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从草原雄主到“瘾君子”(2 / 2)
不过,他能等,慕容垂却无法等下去了。
双方的矛盾在登国六年(391年)七月公开化,拓跋珪让自己弟弟拓跋觚出使后燕,当时慕容垂不在都城中山,主持朝政的太子慕容宝将拓跋觚扣了下来,要求拓跋珪送良马来换。
慕容宝大概认为,没有后燕的帮助,北魏早已灰飞烟灭,索要一些马匹实在不算过分,况且北魏地处草原,并不缺少良马。他内心一直把拓跋珪当作一个“马仔”,“主子”想要什么,“马仔”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慕容垂后来得知此事,并没有责备慕容宝搞坏燕魏关系,他心里或许还为两国的交恶而暗喜,慕容垂隐隐感觉,燕魏之间终有一天会撕破脸皮,既然如此,早些撕破似乎更好,毕竟自己年岁已大,最好能在生前解决这个问题。
拓跋珪对此什么态度呢?本来他甘心当老二,但老大却不同意,既然如此,拓跋珪也就不愿继续认怂,他决定接受慕容垂的挑战,一方面公开拒绝索取良马的要求,强烈呼吁无条件释放拓跋觚;另一方面为了自保,拓跋珪转而联合西燕来对抗后燕。
不过,慕容垂并没有对北魏立即动手,一直在与时间赛跑的他,还有比收拾拓跋珪更重要的事情,那便是平灭西燕。
慕容垂如此看重这个同样由慕容部建立的政权,除了报仇外,主要是因为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那便是两个燕国谁到底是正统所在,慕容垂决心在自己生前解决这个问题,绝对不允许再搞“两个燕国”。同时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那便是恢复前燕的疆域,要实现这个梦想,也必须要搬掉“西燕”这座大山。
出人意料的是,与以往不同,慕容垂的想法遭到了大部分朝臣的反对,他们认为连年征战,兵马疲惫,急待休整。只有范阳王慕容德站出来,对慕容垂的决定表示坚决支持,慕容垂觉得其他人大局意识太差,缺乏长远眼光,他笑着说:“吾计决矣。且吾投老,扣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复留逆贼以累子孙也!”就是说:“我意已决,我虽然年老,但拍拍口袋,觉得我囊中那点智谋还足以对付此贼,决不能将他留下来祸害后世子孙!”
决心难下,实施起来更难。因为两个燕国之间横亘着太行山脉,中间有八条咽喉通道可以通行,史称太行八陉,分别是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依靠西燕的兵力,不可能在每个关卡都设重兵把守,慕容永心里的想法就是:“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让他们在哪里灭亡。”
但是“敌人”会从哪里进攻呢?慕容永最纠结之处就在这里,特别是面对“老狐狸”级别的慕容垂,然而形势逼迫他必须要做出判断,这就像一道致命的谜语,猜中了谜底可以保全社稷,猜错了则很可能国灭身亡。
八陉中离后燕最近的是滏口陉,慕容永认为后燕大军最有可能从这里进攻,从探子侦察的情况看,似乎也印证了他的判断,因为在滏口陉发现了后燕军队的身影。
慕容垂此时在干什么呢?他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大造声势,在司州、冀州、青州、兖州大肆征兵,这让慕容永更感惶恐,他下决心在滏口陉设下重兵,为了保障军队的后勤供给,他将粮草辎重集中存放在离滏口陉不远的台壁(今山西黎城),派自己的侄子率军把守。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直叫嚷很凶的后燕突然没有了动静,整个前线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一时间暗淡了刀光剑影,远离了鼓角铮鸣,但越是这样,慕容永越感到不安,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慕容垂这个老狐狸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慕容永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有天灵光一现,有四个字闪烁在他脑海中——“声东击西”,慕容永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后燕军队按兵不动,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肯定是发现自己在滏口陉部署重兵,想着绕道南边的关口,通过迂回进攻来攻克天险。
