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外篇 御集(1 / 2)
天 地
浑厚,天之道也,是故处万物而忘言。然不能无日月星辰以昭示之,是寓精明于浑厚之中。
【译文】
浑厚是天的根本。因此,天使万物运作而不说话。然而,不能没有日月星辰把天道昭示出来,这就是所谓寓精明于浑厚之中。
天地之气化,生于不齐,而死于齐。故万物参差,万事杂糅,势固然耳,天地亦主张不得。
【译文】
由于天地间气的变化,万物产生时是参差不齐的,而最后则同归于死亡。所以,万物有长短大小的差别,万事错综交织,是由于势的缘故,天地也不能自作主张。
观七十二候者,谓物知时,非也,乃时变物耳。
【注释】
七十二候:古时以五日为一候,月为六候,三候为一节气,一年二十四节气,共七十二候。
【译文】
观察七十二节候的变化,认为万物能感知时节的变化,这是不对的,而是时节变化能改变物的状态。
气化无一息之停,不属进就属退。动植之物,其气机亦无一息之停,不属生就属死,再无不进不退而止之理。
【译文】
气的变化没有一时一刻的停息,不进就退。动物、植物的气息生机的变化也没有一时一刻的停息,不是生就是死,绝不会有不进不退而停止的道理。
万物生于阴阳,死于阴阳。阴阳于万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润物,旱非欲熯物,风非欲挠物,雷非欲震物。阴阳任其气之自然,而万物因之以生死耳。《易》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另是一种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心成化,则寒暑灾祥得其正,乃见天心矣。
【注释】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语出《周易·系辞上》。
【译文】
万物生于阴阳,死于阴阳。阴阳与万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发展罢了。下雨不是为了滋润万物,干旱不是为了烤干万物,刮风不是为了吹动万物,打雷不是为了震荡万物。阴阳任其气注于自然万物中,而万物凭借阴阳生死。《易》说“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另是一种道理。不然的话,就成了天地有意识造万物了。如果是有意识所为,那么寒暑灾祥就该正当其时,这才能看出上天是有意而为。实际上并非如此。
盛德莫如地,万物于地,恶道无以加矣。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负荷生成而莫之厌也。故君子“卑法地”,乐莫大焉。
【译文】
没有比地的德性更为宽厚广大的了,万物对土地犯下的罪恶无以复加,但土地听任万物自由生长而不怨恨它们,载负着万物任它们壮大而不厌烦它们。因此君子应该谦卑地效法地的盛德,其中的乐趣是无可比拟的。
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须向苍苍上面讨。
【译文】
人心就是天,欺骗自己的心就是欺骗天,忠于自己的心做事就是忠于天意,根本不需要向上苍去寻找什么。
天欲大小人之恶,必使其恶常得志。彼小人者,惟恐其恶之不遂也,故贪天祸以至于亡。
【注释】
大:增加。
【译文】
上天要想增加小人的恶,必然使他的恶行常常得逞。那小人又唯恐他的恶行不能顺遂,所以就会得到上天降下的灾祸以至于灭亡。
天地之于万物,因之而已矣,分毫不与焉。
【译文】
天地对于万物,只是顺其自然,没有丝毫的参与其中。
世 运
势之所在,天地圣人不能违也。势来时,即摧之,未必遽坏;势去时,即挽之,未必能回。
然而圣人每与势忤,而不肯甘心从之者,人事宜然也。
【译文】
大势所趋,天地和圣人也不能违背。势来的时候即使去摧毁它,也未必能立刻将它毁坏;势去的时候即使想挽回它,也未必能挽回。然而圣人经常与势相对抗而不肯甘心顺从,是因为圣人认为他应当尽个人的努力。
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义世界②,三王是礼义世界③,春秋是威力世界,战国是智巧世界,汉以后是势利世界。
【注释】
三皇:《尚书·序》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
②五帝:《尚书·序》以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
③三王:指夏、商、周三朝。
【译文】
三皇时代是道德世界,五帝时代是仁义世界,夏商周是礼义世界,春秋时期是武力争霸的世界,战国时期是比拼智慧机巧的世界,汉代以后是势利权衡的世界。
士鲜衣美食、浮谈怪说、玩日愒时,而以农工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学态、袖手乐游,而以勤俭为羞辱;官盛从丰供、繁文缛节、奔逐世态,而以教养为迂腐,世道可为伤心矣。
【译文】
士大夫穿着漂亮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浮怪谈说、日日游玩、荒废时光,却把务农做工看作是乡村的鄙陋之事;女子傅粉簪花、冶容学态、袖手乐游,却以勤劳节俭为羞耻;做官则是随从众多,供养丰盛、繁文缛节、奔逐世态,却以世风教化、休养生息为迂腐。如此世道,真是令人伤心呀!
