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疆域 我们生活的土地(1 / 2)
中国历史上有些概念,沿用的时间很长,可实际上并没有成为现实,比如很有名的“九州”。现在一般的说法,特别是根据儒家的经典,“九州”就是大禹治水完成以后,把天下划分为九个州,便于统治管理。但根据现有的史料以及考古的发现来分析,大禹及其时代还没有办法被证实。即使的确存在,那时的统治者也不可能直接统治、管理那么大的地方。所以这只是个概念,反映了一种理念。
而且这个概念、理念也要到战国后期才逐步形成,是当时一些学者看到了天下要逐步统一的趋势,“先天下之忧而忧”,为未来的统一政权做出的规划,画出的蓝图。不过,这张蓝图从来没有实施过。无论是西汉时设置“十三州刺史部”,还是东汉时实行州牧制,从来没有将天下划分为九个州。
但这个概念一直被沿用,比如陆游诗中的“但悲不见九州同”,这个“九州”就代表天下、全国,就是中国。一直到现在,我们往往还用“九州”象征全国。所以,历史上有些概念其实始终停留在思想阶段、精神层面,或者人们逐渐把这种思想当作一个现实概念,同样有它的现实意义和积极作用。
这些概念是怎么产生的呢?当然多数是先有现实存在的,但也有一些完全是学者们按照逻辑推理或想象思辨产生的,同样可以解决实际问题,在历史上或者科学方面发挥作用。
比如,《史记》记载了齐国的学者邹衍,他生活在孟子以后,他认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意思是说,儒家所谓的“中国”实际上只有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可以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有九州,那就是大禹划分的“九州”。但是其实这还不是真正的州的数目,因为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单位,还有九个,周围都由海洋包围着,相互之间的人与禽兽都无法来往,这才是九州。而这样的州还有九个,周围由无边的大洋包围着,这才是天地的边缘。
这个概念真可谓空前绝后的大胆。根据现有的史料,邹衍的足迹大概没有离开过齐国一带,不要说大九州,还有更大的九州,他连“赤县神州”这小九州的各个地方都没有能够完全到达。为什么他会提出这么个宏大的概念来?这纯粹是一种想象和推理。
但是我们今天看看地球的现实,邹衍的想象推理倒是比较符合事实的。地球上面的每一个洲,周围都是由海洋包围着。我们现在讲的七大洲或五大洲中“洲”的概念,实际上就是由海洋包围着的大陆。“九州”这个概念的提出并不是邹衍实地考察的结果,而是出于他的想象,凭他的推理,但这个概念无疑比其他那些只从实际考察所获得的知识,或者只描述自己到过的地方,有更加积极的意义。
其实西方的地理学家也是如此。最早有人设想,地球应该是圆形的或者球形的,也不是建立在实地考察基础上的。在大航海出现以前,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了解世界,了解地球表层。不要说地球上那些偏远地方,就是自己所在的大洲的各个地方也极少有人都到过、都了解。他们是怎么确立一个大的地理概念的呢?其实都是出于想象和推理。我们注意到,中国古代存在的各种思想,在春秋战国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出现,有的甚至发展到了比较高的水平,原因就在于这是一个思想自由的时代,或者说是统治者还来不及、还不可能干预到思想与学术的时代,一些天才的人物可以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严密的逻辑推理,有非常重大的发现。
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就是我们到今天都引为自豪的,我们的国家领导人在国际场合经常拿它举例的——庄子所说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两千多年前没有什么科学实验的手段,更没有今天可以观察微观世界的电子显微镜,纳米技术、加速器等,这些都没有,庄子为什么敢说一尺长的一个木棒,你每天取它一半,万世不竭,永远取不完呢?他凭什么把物质可以无限分割这样一个基本的原理,用这十二个字就说明了呢?
