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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夺嫡之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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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渐渐冷静下来,三人在山谷中待了很长时间,隋文帝觉得无路可去,到了半夜,同意回宫。“后流涕拜谢,颎、素等和解之,因置酒极欢”,独孤皇后泪流满面,哭着道歉,高颎、杨素等纷纷劝和,最后隋文帝的气也消了,摆下酒席,把酒言欢,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人家皇帝夫妇和好如初,但高颎却因为说了一句话惹上了麻烦,独孤皇后认为高颎说的“一妇人”是指自己,言语间充满轻蔑之意。要知道,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当时并称为“二圣”,地位非常高,但在高颎眼中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妇人,到底是何居心,更何况高颎还是独孤皇后推荐给隋文帝的,如今却对自己如此无礼。

高颎确实够冤枉的,他所说的妇人很有可能是尉迟氏。没想到,给皇帝夫妇劝架把自己劝到了独孤皇后的对立面,再加上小妾生子的事情,使得独孤皇后对他的负面印象已经无法挽回。更关键的是,在废立太子的问题上,高颎一直站在杨勇这边,又与独孤皇后的想法相左。独孤皇后看到隋文帝开始疏远高颎,觉得机会来了,心里想着彻底扳倒他。

开皇十八年(598年),高句丽侵扰辽东,隋文帝命汉王杨谅为元帅,高颎为元帅长史,率大军征伐。但对于这次远征,高颎持反对意见,他认为行军路线过长,后勤保障非常困难,如粮草供给不上很难打胜仗,隋文帝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执意发兵远征。

后来的结果和高颎预料的完全一样,隋军到了辽东后,遭遇长时间的降雨,导致河流泛滥,再加上不服水土,导致非战斗减员非常严重,最后只能撤兵。

这次无功而返本来是因为客观原因,和高颎的指挥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在独孤皇后看来,这是扳倒高颎的一个绝佳机会。她对隋文帝说:“颎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高颎当初不愿意出征,陛下勉强他才动身,当时我就知道他会无功而返。独孤皇后完全是事后诸葛亮,将失利的屎盆子扣在了高颎脑袋上,好像前线没得胜是高颎在中间搞鬼似地。

此次出征,隋文帝虽然让汉王杨谅挂帅,但觉得他年纪小,把军权全部交给了高颎。高颎深感责任重大,兢兢业业。杨谅对行军打仗不在行,但却喜欢指手画脚,对他提出的意见,高颎大多没有采纳,这引起了杨谅的严重不满。班师回京后,杨谅向母亲独孤皇后哭诉说:“孩儿真是幸运,没有被高颎杀掉。”独孤皇后听后如获至宝,将杨谅的话转述给隋文帝,隋文帝非常生气,高颎竟然欺负到自己儿子头上,照此下去,必将成为一个无法无天的权臣。

形势对高颎越来越不利,关于他的谣言接踵而来。高颎奉诏发兵攻击突厥,仗打到一半,他派使者回京请求派援军,这时候有人说:“高颎打算叛变”,就在隋文帝半信半疑时,仗打完了,高颎大获全胜,凯旋而归,这个谣言不攻自破。

但接下来的一个谣言却终于将高颎拉下了马。有人告发上柱国王世积密谋造反,王世积是高颎举荐的,在被关押审讯期间,他供认说所有宫中的事情,都是高颎透露给他的,这让隋文帝大为吃惊,下令彻查。调查的结果是“颎及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胄,并与世积交通,受其名马之赠”,高颎和元旻、元胄与王世积交往甚密,而且还收受了王世积所赠的良马。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王世积被诛杀,罢黜了元旻、元胄的官职,至于高颎,被免掉了上柱国、左仆射的官职。高颎在朝中的威望很高,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人都上奏申明高颎无罪。隋文帝存心要除高颎,见众多重臣出来说情,更加愤怒,下令将为高颎申辩的人都交付执法官吏问罪。刑部尚书薛胄依据刑律条文为高颎辩解,竟被“械系”,被戴上了刑具。这样一来,百官就没有人再敢为高颎求情了。高颎被罢免了官职,以齐国公归家闲居。