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骤多无根;渐之来也深,深则难撼。顿着力在终,渐着力在始。
【译文】
天下的形势,突然发生的问题,可以想法挽救;如果是渐渐产生的,就没法挽救。突然发生的问题来得快,来得快的大多没有太深的根底;逐渐来的问题根底深厚,根底深厚的就难以动摇。对待突然发生的事情,处理时在结果上用力;对逐渐加深的问题,在开始时就要用力处理。
造物有涯而人情无涯,以有涯足无涯,势必争,故人人知足则天下有余。造物有定而人心无定,以无定撼有定,势必败,故人人安分则天下无事。
【译文】
世上的创造之物有限度,而人的欲求没有限度,以有限的创造之物来满足人无止境的欲求,那一定会出现争夺。所以只有人人知足,天下才会有余。造物有定数而人心无定,以无定的人心来摇撼有定的造物,那必定会出现问题。所以只有人人安分,天下才会无事。
圣 贤
孔、颜穷居,不害其为仁覆天下,何则?
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尝一日忘也。
【注释】
孔、颜:孔子、颜回。
【译文】
孔子、颜回一生穷困,但并不因此而妨碍他们给天下施行仁爱,为什么能这样呢?因为他们有施行仁爱的本领,而且没有一天忘了施行仁爱于天下之心。
尧、舜功业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称赞不啻口出。在尧、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满足处。道原体不尽,心原趁不满,势分不可强,力量不可勉,圣人怎放得下?是以圣人身囿于势分力量之中,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才觉足了,便不是尧、舜。
【译文】
尧、舜的功业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对他们的称赞不绝于口。但是在尧、舜心中,还有不少自己不满意之处。道,原本是体会不尽的;心,原本是不会满足的。有时形势不允许,有时是力量做不到,圣人怎能完全满足呢?因此圣人的身体被势分力量所限制,心却超出势分力量之外。
一旦觉得满足,便不是尧、舜了。
浩然之气,孔子非无,但用底妙耳。孟子一生受用全是这两字。我尝云:“孟子是浩然之气,孔子是浑然之气。浑然是浩然底归宿,浩然是浑然底作用。惜也!孟子未能到浑然耳。”
【译文】
孔子不是没有浩然之气,只是运用得巧妙而已。孟子一生受用无穷的就是“浩然”这两个字。我曾说:“孟子是浩然之气,孔子是浑然之气。浑然是浩然的归宿,浩然是浑然的表现形式。可惜的是,孟子一生最终也未能达到浑然的地步。”
圣人妙处在转移人不觉;贤者以下便露圭角,费声色做出来,只见张皇。
【译文】
圣人的妙处在于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人;贤者以下的人往往露出锋芒,费尽声色做出来,却显得张皇失措。
平生不作圆软态,此是丈夫。能软而不失刚方之气,此是大丈夫。圣贤之所以分也。
【译文】
平生没有圆滑、软弱之态,这就是男子汉。能柔软而又不失刚强方正之气,这才是大丈夫。圣人和贤人的区别也就在这里了。
圣人有功于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尽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回天无力,人事当然,成败不暇计也。
【译文】
之所以说圣人有功于天地,就在于他们尽了人事。他们尽人事时不谈天命,并不是不知道回天无力,而是人事方面应当如此,至于成败得失是无暇顾及的。
万物之情,各求自遂者也;惟圣人之心,则欲遂万物而忘自遂。
【译文】
万物的本性,都是各自追求满足自己的欲求;唯有圣人之心,只想满足万物的欲求而忘却满足自己。
圣人不强人以太难,只是拨转他一点自然底肯心。
【译文】
圣人不强人所难,只是点拨他一点肯自己努力的进取心。
日之于万形也,鉴之于万象也,风之于万籁也,尺度权衡之于轻重长短也,圣人之于万事万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无所与焉,然后感者常平,应者常逸。喜亦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万感劻勷,众动②,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注释】
劻勷(kuāng ráng):急迫不安貌。