其实这就是自由思想的结果。他说这话并不是建立在实证基础上的,并不需要通过什么科学实验,而完全是严密的推理。你说一天取它一半,那么会剩下二分之一;再取它一半,那么会剩下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如果你说到了哪一天没有了,那么请问这另外一半到哪里去了呢?所以应该是万世不竭。
又比如当初有学者还辩了一个命题,就是“白马非马”。明明是诡辩,却成了一个有学术意义的形式逻辑命题。
公孙龙强调“白马”是由两个概念构成的,一个是马,一个是白,缺一不可。如果只有马,可以与黄、黑组合,成了黄马、黑马。白也不一定跟马连在一起,可以连其他。但在“白马”这个概念中,“白”和“马”缺一不可,否则就既不是白,也不是马,所以就“非马”。这样的辩论显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在当时可以自由进行,并且会被记载、流传,成为一个学派,根本原因就是在学术思想不受干预的情况下,那些人的聪明才智,特别是其中的一些天才人物,其才能可以得到充分的运用和发挥。
并不是当时的统治者已经有了鼓励学术自由、思想自由的自觉性,或者当时已经形成了什么好的制度。这不能不归功于一个重要因素——人才的自由流动。春秋战国期间,一方面,原有的制度、秩序从分崩离析到荡然无存,有一技之长、敢于追求自身发展的人有了自由身。另一方面,面对激烈残酷的兼并,统治者如果想保全自己,或者想进一步实现称霸扩张的愿望,就必须有一批杰出人才,不能仅仅依靠本国,而要大力从外国招引。对人才来说,就有了选择和流动的自由,本国不行就去外国,在这一国得不到重用就去另一国。
善于吸收各类人才、各类杰出移民,这个政权就有可能迅速发展、扩张、巩固。春秋战国期间留下了不少统治者为招揽人才不惜代价的佳话。比较起来,吸引人才最多、最有效的还是秦国。
为秦国做出重大贡献,使它国力迅速强大,推行变法改革,执行重要使命的,几乎都是外来移民。由余来自西戎,百里奚来自宛(今河南南阳市),蹇叔来自宋国,丕豹和公孙支来自晋国,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甘茂是下蔡(今安徽凤台县)人,穰侯魏冉是楚国人,范雎是魏国人,蔡泽是燕国人,吕不韦是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李斯是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县西南)人,蒙恬的祖父蒙骜是齐国人,赵高是赵国人。这些人迁入秦国以前,有的是奴隶,有的是罪犯,有的是商人,有的死里逃生,有的怀才不遇,没有一个人在本地本国已经受到重视或居于高位,是秦国给了他们成才或发挥的机会。
但是秦国的国君也不是始终都重视吸收移民的,一方面是现实的紧迫需要,另一方面也需要君主做出正确的决断。秦国的宗室大臣曾向秦始皇提出:从其他诸侯国来投奔秦国的人,大多是为他们的主子服务的,建议全部驱逐出境。秦始皇听从后,公布了一道“逐客令”,要将已经得到任用的外来移民统统赶走。已经担任客卿的李斯也属驱逐对象。
李斯上书秦始皇,留下一篇有名的《谏逐客书》。李斯列举历史事实:当初要不是接纳招揽那些“客”(移民),秦国哪有今天的强盛?各地的出产和宝物你都要用,各国的音乐和舞蹈你都要享用,而对外来的人才却不分青红皂白一概驱逐,这不是制服诸侯统一天下的战术。将这些人驱逐出境,正好让他们资助了你的敌国,又给秦国结了那么多怨,树了那么多敌。
这使秦始皇改变主意,撤销了这项驱逐令,“客”都留下来了,包括李斯在内。
但当所有人才都只能为一个国家所有,只能为一位君主效劳时,当他们再也不能自己做出选择时,就不会再有思想和学术的自由了。
前面已经讲到“中国”这个概念,从出现到成为我们国家的正式的名称,经历了三千多年,那么这个具体变化的过程究竟是怎么样的呢?平时也经常有人问,古代中国究竟有多大呢?
我们现在研究、学习、说明中国古代的历史的时候,要界定一个具体的范围,不能够仅仅根据当时人把中国看得多大,就按照当时人的概念来确定中国的范围。比如说要研究商朝史,就不能只研究商朝的国都,因为当时人就是称它为“中国”的,我们当然要研究整个商朝,研究它统治的范围,还要研究它的周边,研究谁在跟它打交道,发生关系。所以这个“中国”实际上是一个我们后人界定的概念。
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我的老师谭其骧教授受命编绘一本《中国历史地图集》,就碰到这个问题了,各个时期的每幅地图要画多大的范围?从原始社会开始到清朝,要画多大的范围才可以反映古代中国的历史呢?
