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宜城阵前施义粥 仲景月夜劝巨寇(2 / 2)
程观徒步拾起大斧,见张仲景和属下军士丢下柴火、军粮和大鼎,由魏延压阵,缓缓退入城中。待城门升起吊桥后,他才愣过神来。被几个军士接回本阵后,程观心中更是一番异样滋味:“为何今日之战,竟无杀意?难道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就着阵前大鼎,数日里忍饥挨饿的叛军生起大火,煮着热粥,总算热食饱腹。傍晚时分,程观收兵回营。不管如何,今日之战虽说自己因大意而败,肩膀脱臼,失去了上千充作肉盾的百姓,但毕竟手下兄弟无一折损。百姓还可再抓,又于阵上混得一顿饱饭,也算不亏。当他回营面见叛军先锋程颂时,说起神天使张曼成之名,程颂顿时呆住:“神天使!他还活着?”前年冬,张曼成于昆阳关被朱儁所率的官军围困,不得已分兵数路,冒雪突围。渠帅程颂带两千义军在张曼成掩护之下,奔袭云梦,逃出生天,却闻张曼成落入南阳郡太守秦颉所布罗网,被杀。“这世道真是荒谬不堪!”程颂苦笑,“当初,听闻神天使被秦颉所杀,秦颉又被赵慈所杀,赵慈又托我运送秦颉灵柩入宜城,神天使又于宜城复活!”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着就溅出泪水:“弟弟,你说,究竟是谁死谁活了?”
“反正,咱们都要活下去。”程观摸着脱臼而又红肿的肩部,心中也开始绞痛,龇牙咧嘴地说着,“当今乱世,侄儿幼而聪慧,岂可无父陪伴?”
“可是,活路在哪儿?”程颂忧思,“秦太守灵柩无法入城,又夺不了宜城,更回不了安陆大营。你我皆有伤在身,营中粮草几乎断绝,如何是好?”望着窗外月光,不由含泪,“而今,你我进退两难,空负了你我一身本领!”
正说话间,侍卫入内禀报,说是营外来了一位神医,要为将军治伤。程颂、程观互相看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沈晆如此好心?”虽心存疑惑,还是几乎异口同声,“还不快请进来!”
“算了,还是我亲自出迎!”程颂让侍卫点亮帐中火明,再备些酒食,刚走出大帐,就见一个清隽儒雅的中年方士走在前面,身后跟随着一个牵马的英武青年,踩着月光而来。
“我乃张仲景,受荆州沈医令所托,前来为将军疗伤。”张仲景拱了拱手,“你毕竟是他病人。”
“沈医令?老神仙?”程颂在帐门前屈身,“我还以为他一去不返呢!”听程颂口气对沈晆尊敬有加,想来沈晆和南嘉虽被叛军裹挟,也不会过于为难他们,张仲景这才有些安心,“你是他病人,病人还未痊愈,他就不会袖手不管。”张仲景走进大帐,“这不是派我前来为你继续疗伤了嘛!”
“张仲景?”程颂听张仲景名字似乎熟悉,猛然想起,“可是涅阳张神医?”瞪大眼睛,“早从兄弟们口中听说过神医,曾以桂枝汤和青龙汤控制住南阳、荆州大疫,救活无数百姓。”
“能救活的人都是不该死的人。”张仲景坐下,“要说大疫起源,还是战乱。再说今日,令弟与魏延阵前交锋,肩膀脱臼,我也特来为他诊治。”
程观正疼得无法起身,被张仲景上前按住肩膀,不经意间,“咔啪”一声,已将其脱臼复位,片刻后,已是轮臂自如。程观不由咧嘴笑着:“手到病除,果然是神医!”
“我恐将军在阵前食言于手下兄弟,特意为你疗伤!”张仲景淡笑,“今日,你败于魏延,必是心中不服。”
“你这么一说,我此刻心中也不再绞痛。”程观有些吃惊,“神医又医好了我心病。”
“心病是自己给的。”张仲景接过程观奉上的酒水,“你担心无法迎战魏延,无颜见于兄弟,所以才心中绞疼。”呷了一口酒,“只是,你们不觉得宜城之战有些憋屈?不知为谁而战,又不知如何取胜。就因赵慈误杀故人内疚,又因秦颉一句‘此屋当冢’,就于宜城之下战死千人,何其荒唐!”
“谁说不是呢!”程观也觉得有些窝囊,“我家大将军若是真心想得宜城,就该拨出精兵万人,配置攻城器械,不出三日,我军必得宜城。”
“空负你兄弟二人一身本领。”张仲景为程颂箭伤敷药后,接话道,“而今,前路受阻,又无后路可退,数千兵丁孤悬于外,惜哉!”
“神医知我心病!”张仲景之言正中程颂心中痛处,“神天使张曼成为何在宜城?难道是为我而来?”
张仲景回答干脆:“正是!”
程颂疑惑:“他与朝廷势不两立,又为何投诚?”
“他想让兄弟们都活下去!”张仲景看着程颂,“义军都是苦寒百姓子弟,被官府逼得生不如死这才揭竿而起。”又看着程观,“弟兄们去生死搏杀也无非是为求活路,活出一条好路。”月光入帐,微风习习,“荆州牧刘使君爱民,愿意给百姓活路,所以,张将军接受招抚。老弱者发给农具、粮种和耕牛,就地屯田;精壮军士转为府兵,缉拿贼寇。”见二人有些心动,“今张将军为宜城令,与将军系故人,不忍以刀兵相加,这才托我前来疗伤。”
“张神医如此赤诚,我岂能不知好歹?”程颂拱手,“然赵慈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将我招入麾下,若寸功未立,何以回报?”
“放秦颉灵柩入城,安葬于宜城东屋如何?”张仲景淡笑,“将军麾下兵士就于宜城沙洋屯田如何?”抬首又看程观一眼,“再让程将军与魏延单独厮杀一场如何?”
“果然是神医!”程颂大笑,“为人治病,为世治病,为天治病。”
“大兄,我若再败于魏延,是天意让你我归于宜城。”程观性急,劝说程颂,“明日,你不妨为我观敌瞭阵!”
“不急,待你肩伤痊愈再战不迟。再说了,明日便是中元节,不妨让兵士们歇息一日,祭奠亡魂。”张仲景言语赤诚,“张将军亦知程将军营中粮草殆尽,专一拨付一百车粮草明日送到,可支应几日。待二位将军与兄弟们商量妥当,再行定夺。”
“这……如何是好?”程观感动不已,“如此这般,让我如何再向魏将军举斧?”
“咱听张神医的。”程颂轻叹一声,“我也累了,明日过节,放河灯,祭亡魂,歇战!”
“程将军,你的箭伤已无碍了,我以后可就不来了!”张仲景起身拱手,“趁着月色尚好,我这就回去。记着,在我眼中,没有敌人,只有生命。都好好活着!”
“都好好活着!”望着张仲景月下远去的背影,程颂不由想起数年来的血雨腥风,不觉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