② (jiāo gé):纵横交错貌。
【译文】
日光对于万种形体,镜子对于万种景象,风对于万种声音,尺度权衡对于轻重长短,圣人对于万事万物,只是顺着它们的本性,交付于自然,分毫不予干涉。然后感受到的人觉得平静,相应的人觉得安闲,喜悦也自然,发怒也自然,而我心中的自然依然如故。万种事物因受到感动而急迫不安,万众躁动而矛盾纵横交错,使我心之自然依然如故。
平生无一事可瞒人,此是大快乐。
【译文】
一生没有一件事欺瞒别人,这便是一大快乐。
圣人不必天而必我,我之天定,而天之天随之。
【译文】
圣人不信天而相信自己,我的所作所为得到天的肯定,天也就遂我的意愿了。
圣人因蛛而知罟网,非蛛学圣人而作网罟也;因蝇而悟作绳,非蝇学圣人交足也。物者,天能;圣人者,人能。
【译文】
圣人看到蜘蛛而知道结网,但蜘蛛并不是学习圣人而结网的;看到蝇子而顿悟编绳,但蝇子并不是学习圣人才交足作绳。动物的本领是上天赐予的,圣人是通过修养达到的境界。
品 藻
一种人难悦亦难事,只是度量褊狭,不失为君子;一种人易事亦易悦,这是贪污软弱,不失为小人。
【译文】
有一种人难以使他高兴,也难以同他共事,他只是心胸狭小,可也不失为君子;有一种人容易共事,也容易使他高兴,但贪婪软弱,这种人仍然是小人。
为小人所荐者,辱也;
为君子所弃者,耻也。
【译文】
被小人所推崇是一种耻辱,被君子所摒弃也是一种耻辱。
富于道德者不矜事功,犹矜事功,道德不足也;富于心得者不矜闻见,犹矜闻见,心得不足也。文艺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贵自雄,卑陋之见也。此二人者,皆可怜也,而雄富贵者更不数于丈夫行。彼其冬烘盛大之态,皆君子之所欲呕者也,而彼且志骄意得,可鄙孰甚焉!
【译文】
有道德的人不夸耀自己的事功,仍然夸耀事功的,说明他的道德修养还不够;有见识的人不夸耀自己的见闻广,仍然夸耀自己见闻广的,是见识不足的缘故。因为有写作的才能而自负,这是轻浮浅薄之心;因为有钱有势就傲视他人,这是卑下浅陋之见。这两种人都是可怜虫,而那种因为富贵而不可一世的人尤其不能列于大丈夫之列。他们那种酸腐自大之态,都是君子看了要呕吐的,而他们还骄傲不已、得意洋洋,还有比这更可鄙的人吗?
圈子里干实事,贤者可能。圈子外干大事,非豪杰不能。或曰:“圈子外可干乎?”曰:“世俗所谓圈子外,乃圣贤所谓性分内也。人守一官,官求一称,内外皆若人焉,天下可庶几矣,所谓圈子内干实事者也。心切忧世,志在匡时,苟利天下,文法所不能拘;苟计成功,形迹所不必避,则圈子外干大事者也。识高千古,虑周六合,挽末世之颓风,还先王之雅道,使海内复尝秦、汉以前之滋味,则又圈子以上人矣。世有斯人乎?
吾将与之共流涕矣。乃若硁硁狃众见,惴惴循弊规,威仪文辞灿然可观,勤慎谦默居然寡过。是人也,但可为高官耳,世道奚赖焉?”
【译文】
在世俗允许的圈子里能干实事的人,是贤人。在超越世俗允许的圈子外能干大事的,则非豪杰莫属。有人问:“圈外可以干大事吗?”回答:“世俗所谓圈子外就是圣贤所谓的分内。
一个人担当了一定的官职,能够做到尽忠职守,朝廷内外都是这样的人,天下就差不多能治理好了,这就是所谓的圈子内干实事的人。内心深切地为世人忧虑,志在匡救时弊,如果对天下人有利,即使法令条文也不能拘束他;如果为了成功,即使有嫌疑也不避讳,这就是圈子外干大事的人。识高千古,虑周六合,挽救末世的颓风,回归先王的正道,使海内人都能体会到秦、汉以前世道的滋味,这又是圈子以上的人了。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我要和他们一起为现今的世道大声痛哭啊!如果固执地守着众人的见识,小心地遵循陋规,表面看起来威仪文辞,灿然可观,勤慎谦默,居然也可以很少出错。这样的人,只可以做高官,但挽救世道能够依赖他们吗?”
达人落叶穷通,浮云生死;
高士睥睨古今,玩弄六合;
圣人古今一息,万物一身;
众人尘弃天真,腥集世味。
【译文】
通达的人把穷困显达看得如同落叶一样,把生死看得如同浮云一样;高士傲视古今,把天地宇宙玩弄于掌中;圣人看待古今如一呼一吸的瞬间,看待万物如同自己的身体;而一般的人抛弃天真的本性,像蝇蚁一样奔趋世俗之腥味。
上士重道德,中士重功名,下士重辞章,斗筲之人重富贵。
【注释】
斗筲(shāo)之人:指才识平庸、器量狭小的人。《论语·子路》:“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译文】
上等的士人看重德行,中等的士人看重功名,下等的士人看重文章,见识短浅、器量狭小的人看重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