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三下江都(1 / 2)
杨广面对当前的局势已经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
据史书记载,早在第一次远征高句丽时,杨广已经出现了这样的症状,“每夜眠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人摇抚,乃得眠”,夜里睡觉,总是突然一下子就吓醒了,醒了之后就大喊有贼,得好几个妇女在身边拍着他、摇着他,才能再次入睡。
大业十二年(616年),杨广这个症状更严重了,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自己吓自己。当年四月,洛阳的大业殿西院发生火灾,杨广的第一反应居然以为是起义军已经打进宫里来了,连滚带爬地跑到宫殿后面西苑的草丛之中躲了起来,直到火彻底扑灭,才战战兢兢地重新回到宫里。
这一年的元旦,对杨广来说是最冷清的一个新年,一个外国使臣都没来,就连各地官员来的也不多,原因是各地起义军的阻隔。看着冷冷清清的朝堂,杨广产生了深深的幻灭感,他觉得自己如此努力,到头来却换了个四大皆空的结局,与其这样,为什么还要努力呢?人生苦短,还不如及时行乐。
如何行乐呢?杨广想到了江都。一贯察言观色的宇文述再次猜中了杨广的心思,建议离开东都前往江都,一览江南美景。杨广想都没想,欣然同意。一些大臣觉得实在太荒唐,如今内忧外患,应该回大兴城重整朝纲,怎么能跑去江南看风景呢?右侯卫大将军赵才进谏说:
“今百姓疲劳,府藏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愿陛下还京师,安兆庶,臣虽愚蔽,敢以死请。”如今百姓穷困,府库空虚,盗贼蜂起,禁令不行,希望陛下能回京都安抚百姓臣僚。言外之意洛阳都不能待了,更别说江都了。杨广听后勃然大怒,下令将赵才关入监狱。
这样的处罚算是轻的。有个小官员建节尉任宗上书极力劝阻,被杨广在朝堂上当众杖杀。另一个奉信郎崔民象上表说,如今天下盗贼横行,皇上不应出游。杨广闻言,怒火中烧,“先解其颐,然后斩之”,先卸掉崔民象的下巴,然后再将其斩杀。
杨广执意要下江都,已经到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地步。没有人再敢站出来提反对意见,只有来护儿出于忠心劝道:“如今天下大乱,不是陛下巡游之时。您应留在洛阳,指挥大军平定战乱。”杨广虽然很生气,但来护儿毕竟是心腹,所以并没有处罚他,但是以一连数日不召见他表达自己的不满。后来杨广怒气稍解,召来护儿入见,对他道:“连你都这样想,我还有什么指望?”来护儿不敢再说话了。
杨广对来护儿说的话很有玩味,好像此次决意下江都不是为了散心或逃避,而是在下一盘大棋。不得不说,杨广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如今天下大乱,反贼四起,接连遭遇了高句丽之败和雁门之围,他觉得已经没有可能恢复原来的局面,如今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自保。
如何自保呢?在群臣看来,回到大兴城是最佳方案,即使形势再坏,毕竟还可以凭借关中险要地势阻挡起义军。但杨广却不这样认为,他清醒地认识到关中地区对自己的支持力量有限。自从登基以后,他不是四处巡游就是待在洛阳,在大兴城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年的时间。
不仅如此,杨广一直有“重南轻北”的情结。登基以后,重用的大臣除了杨素、宇文述等少数几位外,他更信任在扬州总管时的藩邸旧臣,从文官到武官,杨广提拔了一大批江南人士,其中包括虞世基、裴蕴、来护儿等。这使得隋文帝时代高层政治圈占绝对主流的关陇贵族受到排挤,高颎、贺若弼、宇文弼甚至因“讥讽朝政”而被杀。