高颎的倒霉日子还没有到头,虽然被罢了相,但是他身处高层多年,影响力很大,而且这次罢官也没有一撸到底,还保留了齐国公的爵位,不少大臣还寄望于他能东山再起。为了消除高颎的影响力,隋文帝和独孤皇后上演了一出“苦肉戏”。

高颎免职不久,隋文帝驾幸秦王杨俊的府第举办宴会,特意让人召唤高颎赴宴。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皇帝的高颎看到隋文帝后,情不自胜,眼泪汪汪,独孤皇后表现得也很伤心,同样是泫然落泪。隋文帝对高颎说:“朕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辜负了朕。”转而对参加宴会的大臣说:“我于高颎,胜于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我待高颎,比对我儿子还好。虽然有时看不到他,但他好像就在我眼前一样。自从他离职后,我一点都不记得他了,好像根本就没有高颎一样,作为大臣的决不能自恃有功要挟君主,自认为是天下第一,一旦这样可就万劫不复了。

隋文帝说这样的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便是要告诉群臣高颎已经成为一个弃子,不会再有重新崛起的机会。既然皇上都这样说了,头脑灵活的便知道该如何做,开始落井下石。最早揭发高颎的是他身边的人,齐国公府上的总管说高颎的儿子高仁表私下对父亲说:“司马仲达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过去司马懿也曾经假装病痛,不去上朝,但后来却篡夺了曹家的天下,所以父亲您贬官在家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高仁表说这样的话,无疑是为了安慰父亲,但用的这个例子却大有问题。司马懿装病骗过了曹操,后来他的子孙篡夺了曹魏天下建立了西晋,高仁表如此说好像想效仿司马懿父子,以退为进,图谋篡位。隋文帝听后非常生气,原来高家父子有想篡权的想法,简直大逆不道,便下令拘捕高颎,关入内史省的监狱严加审讯。

听说高颎被抓,举报他的人更多了。有人举报说高颎曾经和一个和尚有不正当交往。这位和尚对高颎说:“明年有大丧。”意为明年皇帝要死。还有人举报有位尼姑对高颎表示:“十七年、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开皇十七年、十八年皇帝会遭大难,到十九年必然会死。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高颎在暗地里一直诅咒皇上早日死掉,从而效仿司马家族篡权谋位。

当然,这些举报大多数都是子虚乌有,但怒火中烧的隋文帝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对群臣说道:“帝王岂可力求!孔子以大圣之才,作法垂世,宁不欲大位邪?天命不可耳。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皇帝之位难道是可以求得吗?孔圣人有大圣之才,不也是不能得天下。高颎和他儿子的谈话自比西晋宣帝司马懿,居心何在?有关部门请求杀高颎。隋文帝说:“去年杀虞庆则,现在又杀王世积,如再杀高颎,天下人会怎么说我?”于是除掉高颎齐国公的爵位,让他做回平民。

隋文帝所说的虞庆则曾经是他最为器重的重臣之一,一人身兼三大要职,与高颎、苏威、杨雄并列为“四贵”,一时间风光无限。但为何掉脑袋了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还要从虞庆则与长孙晟出使突厥沙钵略可汗的王庭说起,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迫使沙钵略服软,称臣朝贡。但有件事虞庆则却违背了隋文帝的意思。出使之前,隋文帝曾对他说:“我要存立突厥,他们要送马给你,你可以接受三五匹。”结果,沙钵略可汗对虞庆则赠马千匹,虞庆则把隋文帝的话抛在脑后,不仅欣然接受,还娶了沙钵略可汗的女儿。这让隋文帝很不高兴,但看到他顺利完成使命的份上,暂时忍了。