如果是写文章写书,那还好办,可以通过描述。画地图的话,一方面必须有一个具体的空间范围。北面到什么地方?南面到哪里?东面、西面应该到什么地方?都得有一个具体范围。
另一方面,这个概念也没有现成的画法可以利用。谭先生一开始接受的任务是“重编改绘”清末民国初年杨守敬编绘出版的《历代舆地图》。但是杨守敬用的是传统的概念,“历代”就是指以往各个具体的朝代,譬如汉朝、唐朝,所以他只要画出那个朝代的具体范围就可以了,不画非华夏、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或在中原王朝以外的边疆政权,今天中国的领土内的一些地方也可以不画。如果继续按杨守敬的办法画,就不可能完整地显示中华各族人民共同缔造中国历史的史实。
当时也有人主张,既然是我们中国的历史地图,就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范围。这种建议肯定行不通,也不符合中国历史的事实。比如说在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新疆的西北,已经有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被沙俄侵占了。外蒙古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清朝和中华民国的领土,1946年才由当时的政府承认它独立。如果只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这一变化根本就看不出来,因为它已经超出这个范围了,这能反映中国历史的事实吗?
而且不止这些地方。历史上的中国,即使不包括非华夏民族所建立的政权,就是只讲中原王朝,像汉朝的疆域就包括朝鲜半岛的中部、越南的北部和中部,唐朝疆域的西端一度远达咸海,元朝的疆域很大一部分在今中国领土之外,如果规定了只画今天的中国的范围,那么汉朝、唐朝、元朝,几乎历史上各个中原王朝的地图就都画不全了,怎么能完整显示中国历史的空间范围呢?所以这种建议很快被否决了。
另一种建议是,干脆还是像杨守敬那样,就按照当时中原王朝控制的、实际统治的范围来画。比如汉朝的地图,就画汉朝统治到的地方,不管它超出今天中国的范围多远。唐朝、元朝的地图也这样画。但这种办法,同样不符合历史事实,不能完整地显示中华各族人民共同缔造我们历史的这样一个史实。
因为直到清朝完成统一之前,今天中国境内有些地方始终没有被纳入中原王朝的统治范围。比如说青藏高原,那是到13世纪中期,也就是蒙古建立元朝的时候,才成为元朝的一部分的。如果规定地图上只画中原王朝,那就是说元朝以前的地图,包括汉朝、唐朝、宋朝,都不能包括青藏高原,怎么能够反映出各族人民共同缔造中国历史呢?
实际上在13世纪中期以前,也就是蒙古统一西藏以前,那里的吐蕃人和他们建立的政权早就与中原王朝、华夏各族有了交流,也有冲突。青藏高原上的民族和政权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当然也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唐朝跟吐蕃,无论是松赞干布娶文成公主这种友好的和亲,还是二者之间的战争,吐蕃的扩张,唐朝的反制,吐蕃与其他政权如南诏、大理的关系,吐蕃与今天的新疆、中亚的关系,这些都是中国历史的重要部分。如果地图上只显示唐朝的疆域,这些历史事实就没有办法被表达出来,这个历史是不完整的,实际上也就否定了中原王朝以外其他民族建立的政权和边疆的政权对中国历史的贡献。
经过反复研究,也广泛征求了历史学界和相关学术界的意见,并且报请中央批准,最后谭先生确定的这个原则就是:“18世纪50年代清朝完成统一之后,19世纪40年代帝国主义入侵以前的中国版图,是几千年来历史发展所形成的中国的范围。历史时期所有在这个范围之内活动的民族,都是中国史上的民族,他们所建立的政权,都是历史上中国的一部分。”
具体地讲,也就是以公元1759年,清朝乾隆二十四年,平定天山南北路以后所形成的一个统一的疆域,作为历史上中国的范围。这个疆域北起外兴安岭、额尔古纳河、蒙古高原,西面到达巴尔喀什湖和帕米尔高原,南面包括今天中国的南界和南海诸岛,东面到达太平洋,包括以后被沙俄占领的库页岛,就是这么一个范围,大概是一千三百多万平方公里,作为历史上中国的范围。
是不是因为这个范围最大呢?倒也不是。应该承认,清朝最后完成统一的疆域在中国历朝历代中的确是比较大的,但是无论总体还是局部都有比它更大的,比如唐朝。唐朝最西曾经到过咸海之滨,远远超出清朝的西界。又比如汉朝,汉朝的疆域包括今天越南的大部分、朝鲜半岛的北部与中部。所以当时选清朝的疆域,就像谭先生所指出来的,一方面这是中国几千年历史发展所形成的,并不是因为它是最大的。而且另一方面,尽管历史上有的朝代控制的范围比清朝还大,但是能够在自己统治的范围里面,都实行有效的行政管辖,只有清朝才做到了。