慕容永想到这里,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于是紧急率军南下防守南边的太行陉,以挫败慕容垂的“避实就虚”之计。
历史最终将慕容永钉在了“自作聪明”的耻辱柱上,他非但没有挫败慕容垂的计谋,反而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没有猜中谜底的慕容永,后果变得很严重。
一直在暗处观察的慕容垂,听闻慕容永率军南下,立即下令全线出击,后燕大军像饿虎一般扑向滏口陉,结果可想而知,后燕军队不仅顺利攻克滏口陉,还将台壁城团团围住,西燕的粮草辎重全部在那里,如果一旦有失,仗就不用打了。
本来已经南下的慕容永,听到后燕军队攻克滏口陉的消息,惊恐得险些从马上掉下来,急忙率军北上救援,走到半路,又一个噩耗传来,驻守潞川的将军刁云、慕容钟等率部众投降了后燕,一怒之下,他下令杀掉了他们的妻子儿女。
就打仗而言,慕容永比同为慕容家的慕容垂差得太远,接到慕容永回师的军报,慕容垂并没有正面迎敌,而是埋下伏兵,且战且退,将慕容永引入了“包围圈”,慕容永顿时成了“落水狗”,大败后狼狈逃回都城长子(今山西长子县)。
慕容永离覆灭只有一步之遥,情急之下,他分别派人向东晋和北魏求救,东晋担心慕容垂吞并西燕后,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隐患,因此决定出兵援助西燕。而已经与后燕决裂的拓跋珪,自然站在慕容永一边,他派手下将军率五万人前去救援。
但一切都晚了,东晋和北魏的援兵尚在路上,慕容永手下一些将领对前途丧失了信心,打开城门把后燕军队放了进来,后燕大军一拥而入,抓住了慕容永,并将这位西燕末代皇帝一刀咔嚓,他手下的文臣武将也大多被杀,西燕就此消失在中国历史的版图上。
北方大地只剩下两个“重量级选手”——后燕和北魏。
站在两个王朝背后的一个是即将在人生舞台上谢幕的慕容垂,另一个是在历史星空上冉冉升起的拓跋珪。
慕容垂不愿意再拖下去了,客观上讲,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拖延下去。
登国十年(395年)七月,在病榻上的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赵王慕容麟、辽西王慕容农等率领八万大军,杀气腾腾地向北魏奔来,一副想一口吃掉北魏的样子。
拓跋珪对如何对付慕容宝早有盘算,他在此战中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狡猾,他避其锋芒,一口气后退一千多里,渡过黄河,将有生力量和牲畜都迁徙到黄河之西,摆出一种避战示弱的姿态。
慕容宝一路上基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像旅游一样到达黄河边的五原,两军隔着滔滔黄河对峙,慕容宝并没有急于渡河攻击,而是不紧不慢地收割北魏留下的庄稼,等庄稼收割完了,才不慌不忙地开始打造船只。
慕容宝这样一停二看三通过的做法,正应了拓跋珪之意,他一方面集中兵力在黄河南岸进行布防,另一方面让在敌后的北魏军斩断慕容宝部与燕国本土的联系,来往于五原和后燕都城中山之间的使者,都被北魏兵士擒获,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前线大军和后方统帅部的联系完全被屏蔽,这是拓跋珪精心布局的关键一招。
慕容宝得不到大本营的最高指示,心里七上八下,有些茫然失措,但眼前也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只有一条路——渡河进攻。
失败在攻击伊始似乎就已注定,燕军的船只刚刚解开绳索,突然来了一阵大风,将一些船只和船上的士兵吹到了河对岸,拓跋珪没有杀掉这些俘虏,好吃好招待后告诉他们,慕容垂已经死了,你们还在这里打什么劲儿呢。
慕容宝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个噩耗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细想并非空穴来风,毕竟自己老爸的身体状况比较糟糕,出征时已在病榻之上,医治无效而驾崩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麻烦的是这个消息迅速扩散,人心瞬间散了。
拓跋珪进一步加大宣传力度,他让那些被擒获的使者,隔着河大喊:“若父已死,何不早归?”就是说:“慕容宝,你老爸喊你回家守孝呢。”
更让慕容宝感到不安的是,和他一起出征的赵王慕容麟蠢蠢欲动,两人本来就互有猜忌,慕容麟的部将听说慕容垂已死的消息,意图发动叛乱,但事情败露被杀,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慕容麟和叛乱事件有直接关系,但慕容宝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的父皇真的死了,他能否顺利接班还要画个问号。