平陈之后,隋文帝到晋王府设酒宴招待群臣。高颎等大臣为隋文帝举杯祝酒,隋文帝说:“高颎平定江南,虞庆则降服突厥,功劳都非常大。”这时坐在一旁的杨素一听隋文帝没有表扬自己,心里感觉不太舒服,说:“都是因为皇帝的威德所致的结果。”意思是说高颎、虞庆则不算什么,都是皇上的功劳,既踩了高颎、虞庆则,又抬高了皇上。高颎情商高,在旁随声附和,可是虞庆则不高兴了,马上怼了一句:“杨素前番出兵武牢、硖石,如果不是皇帝的威德,也没有克敌的可能。”杨素也不是吃素的,随即两人当着皇帝的面打起了口水战。好好的一场庆功宴,被虞庆则闹成了揭发大会。御史想要弹劾他们,隋文帝说:“今天以计议功劳为乐事,不宜弹劾。”虽然和了稀泥,但隋文帝对虞庆则的不满又增加了。

最终将虞庆则送上断头台的是他的小舅子赵什柱。开皇十七年(597年),岭南发生叛乱,隋文帝和群臣讨论派谁去平叛,诸将争相请战,唯独虞庆则保持沉默。隋文帝很不满意,对请求统兵出征的其他大臣都没答应,就等着虞庆则开口,可是左等右等,虞庆则一直不开口。隋文帝只好主动对虞庆则说:“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国家有贼,遂无行意,何也?”你官居宰相,爵位是上公,国家有贼人作乱,却没有出征的打算,这是为什么?虞庆则听到隋文帝的语气,知道皇帝生气了,所以赶紧下跪,表示愿意率军去平乱。

隋文帝为什么不让其他人前往,偏偏就指定由虞庆则出征呢?这是因为赵什柱在背后搞鬼。他的这位小舅子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他暗中与虞庆则的爱妾私通,经常担心事发,于是想着法地把虞庆则往死里整。他觉得这次岭南平叛是个机会,于是大造舆论,四处宣布谣言,说虞庆则对朝廷不忠,一万个不愿意领兵出征。这句话传入了隋文帝的耳中,于是便盯上了虞庆则,而虞庆则在朝堂上的表现,印证了外界所传,隋文帝因此感到非常不满。以前,朝臣大将出征,皇帝都要设宴送行,赏赐礼物而后出发。等到虞庆则南征向隋文帝辞行时,隋文帝面露不悦之色,搞得虞庆则心情非常沉重。

虞庆则很快平定叛乱,回师途中路过潭州临桂镇,观察形势眺览山水后说:“此地确实险固,如果粮食充足,若有得力的人镇守,一定攻不下来。”这原本是随口一说,算是领军将帅的“职业病”,到哪里都喜欢察看地形。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随军出征的赵什柱赶忙向隋文帝禀告,说虞庆则想据潭州造反。隋文帝派人探查,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虞庆则确实带着大军在潭州驻扎。隋文帝本来就对虞庆则满脑子意见,害怕他生事,于是派人将虞庆则诛杀了。

虞庆则被杀,表面上看是赵什柱在背后使坏,其根本原因在于隋文帝晚年的猜忌心过重,虞庆则和高颎都成了牺牲品。

高颎对免职并没有感到过多的失落,他刚获任仆射时,母亲就告诫他说:“汝富贵至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其慎之!”你现在富贵已极,但不要忘了还有掉脑袋的危险,你可要处处小心谨慎!高颎一直记着母亲这句话,时常担心发生灾祸。现在虽然丢了官但得以保全性命,高颎不但没有怨恨反而很高兴。

高颎被贬,其实受到更大损失的是隋文帝,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高颎是整个隋朝最有才干的一个宰相,国子祭酒元善曾对隋文帝说:“杨素粗疏,苏威怯懦,元胄、元旻正似鸭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独高颎。”当时几个重臣中,杨素很粗疏,苏威很怯懦,元胄、元旻之流就好像鸭子一样随波逐流,可以倚重的只有高颎一人。隋文帝起初也认为元善说得很对,但在罢黜高颎后,隋文帝却狠狠地责备元善,最后搞得元善忧惧而死。后来唐太宗对此评价道:“高颎有经国大才,为隋文帝赞成霸业,知国政者二十余载,天下赖以康宁。文帝唯妇言是听,特令摈斥,及为炀帝所杀,刑政由是衰坏。”在李世民看来,高颎被贬成为隋朝由盛转衰的一个重要因素。