那么有些政权的疆域比清朝统一后的疆域还大,大出来的地方怎么处理呢?我们在画历史地图以及研究或者讲述历史的时候,就要根据实际情况,并不受这个范围的限制。如讲汉朝的疆域,当然要讲到它在今天越南的部分,在今天朝鲜的部分。讲唐朝的疆域,同样要讲到它最西到达咸海之滨,包括阿姆河流域、锡尔河流域,都要从实际出发。
还有一些非华夏民族建立的政权,或者边疆政权,有的是跨这条疆界两边的,怎么办呢?既然我们是研究中国历史,表达中国历史,那就要看它当时是不是基本上还在“历史中国”这个范围里面。一个主要标准就是看它的政治中心、它的首都在哪里。比如说6世纪以前,跨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的高句丽政权,它的一部分已经脱离了当时的中原王朝,但是它的首都、行政中心还在鸭绿江北面的集安,在我们界定的“历史中国”的范围内,所以我们还把高句丽看成是历史上中国的政权。等到它的首都、行政中心迁到平壤了,尽管它的一部分辖境还是在东北地区,在我们讲的“历史中国”的范围里面,我们在研究、界定时就把它当作中国以外的政权了。
所以我们今天讲到历史上中国有多大,一个标准就是清朝统一以后所达到的最大的疆域范围,一千三百多万平方公里。另一个标准,就是以当时的中国的概念来界定,也就是说从秦朝开始,各中原王朝的疆域范围,也包括当时与它对峙或者共存的那些非华夏民族建立的政权,还有那些中原王朝还没有统治的边疆地区或局部地区的政权。要分别讲清楚它们的范围,这就比较复杂了。因为没有完全相同的疆域,每个朝代都有变化。就是同一个朝代,前后也有变化,有的甚至变化得比较频繁复杂。
最方便的办法就是请大家看谭其骧先生主编、中国地图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历史地图集》。这套书有八册,每一册前面都有总图,就是一个时期的总图。有的朝代还有不止一幅总图,显示它前后的变化,有的朝代有三幅。你可以看到一个朝代的疆域最远到了哪里,中间到了哪里,最后固定在什么地方。后面是分幅图,可具体查某一局部。还有也是谭先生主编的《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就是把上面说的一套书里面的总图汇编成一册。谭先生为每一幅总图都写了图说,放在地图的后面,概述这一时期中原王朝和其他政权疆域的形成和变迁,各个政权内部还有哪些政区建置等。这些图说给你介绍各朝代疆域是怎么形成的,怎么变化的,内部有什么政区以及这些政区的沿革。后面还有地名索引,用起来很方便。
上一节,我讲了我们后人所界定的中国历史所包含的空间范围,这一节就具体讲讲,在当时人们心目中的中国,也就是中原王朝的疆域到底有多大。大家一定注意到了,我在讲古代王朝范围的时候用的是“疆域”,而没有用“领土”这个概念,这两者是不同的。
中国古代疆域是建立在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概念上的。上面是天,下面所有的地方都是天下,而天下就是以中国为中心的,所以中国的统治者可以决定自己统治的范围有多大。“疆”就是一条界线,一条边界,“域”表示一个空间范围。这个范围由谁来决定呢?就是由当时的最高统治者——王、天子、皇帝来决定。
今天讲的国界,不是单方面所能决定的,而是周围的邻国都接受的,受国际法保护的,建立在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一种平等的关系上的相邻国家领土之间的分界线。今天的国界所划定的范围是立体的、全方位的,也就是说这条线所覆盖的是地球表层,往上的天空就是这个国家的领空,这条线里面的海洋叫领海,领海下面的土层或岩石是底土,都属于这个国家。古代不可能有这些概念,没有飞行器,领空就没有意义;没有机器船和远程炮,就没有划领海的条件。
还有一个区别,今天的领土代表着主权,领土的所有者是非常明确的。但在古代中国,有的时候疆域的拥有者并不一定有明确的主权意识。有些游牧民族建立政权,就没有明确的疆域概念,往往是我需要到哪里就到哪里,所谓“逐水草而居”,什么地方适合放牧,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如果受到阻止,那就用武力去夺取,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考虑是否拥有主权。对中原王朝来讲,皇帝如果愿意,甚至会把自己管辖的地方划给藩属国或周边其他民族政权,他认为这只是一个管辖的问题,反正天下都是他的。
中国古代习惯用疆域来指代管辖范围,我们今天也沿用这个词,而不用领土这个词。
疆域变迁的过程太复杂,不可能每个朝代、每个政权、每个年代都讲到,只能讲几个有代表性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