“撤军”,是此时唯一的选项,似乎没有之一。
慕容宝下令烧船撤兵,幸运的是,时值十月,天气虽然渐冷,但黄河水并没有完全封冻,只有一些浮冰,这样魏兵没有办法大规模渡河来追击。
“磨蹭”是贴在慕容宝身上的标签,进攻时不急不慌,撤退时同样不紧不慢,一代豪杰慕容垂选立的这个太子实在不成器,身上没有一点慕容垂的影子,他根本不知道“兵贵神速”的重要性。
“神风”又一次站到了拓跋珪一边。
慕容宝没走几天,来自西伯利亚的一股强大寒流南下,一阵凛冽的寒风后,黄河完全封冻,拓跋珪大喜,他下令丢掉全部辎重,亲自率两万骑兵渡河来追击燕军。
参合陂,这个拓跋珪的出生地,就这样成了后燕军队的坟场。
慕容宝带着大军走到这里时,突遇大风,一股黑气笼罩了后燕军队,历史没有明确记载这是什么天气现象,应该是遭遇到一股“沙尘暴”,随军出征的僧人支昙猛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提醒慕容宝提高警惕,做好断后的部署。
慕容宝认为拓跋珪插翅也飞不过黄河,况且走了几天没看到北魏军队的影子,他觉得支昙猛被吓破了胆子,原本不想搭理他,但在支昙猛的强烈建议下,慕容宝命慕容麟率三万骑兵断后,但慕容麟根本不把他太子兄弟的话当回事儿,纵容手下骑兵边走边游猎,还真把打仗当作度假了。
慕容宝就这样丧失了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拓跋珪日夜兼程,终于在参合陂追上了后燕军队,他遇到的是一支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军队,趁着夜色,拓跋珪将大军部署得当,第二天天一亮,他便率军发起突袭,两万骑兵一起冲入燕军大营。
神兵天降,燕军一时间搞不清楚如此多的敌人从何而来,阵脚大乱,溃不成军,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数万人被杀,四万多人被俘,慕容宝、慕容麟、慕容农带着数千残兵逃走。
大获全胜的拓跋珪从俘虏中挑选了一些可用之才留下,然后将四万燕军全部“坑杀”。
“坑杀”,就是活埋,是一种极为残忍的处决方式,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多次出现大规模的坑杀事件,参合陂之战活埋四万人,在排行榜上只能名列第四名。
排在首位的是长平之战,秦军大将白起将四十万赵军全部活埋。其次是项羽坑杀了二十万秦朝降兵,排行第三的是唐朝时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活埋了十三万铁勒人。
慕容垂看着如此狼狈逃回的残兵败将,失望和悲愤冲击着他的内心,听着慕容宝讲述失败过程,更感到彻底无语,心想自己怎么会生下这样的儿子。慕容宝则表示严重不服,请求再次带兵出征以求雪耻,没有老糊涂的慕容垂知道眼前的这个太子有几斤几两,他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再一次发生。
下一步怎么办呢?慕容垂陷入沉思,如今除了自己亲自出马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自己的身子骨实在不太好,搞不好会有去无回。
这时候,他的兄弟范阳王慕容德站出来说:“虏以参合之捷,有轻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这席话句句说在慕容垂的心坎上,如果不下决心在生前除掉拓跋珪,他的后代恐怕很难抵挡住北魏的进攻。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登国十一年(396年),七十一岁的慕容垂强支病体,亲率大军,向北魏杀来。慕容垂就是慕容垂,一代战神绝非浪得虚名。他令人凿开太行山道,急行军十八天,突然出现在平城(今山西大同)城下,镇守平城的是拓跋珪的弟弟拓跋虔。
拓跋虔是北魏的第一猛将,力大无比,战力很强。不过姜还是老的辣,拓跋虔根本不是慕容垂的对手,城池被攻克,他自己被杀,守城的三万人非死即俘。
这次该拓跋珪惶恐了,听闻拓跋虔战死,又得知是慕容垂亲自出马,他脑海想到的第一个字是“跑”,史书记载:“魏王珪震怖,欲走,诸部闻虔死,皆有贰心,珪不知所适。”
正在拓跋珪又一次陷入危机感到不知所措,准备拔腿开溜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慕容垂死了!
这是什么情况?慕容垂攻克平城后,继续进军,双方并没有发生“身体接触”,慕容垂怎么会突然驾崩了呢?