高颎告别政坛,意味着太子杨勇失去了最后一座靠山,今后的命运将更加凶险。杨广觉得时机已到,必须要抓住时机发力。此时正赶上他奉诏入京觐见,公务处理完毕后,在返回扬州之前,特意进宫和母亲话别。见到母后,杨广颇为伤感地说:“臣镇守有限,方违颜色,臣子之恋,实结于心。一辞阶闼,无由侍奉,拜见之期,杳然未日。”越说越难受,到最后竟然匍匐在地痛哭流涕,独孤皇后见状也跟着掉眼泪。

杨广觉得时机成熟,说道:“我性情见识愚笨低下,常常顾念兄弟间的感情,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得罪了太子,他想要除掉我,我真害怕有一天被他毒死。”杨广完全是恶人先告状,但却引发了独孤皇后的强烈共鸣,因为她一直怀疑太子妃是被杨勇和云昭训毒死的,既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独孤皇后愤然说道:“这个太子越来越不像话,我给他娶了元氏,他竟然不以夫妇之礼对待她,却无比宠爱小妾阿云,生下了那么多猎狗一样的儿子!元妃被毒死,我不能为她洗刷冤屈。如今他对你也生出这样的念头,我活着,他就敢这样,我死以后,你岂不是被他当作鱼肉一样宰割。每见到东宫连嫡子也没有,陛下千秋万世后,留下你们兄弟向阿云的儿子磕头问安,心里感到非常痛苦。”杨广听完母亲的话,哭得更厉害了。独孤皇后由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废掉杨勇的太子之位,改立杨广。

一场大戏已经就绪,只待一个导火索。开皇二十年(600年)九月,导火索终于被一个叫作姬威的人点燃了。

姬威本来是东宫的官员,但是被杨广暗地里派人收买,成了卧底。杨广觉得是时候起用这个潜伏者了,他派人告诉姬威说:“太子所犯的错误,皇上已经知道,你如果能抢先告发,定会大富大贵。”姬威接到指令,立即行动,上书隋文帝,说自己掌握了确切的证据,太子杨勇图谋造反。

由于姬威是杨勇身边的人,隋文帝接到密报,大为震惊。太子的一系列作为让他看不顺眼,独孤皇后也经常在他面前说杨勇的不是,如今身边人都举报他图谋不轨,这样的人不能再待在太子之位上了,隋文帝终于下了废立之心。

隋文帝认为废立太子是国之大事,需要得到群臣的支持。他当即从仁寿宫返回大兴城,召集群臣对他们说:“我新还京师,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回到京城本来是件高兴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感到非常愁苦。

面对隋文帝的发问,群臣不知道怎么回答,面面相觑,只有牛弘站出来说:“由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这显然不是隋文帝想要的答案,看到朝臣们都不接招,隋文帝转而对东宫的官员说:“仁寿宫去此不远,而令我每还京师,严备仗卫,如入敌国。我为下利,不解衣卧。昨夜欲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岂非尔辈欲坏我家国邪!”仁寿宫离这里不远,但是我每次返回京师都得严格准备仪仗保卫,就像进入敌国一样。我因为拉肚子,不敢脱衣服睡觉,昨天夜里要上厕所,因为在后边的房间恐怕有紧急之事,就返回前殿居住。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要危害我的家国吗?