事实上,长期以来杨广一直和关陇集团进行暗战,他即位仅一年,即下令大规模兴建东都,建成后迁都洛阳,很大因素是这方面的考虑。长安的关陇本土势力盘根错节,很难铲除。但洛阳不同,地处隋朝中心地带,在这里能够摆脱关陇贵族的束缚,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另外,他实行了爵位和勋官改革。在杨广之前,勋官的爵位靠军功来获得,地位很高,关陇集团中很多成员都是勋官,一旦获得爵位,就能享受很多政治和经济方面的优待,因此关陇集团很看重勋官。但杨广继位不久后,就开始对爵位和勋官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勋官变成了一种荣誉称号,附加在勋官上的政治和经济的优待被弱化了,此举极大损害了关陇集团成员的利益。杨广还首创科举进士,中下层地主甚至部分贫寒子弟,从此可通过读书应考登上仕途,目的也是限制和打击昔日豪族垄断政治的局面。另外,杨广凿穿大运河在实现南北沟通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对关陇地区的依赖。
杨广为什么如此打压关陇贵族?史书上没有给出答案,或许是想摆脱关陇集团的束缚,不愿意皇权被其他家族分享。抑或是因为他的子孙还年幼且懦弱,害怕日后没有人能镇得住关陇贵族,会有人效仿他的父亲杨坚图谋篡位,说到底就是为了维护和加强皇权。
杨广上台后不断削弱关陇集团的影响力,由此引发了关陇集团强烈的反击,典型的例子就是杨玄感叛乱。杨玄感叛乱的时候,站在台上举行誓师大会,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身为上柱国”,这五个字是有讲究的。因为杨广改革了勋官制度,所以杨玄感这一句话就是要强调自己的身份,唤起关陇集团成员的共鸣,促使一大批关陇人士在这次反叛中站到了杨玄感一边。
因此,在杨广心中江南才是他的安身立命之地。在成为皇帝之前,他经略江南十几年,在这个“福地”夺嫡成功。当年江南叛乱后,为了安抚人心,他在这里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赢得了江南士人和百姓的拥护。相比于关中和中原,这里有更多的人支持他,如果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最差的结局也会像南朝一样划江而治,如果搞得好的话,甚至可以重整旗鼓,打回中原去,收复所有失地。
杨广决心已下,一方面令王世充抓紧赶制龙舟,因为先前的龙舟在杨玄感叛乱时都被烧毁了;另一方面开始做撤离的准备。宫中的女人太多,不可能全部带走,对于无法随行的妃嫔宫女,杨广特意做了一首告别诗:“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我做梦都向往江南的美好,随军征讨高句丽只不过偶然兴起而已,你们要好好保养自己美丽的容颜,我明年就会回来。
第一句确实是杨广的心里话,但第二句则是典型的自我安慰了。三征高句丽搞得灰头土脸,以至于要去江南躲避,哪里像他说的那般轻松。此去江南能否还能回来,杨广心里根本没底,后两句算是宽慰这些女子的话。
龙舟准备完毕后,杨广第三次起身下江南,这次规模虽然远不如上两次,但还是带了不少人,包括皇亲国戚、后妃宫女、文武官员、僧尼道士以及禁军骁果等。杨广令代王杨侑留守大兴城,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当时他的这两个孙子只有十几岁。如此乱局中,杨广将大兴城和洛阳留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放弃北方了。
杨广此次南巡的情景与以往完全不同,过去是走走停停,饱览沿途美景,各地争相献上美酒美食,他快活得不得了。这次一路走来传来的都是各地造反的消息,还有许多“不解风情”的官员或百姓拦路上书,请求杨广不要南下。半途中,从九品小官奉信郎王仁爱上表以“盗贼日盛”,请求杨广返回大兴城,杨广毫不客气地将王仁爱斩首。走到梁郡(今河南商丘)时,又有百姓上书:“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所有。”杨广觉得国家大事,哪里容得小民插嘴,下令将其砍头。
