恨,所以听说只需要临门一脚就能撵走张放,非常积极,很快就奏了一大堆张放的罪过:骄奢淫逸、行为放纵、作威作福、包庇罪犯……张放之所为,大逆不道之至,一个臣子的罪恶,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他们说那么多,倒不是把张放杀了,只要张放别留在京城就行。

在各方压力下,刘骜不得不忍痛将好友迁到北地郡当都尉。

可张放是刘骜的真朋友,刘骜不高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张放。他发现张放走了后,玩起来再也找不到感觉,于是只过了几个月就忍不住把张放召了回来。

刘骜本来想让张放去北地郡避避风头,等母亲火消了再回来,可他没想到,过了几个月,母亲仍然痛恨张放,不满意他召回张放。刘骜无可奈何,只好让张放去天水郡当属国都尉。

张放在天水郡待了一年多,刘骜听说张放的母亲生了重病,非常激动,亲自下诏书给张放:快回来看望母亲。

张放回来探病,自然要和刘骜叙旧,好好玩一番的。不过笔者想,肯定有很多人都盯着张放母亲的病,因为他们都指望张放快点走。果不其然,张放只待了几个月,刘骜就迫于各方压力让张放离开,这一次张放去的地方离京城稍近,是到河东郡当都尉。

刘骜没办法把张放留在京城,每一次遣张放离开,都伤心得落泪。在刘骜去世的前两年,刘骜又硬着头皮把张放调回皇宫,让张放当了一年多侍中,可当时朝政混乱,大臣们不依不饶,逼得刘骜不得不将张放遣送回富平侯国(张放继承富平侯爵)。

张放回到家只过了几个月,刘骜就驾崩了。

张放和刘骜之间,应该有着非常深厚的友情。刘骜去世之后,张放非常伤心,经常哭泣,几个月后,积郁成疾,死于家中。(《汉书·张汤传》: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由于人们早早将张放归于奸臣之列,于是见史书说张放和刘骜一起睡觉,就说张放是刘骜的男宠,把两人的关系说得不堪之至,却不去想自己也曾和最好的同性朋友有过共卧一床谈天说地的经历。和好朋友睡在一个床上,就说人家口味重,实在有些污蔑人了。

刘骜也许不明白,皇帝和臣子之间不可能存在平等的朋友关系,皇帝的特殊身份,决定了他很难找到一个可以与他交心的朋友。因为一个唯我独尊的人很难容忍另一个和他在人格上平等的人出现。皇帝对臣子好,可能只是他一时高兴,这在本质上是一种施舍。如果皇帝不高兴了,他可以随时收回这点施舍,可能还从不记得他对这个臣子好过。跟张放在一起时,刘骜可能从没想过这些问题,然而张放身为臣子,就不得不考虑了,面对那个跟自己高谈阔论的“朋友”,张放的表现必须谦恭一些才行。

就算皇帝愿意让这个人和自己做朋友,让此人和自己在人格上平等,可其他臣子呢?此人若和皇帝有平等的人格,受到皇帝的尊重,岂不意味着他们都比这个臣属的人格低下吗?臣子们绝不能容忍此事,于是这样的人就会受到多方攻击,最终声名狼藉,就连史官也瞧不起他们。他们很可能会被当作奸猾之臣,被写入史书的《佞幸传》,遗臭万年。

史书对张放是没有好评的,后人认为他是个奸邪之臣,将他与汉武帝时代的李延年,汉元帝时代的石显、弘恭之流归为一类。张放之所以没有在《佞幸传》之中,则多亏了他的儿子张纯,此人在东汉光武帝时期被封为大司马。对于如此位高权重之人,撰写《汉书》的东汉人肯定不敢把他父亲放到《佞幸传》里的。

***

刘骜这个人,差不多是个无能的富家子弟,没有太大权力欲望却坐在了皇帝的位置上。这样的错置成了刘骜和那个时代的悲剧。

他不热衷于权力,不能在权力场中找到足够的成就感,因而怠于政事,将国政委托给王氏家族,他也没有努力去学习如何理政,自始至终都离不开王家;他讨厌宫中的那些繁文缛节,所以一有机会就跑出去玩耍,装扮成富家公子哥,跟别人称兄道弟、喝酒猜拳、斗鸡跑马。

他没有毅力,执行力差,有时也会产生一些想法,但倘若操作不易,他只在脑中想一想就算了。由于他为人平和宽厚,又不懂驭人之术,臣子不怎么怕他,因而许多人给他上书言事,批评朝政。比如谷永,他的那一封上书,除了没说王氏专权(因为王家是谷永的靠山),将刘骜执政的其他弊端都十分直白地指了出来。刘骜后来也知道谷永说得对,可就是很少按照谷永所说的去做,因为改掉那些毛病太难。

包括王氏专权,也有人指出过。皇族刘向就多次跟他说,王家权势太大,自古以来还没有哪个外戚比他们霸道,即便是昔日的田蚡、霍光也比不上。他建议刘骜多重用刘氏亲属,削弱王家人的势力,刘骜信誓旦旦地说会好好考虑,但考虑了几十年也没见动静。当年,刘向在给刘骜建议削弱王氏的时候,怕是死也想不到,他的儿子刘歆会跟王家的王莽结为亲家,在王莽取代汉朝的过程中立下大功。

刘骜在位二十六年,这期间汉朝国政紊乱,国力急转直下,再无盛世气象。吕思勉在其《秦汉史》中说:汉治陵夷,始于元帝,而其大坏则自成帝。帝之荒淫奢侈,与武帝同,其优柔寡断,则又过于元帝。朝政自此乱,外戚之势自此成,汉事遂不可为矣。

刘骜驾崩前,留下了两个充满活力的人,一个是他的继承人刘欣,另一个就是新上任的大司马王莽。这两个人都很有想法,要有一番作为,可最终都让人失望了。

[1]不同于今日,古时,作为九五之尊,皇帝是不能随便与人一起乘车的,即 便乘车,也一定得是公认的社稷之臣。刘骜曾希望跟班婕妤一同乘辇玩耍, 班婕妤就劝谏刘骜“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拒绝乘辇,还得到刘骜和 王政君的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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