隋文帝将矛头明确地指向了太子,这个时候终于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下令把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几个人抓起来交付有关部门进行审讯,命令杨素将东宫的情况告诉朝臣。

杨素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刘居士事件。刘居士是太子杨勇的手下,专门负责东宫宿卫,但同时他又是一个“黑社会”组织的头目,纠结一些同伙,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后来被隋文帝下诏处斩。隋文帝令杨素继续捉拿刘居士的党羽,当杨素请求太子予以协助时,太子却大发雷霆说:“居士党尽伏法,遣我何处穷讨?尔作右仆射,委寄不轻,自检校之,何关我事?”刘居士早就伏法了,还让我怎么处理,况且你是宰相,这种事应该由你负责,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件事是太子杨勇曾说过:“若大事不遂,我先被诛。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由。”意思是说,杨勇曾经表示当年隋文帝密谋篡位,如果没成功,作为长子的他首当其冲会被杀掉,如今父亲当了皇帝,竟然让弟弟骑在自己头上,简直欺人太甚。

杨素对朝臣所揭发的这两条罪状,听上去并不严重,无非是杨勇发发牢骚而已,根本够不上废立太子的标准。看到群臣对此无动于衷,隋文帝只好自己出面了,发表了长篇大论,说清楚为什么要废立太子。他表示独孤皇后曾劝自己废掉太子,但“我以布衣时所生,地复居长,望其渐改,隐忍至今”,考虑到杨勇是在自己还没有成为皇帝时所生,而且是嫡长子,希望他能改过自新,所以才一直忍到今天,但如今已经忍无可忍。

隋文帝接下来讲了几件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一是“勇尝指皇后侍儿谓人曰‘是皆我物’”,杨勇曾经指着皇后的侍女说,这以后都是我的。在父皇和母后都在世的时候,说这样的话,究竟是几个意思,所谓“此言几许异事”。二是太子妃离奇死亡,我怀疑是被人毒害,责备了太子几句,杨勇怀疑是太子妃的父亲告状,回怼说要杀了他,“此欲害我而迁怒耳”,杨勇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威胁父皇。三是杨勇和云昭训生了儿子,我和皇后把他当作自己的孙子看待,想着帮助抚养,但没想到他们“自怀彼此,连遣来索”,认为我们不怀好意,接连派人要将孩子接回去。四是“且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昔晋太子取屠家女,其儿即好屠割。今傥非类,便乱宗祏。我虽德惭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云定兴的女儿,是云定兴在外面私合而生,想到她的出身来历,怎么说必定是他的子女呢?以前晋太子娶了屠户的女儿,他的儿子就喜欢屠宰之事。如今他们不是咱们这一类人,会乱了宗嗣。我虽然德行不及尧舜,但终归不能把天下百姓交付给品行不端的儿子!

隋文帝最后做了总结陈词:“我恒畏其加害,如防大敌,今欲废之以安天下!”我一直担心杨勇会加害我,防范他如防大敌,现在打算将他废黜,使得天下得以永久安宁。

尽管隋文帝情绪很激动,但朝臣们听下来,觉得杨勇好像没有什么致命的问题,这四点大多是家长里短的事情,特别是第四点还有些八卦和推理的成分,以这样的理由废掉太子,实在有些牵强,难以让天下人心服。

左卫大将军元旻站出来劝阻说:“废立太子是一件大事,诏书一旦颁布,再想挽回就来不及了。谗言陷害,无所不入,希望陛下能明察。”这样的情形有些出乎隋文帝的意料,杨素上阵不行,他上阵还是难以服众,看来废黜杨勇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容易,无奈之下,隋文帝只好使出撒手锏,让东宫的姬威出来指控自己的主人。

姬威等的就是这一天,他当众说了一些为人所不知的内幕,主要包括:一是太子多次说想要从樊川到散关,一并规定为游苑。还说:“从前汉武帝准备建造上林苑,东方朔规劝他,赏给东方朔百斤黄金,多么可笑。我实是没有黄金赏赐给你们的。如果有规谏的人,就该被斩除,不过杀死百把人,自然就永远清静了。”二是杨勇的亲信苏孝慈被解除职务,太子非常生气,动怒道:“大丈夫终会有一天扬眉吐气,这仇终身不忘,到时候一定要称心如意。”三是太子提出的一些需求被尚书省依照法规拒绝,杨勇大怒道:“宰相以下的官员,要杀一两个,让他们知道对我傲慢的代价。”四是太子在东宫兴建楼台歌榭,一年四季劳役不停歇,建起的亭殿,早上建造晚上又改了。五是杨勇常说:

“皇上责怪我有很多姬妾,没有嫡子,所生的都是庶子,可嫡庶那么重要吗?高纬、陈叔宝哪个不是嫡子?到头来又怎么样?”六是太子请人算卦,说自己父皇活不过开皇十八年,期限转眼就要到了。

根据姬威的陈述,太子杨勇是一个典型的不孝不义不忠之徒,这种人一旦当了皇帝,大概率会成为暴君,大臣不会再有好日子过,很可能面临着一场场腥风血雨。

姬威举报的不再是婆婆妈妈的帝王家事,而是凸显了杨勇恶劣的品性,以及对社稷和朝臣的现实危害性,所以杀伤力很大。杨勇此时已经失去了自辩的权利,只能任由姬威说什么是什么。隋文帝见状趁热打铁,流着泪说:“谁非父母生,乃至于此!”谁不是父母生的,没想到太子竟然凶恶到如此地步。并说:“朕近来读《齐书》,看到高欢放纵自己的儿子,非常气愤,怎么可以效仿这种人的坏做法呢?”

隋文帝和姬威一唱一和,这场“双簧戏”非常成功,听完姬威的陈述,又看到皇上如此动容,出来为太子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为了让群臣都闭嘴,隋文帝想了一招,便是收拾率先站出来为杨勇说话的元旻。

没过几天,司法部门向元旻发难了,弹劾他与太子有不正当的交往,证据是隋文帝在仁寿宫时,杨勇派人给元旻送了一封密信,信封写着“勿令人见”,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必有蹊跷,说不好是想密谋作乱。隋文帝装着恍然大悟,说:“我身在仁寿宫,一点点小事情,东宫就会知道,消息灵通比驿马还快,我一直觉得纳闷,原来是元旻搞的鬼。”

元旻的厄运来临了,他被逮捕入狱,革除一切军职。紧接着,隋文帝下令让杨素带人搜查东宫。搜了半天,发现了两个罪证。说来奇怪,所谓罪证并不是叛乱常用的刀剑盔甲,更没有密谋书信,一个是数千根槐树根,另一个是几斛艾草。

这两样东西好像和谋反没有关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打火的材料。当时打火的程序是先敲打燧石,有了火星后用艾草去引燃,然后再去点燃槐树根。

杨勇为何要在东宫储藏如此多的点火材料呢?这是因为有次杨勇见到一棵枯老的槐树,便问左右:“它还有什么用?”侍从表示可以用来烧火。当时卫士们也需要材料取火,杨勇觉得不能浪费,由是命人将槐树根加工后准备赐给手下,同时配套提供了许多艾草。谁承想,还没来得及发给手下,太子宫便被查抄了。

杨素看到院子里堆满这些东西,心里也感到纳闷,便找来内线姬威问个究竟,姬威给出的答案是太子别有用心,什么样的用心呢?他说:“皇上经常住在仁寿宫,太子养了一千匹马,曾经表示只要控制了仁寿宫的城门,皇上就会饿死。”就是说,杨勇囤积如此多的点火材料,是用来制作火把,想着趁夜突袭仁寿宫,把皇帝困死在里面。

不得不说,姬威为了有个投名状,已经不顾一切,张口就来。或许因为编得有些太离谱,杨素并不太相信,就此事诘问杨勇。杨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荒唐的理由居然也能编撰出来,他反问杨素说:“我听说你家有上万匹马,我身为太子,有一千匹,怎么就是要谋反呢?”这话问得杨素顿时哑口无言。

杨素不甘心,将东宫所有查抄的衣服器具、首饰珠宝等全部陈列出来,办了一个奢侈品展览会,请文武百官来参观,展示杨勇生活奢靡的罪证。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多次派使者责问杨勇,但杨勇每次都为自己喊冤,表示不服。