在前往江都的路途上,有一天夜里,杨广听到一首民谣,歌中唱道:“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这首名为《挽舟者歌》的歌谣,是以为龙舟拉纤者的口吻所写,歌词大意是:我的兄长征讨辽东,却饿死在青山之下。如今我替皇帝拉纤,又困在隋堤的官道上。现在天下都没有粮食了,我是在饿着肚子往前走,可江都距离还很远,我肯定到不了那里,就会饿死在半路上。死了以后,我的尸骨将被抛撒在荒郊野外,任凭风吹日晒;游荡异乡的孤魂,将在烟雾荒草间哭泣。家中的妻子,将因悲伤而哭坏身体;父母双亲将因盼我归去而望穿双眼。只希望能有个义气男儿,将我这无人认领的尸体焚烧,把我的骸骨运回乡里,将我的亡灵引渡回家。
据笔记《海山记》记载,杨广听后派人去找唱歌的人,但始终没有查出来。无论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但歌中那种凄凄切切的情绪是真实的,杨广好大喜功、穷兵黩武、骄奢淫逸给百姓带来了极其深重的灾难,这首歌集中抒发了天下民众对暴政的控诉。
虽然各地造反已成星火燎原之势,但一路上心情黯淡的杨广还是顺利到达了江都。刚到不久,又传来一个坏消息,他所倚重的宇文述去世了。宇文述是杨广的老部下,在帮助夺取太子之位中立了大功。杨广登基后,他南征北战,从吐谷浑到高句丽再到突厥,立下不少军功。
虽然能征善战,但宇文述却是一个佞臣,用《隋书》中的话说:“君所谓可,亦曰可焉;君所谓不,亦曰不焉。无所是非,不能轻重,默默苟容,偷安高位,甘素餐之责,受彼己之讥。此固君子所不为,亦丘明之深耻也。”只会揣摩上意,一味说杨广爱听的,在治国理政方面不仅没有出过什么好主意,反而还陷害了不少好人。同时,他生性贪婪,疯狂敛财,隋朝走向败亡,其中也有他的“贡献”。
对于宇文述的病情,杨广很是上心,不断派人探问,并打算亲自去看望,后被大臣苦劝才没有去。看到宇文述来日不多,杨广派司宫魏氏问宇文述有无托付之事,“必有不讳,欲何所言?”表示一定满足他的临终心愿。
当时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因为犯法而被削职为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宇文述最后的请求是:“化及,臣之长子,早预藩邸,愿陛下哀怜之。”希望杨广能可怜宇文化及,让他官复原职。杨广听到宇文述的遗言后潸然泪下,说道:“吾不忘也。”
宇文述的葬礼搞得很隆重,杨广下诏为之罢朝,并赠宇文述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给他一个很不错的谥号——“恭”。并令黄门侍郎裴矩主持公祭,鸿胪寺监护丧事。遵照宇文述的遗愿,杨广重新起用了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为右卫屯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杨广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后正是死于宇文兄弟之手,正所谓“天道轮回,造化弄人”。
杨广丢弃北方躲到江都后,天下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四处狼烟,遍地烽火,各路义军已经席卷天下。在这些义军中,势力比较大的是翟让和李密领导的瓦岗军,窦建德领导的河北起义军,以及杜伏威、辅公弼领导的江淮起义军。在这三支队伍中,势力最强、影响最大的无疑是瓦岗军。
瓦岗军的创始人叫作翟让,他是东郡韦城(今河南滑县)人。起初担任东郡法曹,后来不知道因为犯了什么罪被判处死刑。狱吏黄君汉认为翟让是条汉子,夜里悄悄对翟让说:“天时人事,也许是可以预料的,哪能在监狱里等死呢?”翟让又惊又喜,说:“我如今就好比关在圈里的牲口,生死只能听从您的吩咐了。”黄君汉舍命打开枷锁,放了翟让。
翟让再三拜谢,但又担心连累黄君汉,流着泪说:“我蒙受您的再生之恩,得以幸免,但您怎么办呢?”没想到,黄君汉生气地说:“我本以为你是个大丈夫,可以拯救黎民百姓,所以才冒死来解救你,你怎么却像儿女子弟一样以涕泪来表示感谢呢?你就努力设法逃脱吧,不要管我了!”翟让这才逃走,逃亡到瓦岗(今河南滑县东南)落草为王。
翟让到了瓦岗寨后,很快有两个得力助手来投奔。一个是同郡的单雄信,此人骁勇矫健,擅长骑马使矛,号称“飞将”,他还招集一些年轻人前去投奔翟让。另一个叫作徐世,字懋功,后改名李,他和其他走投无路逼上梁山的人不同,投奔瓦岗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恰恰相反,徐世家本是富豪,史称其“家多僮仆,积粟数千钟”,但他和他父亲徐盖并不是守财奴,而是乐善好施之人,“拯济贫乏,不问亲疏”,经常救济贫苦人,不论关系亲疏。