杨勇当然会不服,说他图谋不轨,只是姬威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实锤的证据,所谓的罪证都相当牵强,如果仔细梳理一下,甚至连牵强都谈不上。但他的亲爹亲娘,当今的皇上皇后铁了心地要废掉他,证据材料就不再重要了,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即便如此,隋文帝还想让群臣们心服口服,既然现实中找不到证据,就只能求助于老天。在他的授意下,太史令进言说:“臣观天象,皇太子当废。”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群臣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开皇二十年(600年)十月九日,上演了隆重的废立太子仪式。隋文帝派人传见杨勇,杨勇见到使者,惊恐道:“得无杀我邪?”以为隋文帝要杀自己,使者表示没有性命之虞,但太子之位必须要废掉,让他好好配合表演。

隋文帝全副武装,集结禁军,登上武德殿,命皇室宗亲站在东边,文武百官站在西边。杨勇及其子女被引导至殿庭中央,隋文帝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读诏书,废黜杨勇的太子之位,以及他子女的亲王和公主的封号。诏书中先说了太子之位的重要性,“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

然后给出了废黜杨勇的理由,“皇太子勇,地则居长,情所钟爱,初登大位,即建春宫,冀德业日新,隆兹负荷。而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愆衅,难以具纪。但百姓者,天之百姓,朕恭天命,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这段话大概的意思是说,皇太子杨勇是我的儿子,我当上皇帝就立他为太子,希望他典学有成,继承基业,可是他资质平庸,不仁不孝,亲近小人,宠信奸佞,其罪行数不胜数。百姓是上天的百姓,我恭奉天命为帝,应当爱护百姓。我虽然爱我的儿子,更畏惧上天和生灵,怎么能让这个不孝之子祸乱天下?

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还是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但事已至此,已经不再需要。杨勇虽然不甘,但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至少没有被杀头。于是磕头道:“我的尸首应该横躺在法场上,使将来的人警惕!如今,幸而获陛下哀怜,得以保全性命。”说罢,泪水潸然而下,染湿衣襟。无论宗亲还是百官,看到此情此景,黯然神伤,沉默不语。

隋文帝接着要收拾太子党羽,下令将元旻处斩。然后严厉指责东宫的官吏,没有人敢作声,只有太子洗马李纲站出来表达不同意见:“废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发言,臣何敢畏死,不一为陛下别白言之乎!太子性本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向使陛下择正人辅之,足以嗣守鸿基。今乃以唐令则为左庶子,邹文腾为家令,二人唯知以弦歌鹰犬娱悦太子,安得不至于是邪!此乃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也。”意思是说陛下一直教导不力,所以太子成了这个样子。太子天赋平常,有贤明的人帮助就可以成才,让不贤的人影响就变坏了,怎么让弹琴唱歌打猎游玩的家伙成天在他身边?哪里只是太子的罪过呢?这是陛下的过错。

李纲的胆识实在过人,直接指出杨勇走到这一步,身为父亲的隋文帝难辞其咎。隋文帝神色惨然,过了半天才说:“李纲责备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挑选你为东宫臣僚,但杨勇不亲近信任你,就是换上正直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李纲回答:“我之所以不为杨勇亲近信任,确实是有佞人在太子身边的缘故,陛下只要将这些小人斩首,更换贤能才学之士辅佐太子,怎么会知道我最后会被疏远和抛弃呢?”说来说去都是隋文帝的过失,隋文帝身边的人都替李纲心惊胆战。但事情却出现了大反转,此时正好尚书右丞空缺,隋文帝指着李纲说:“此人是很好的尚书右丞。”

虽然李纲直言而因祸得福,但大部分东宫官员都受到了严厉的处罚。左庶子唐令则和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一并斩首处死,他们的妻妾子孙都没入官府。车骑将军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特赦免死,各受杖刑一百,本人及其妻子儿女,家产田宅都没入官府。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都被判罪令其自尽。而在废立太子中出了大力的杨素等受到了丰厚的赏赐。

在追查“太子党”中,令人意外的是,名将史万岁被杀了。史万岁一直以来为本部兵马抗击突厥有功而未获赏赐耿耿于怀,这背后其实也是杨素搞的鬼,他有些嫉妒史万岁,因此在隋文帝面前进谗言说:“突厥已经投降了,况且他们本来就不是入侵,而是撤退。”言外之意是史万岁坐享其成,没有什么功劳。隋文帝听了杨素的话,对大破突厥的史万岁部没有任何嘉奖。

史万岁数次上表陈述,但隋文帝都没有搭理。就在隋文帝为废立太子挠头的时候,史万岁再次奏表请功。这可把心情烦躁的隋文帝惹急了,问道:“史万岁在何处?”当时史万岁就在殿外候着,杨素为了激怒隋文帝,故意说:“史万岁拜访东宫去了。”隋文帝听后大怒,命人召来史万岁,不分青红皂白,下令将其乱棍打死。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的隋文帝觉得有些过了,命人通知停止行刑,但一切都晚了,史万岁已经在殿堂上被活活打死。隋文帝事后下了一道诏书,说史万岁“怀诈要功,便是国贼”,以这样的罪名掩盖自己的过失。史万岁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就这样死于非命,他死之后,天下万民都为之惋惜。

这一年的十一月初三,晋王杨广被册立为太子,一场太子位置的争夺正式落下帷幕。

杨勇被废后,被软禁在东宫,由新太子杨广负责看管。杨勇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屡屡要求面见父皇申冤,但杨广绝对不可能让杨勇见到隋文帝。杨勇爬到树上,面向皇宫的方向大声号叫,希望父亲能见自己一面。隋文帝听到叫声,便问杨广是什么情况,杨广回道:“杨勇已经心神丧失,被妖魔附体,魂魄都收不回来了。”隋文帝从此觉得这个儿子疯了,“上以为然,卒不得见”,因此杨勇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父皇了。

隋文帝废立太子,无疑对整个王朝的命运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在唐太宗李世民看来,“逆乱之源,自此开矣”,就是说改立杨广为太子是隋朝二世而亡的祸根。

但就事论事,杨广能在大哥做了二十多年太子,名分早已确定的情况下逆袭成功,首先显示了他高超的政治斗争经验,这一点比杨勇强太多了。父母喜欢什么,杨广就做什么,而杨勇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为了谋夺太子之位,杨广把自己包装成为一个才德皆备的优秀王子,不少人认为他是伪善,是个野心家,但他装的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几十年如一日,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杨广成功,除了自身努力外,关键还找到了最给力的同盟军,宫里宫外都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持。宫内是母亲独孤皇后,宫外是宰相杨素,他们通力合作,相互配合,最终将太子杨勇拉下了马。不过,两人帮助杨广的出发点并不一样,独孤皇后是因为对杨勇太过失望,同时受到了杨广的蒙蔽。而杨素完全是为了自身利益考虑,所以他显得更为卖劲儿,抹黑诬陷,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说整个废立过程充满着阴谋和谎言,但话说回来,隋文帝做出这样的抉择并非完全被杨广所欺瞒,放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下,废杨勇立杨广并不完全是一件错事。主要原因是隋文帝五个儿子中,杨广无疑是最出类拔萃的,无论是个人素养还是理政能力,杨勇都远逊于二弟杨广。为了江山社稷长远,选择一个更为出色的皇子作为储君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杨勇和杨广为一母所生,不存在嫡子庶子的问题,选立贤者似乎没有太多可以指责的。

但是,隋文帝忽视了这样做可能产生的巨大后遗症。首先造成了朝廷的分裂,杨勇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在他周围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官员,而废立太子,致使不少有政治才华和节操的官员被罢黜,甚至死于非命,比如高颎。其次造成了一种很不好的风气,所谓“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支持长幼有序、不宜废立的大多是正人君子,讲究政治伦理,而支持杨广的则不少是投机分子,这些小人最终得志,就没有人再愿意讲究政治道德,完全奔着个人利益去了。最后给了其他皇子一个很不好的示范,太子之位可以通过阴谋诡计得到,难免会让皇子们心生觊觎之心,而杨广作为太子,也必须时刻提防各位弟弟,这使得皇子们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

当然,这些危害的后果不会马上显现。终于,杨广如愿以偿地成为大隋王朝的新太子,二十多年的隐忍总算迎来了收获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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