徐世来投奔瓦岗军,大概是因为理想,想趁天下大乱干一番大事业。他到了瓦岗寨后,很快便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干。徐世觉得一直待在瓦岗寨,靠在当地劫掠为生没有什么前途,于是劝翟让说:“附近是您与我的家乡,乡里乡亲,不宜侵扰。宋、郑两州临近御河,商旅众多,去那里劫掠官私钱物非常方便。”翟让觉得有理,便带着人马进入荥阳、梁郡的地界,在运河上劫取公私财物,收益颇丰。有钱就不缺人,前来投奔翟让的越来越多,很快就发展到一万多人。
尽管队伍越来越庞大,但说到底还是靠打劫为生的盗贼,真正让这支队伍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起义军,是因为来了一位关键人物——李密。
李密成功逃脱后,先是投奔平原县的义军头目郝孝德,但这位头领是位粗人,对满腹经纶的李密看不上眼,态度上也不恭敬,李密觉得待在这里没前途,于是选择了离开。接下来,李密投奔了王薄的起义军,同样不受待见。他没办法,只能继续漂泊,穷困潦倒,一路上只能以剥树皮、挖草根为生,到了淮阳郡,实在走不动了,只好隐姓埋名,自称刘智远,招收徒弟讲学,做起了讲书先生。
虽然暂时安定下来,但李密志存高远,当下的生活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所以心中颇感郁闷,写下了一首五言诗《淮阳感怀》:“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此夕穷涂士,郁陶伤寸心。野平葭苇合,村荒藜藿深。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李密联想到秦末汉初的历史风云,开始羡慕起樊哙和萧何。说樊哙不过是个市井之徒,萧何不过是一个刀笔小吏,但是他们却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以此提醒自己千万要珍惜机会,不能虚度一生。
李密虽然在诗中为自己打气,但如今似乎看不到任何希望。杨玄感不听自己的意见,兵败而亡,同时连累自己失去了施展才干的舞台,想到这些,心里更为悲伤,因此写完这首诗后,竟然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人觉得李密根本就不像一个普通教书先生,于是向淮阳太守赵佗告发,赵佗派兵前来捉拿,李密提前听到风声,又一次成功逃脱。李密接着逃到了妹夫丘君明那里避难,丘君明当时任雍丘县令,见到大舅哥来了,顿时吓了一跳。李密是朝廷捉拿的钦犯,丘君明不敢收留他,但又不忍心将他送去官府,只好将李密送到好友王季才那里。
王季才是个游侠,平日就喜欢结交豪杰好汉,因此对李密非常欣赏,不仅收留了他,还把女儿嫁给了他。李密总算安定下来,但好景不长,丘君明的侄子丘怀义告发了李密,官军前来捉拿,正巧李密有事外出不在家,得知消息后赶紧逃跑,又成功躲过一劫。但是他的妻子,以及王季才和丘君明都被诛杀。
李密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瓦岗军。有人知道李密曾经是杨玄感的旧部,便怂恿翟让杀了他,翟让没有听从,下令把李密关押在军营之外。
李密只能自救,他通过瓦岗军将领王伯当向翟让带话说:“当今主昏于上,人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京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以足下之雄才大略,士马精勇,席卷二京,诛暴灭虐,则隋氏之不足亡也。”别看李密一直在逃亡,但对天下大势了然于胸。这段话的意思是如今皇帝昏庸,百姓怨恨,在辽东用光了精锐部队,和突厥断绝了友好关系,眼下正在巡视扬州、越州,撇下了洛阳、长安,这也是像刘邦、项羽那样争夺天下的时机。凭您的雄才大略,精兵强将,夺取洛阳、长安,消灭凶残势力,那么灭亡隋朝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