慕容垂的死和一个地方有直接关系,它的名字叫作“参合陂”,没错,就是一年前后燕军惨败之地,慕容垂千不该万不该来这个地方。
慕容垂看到万人坑上的泥土犹新,曾经生龙活虎的数万士卒已成堆积如山的尸骨,无数冤魂仿佛还在山间飘荡。他令人设下祭坛,全军一起放声痛哭,声音响彻山谷。白发苍苍的慕容垂心中又惭又恨,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身体彻底垮了。
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慕容垂继续前进,只能下令全军撤退,在平城停留了十天,便匆匆返回。回师途中,一代战神最终凋谢在上谷郡的沮阳(今河北怀来),终年七十一岁。
慕容垂死后,慕容宝顺理成章地成为后燕的新皇帝,这位注定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上台做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要杀掉自己的后母段元妃,因为段元妃曾多次劝说慕容垂改立太子,慕容宝自然怀恨在心,刚刚登上皇位,便放出狠话说如果段元妃不自裁,那便灭掉段氏家族,逼得段元妃只能愤而自尽。
这还不算完,慕容宝皇位屁股还没坐热,又开始干一件大事,那便是“整顿户口”,因为当时不少大族拥有依附人口,这些人只为大族服务,不缴纳赋税,也不服兵役,搞得朝廷财源和兵源紧张。
慕容宝做这样的事情确实应当,但选择的时机却大有问题,他初登大位,政局极不稳定,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在这样的情况下推行如此“刮骨疗伤”的激进改革,只能适得其反,既动了贵族豪门的利益,依附豪门的农民也没有得到实际的好处,最终搞得上下离德,百姓十家中有九家反对他。
“新皇帝上任三把火”,慕容宝还嫌火烧得不够大,接着又准备“改立太子”,本来慕容垂生前最看好的是慕容宝的次子慕容会,一直把他当作隔辈接班人加以重点培养,慕容垂在死前留下遗命,要求慕容宝册立慕容会为太子,但慕容宝完全把他老爹的话当作耳旁风,慕容宝更喜欢自己十一岁的小儿子慕容策,便册立他为太子,这为后来慕容家的内讧埋下了伏笔。
慕容宝的几把邪火,把自己烧得找不到方向,他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此人便是拓跋珪。
事实上,慕容垂死后仅三个月,登国十一年(396年)七月,拓跋珪就建天子旌旗,改元皇始,一个月后他迫不及待地将矛头挥向了后燕。
拓跋珪率大军首先攻打并州,鲜有败绩的慕容农这次吃了败仗,他带着残兵返回并州治所晋阳时,后燕守将因害怕北魏大军而紧闭城门,居然不让慕容农进城,搞得这位后燕的辽西王全军覆灭,只身逃回后燕都城中山。
新皇帝慕容宝有些坐不住了,参合陂的噩梦尚在眼前,如今这位“凶神恶煞”又兴兵前来,该怎么办呢?手下的王爷大臣众说纷纭,慕容宝最终采纳了慕容麟的建议——“让开大路,固守城池”,不主动和北魏军队发生全面冲突,而是固守中山、邺城、信都等几个重要城池。
这样做效果不错,除了信都被攻克外,中山和邺城都岿然不动,北魏在攻城中还损失了不少兵马,而此时传来了一个对于慕容宝来说重大利好的消息——北魏国发生了内乱。
拓跋珪权衡利弊后,准备撤军北还,他用弟弟做人质,派使者向后燕求和。
慕容宝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拒绝北魏的求和,决定抓住机遇给拓跋珪点颜色看看,他拿出了全部本钱,带着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余人,埋伏在拓跋珪撤兵的路上,意图进行伏击,但或许是参合陂惨败给他太深刻的痛楚,关键时刻慕容宝又变成怂蛋一个,他不敢大白天面对面交锋,而是采取了夜袭。
起初效果还不错,由于事出突然,为了逃命拓跋珪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显得极其狼狈,但慕容宝却没有抓住战机让全部兵力投入战斗,从而一击制胜,拓跋珪成功突围后,重新集结部队,再次杀入敌阵,成功实现逆转。
慕容宝的战力与拓跋珪相比差得何止一个档次。
慕容宝所率领的十几万大军乱成一团,被“回血”的北魏军杀得四处逃窜,不巧又遇到了狂风暴雪,路上被冻死不少,慕容宝害怕被北魏军追上,丢弃了大部队和兵器,只带了两万人逃回中山。
拓跋珪看到慕容宝这个怂样,索性决定不撤兵了,只派了一万多骑兵回去平叛,自己则率大军乘胜包围中山。
如此好的一把牌,被打成这样,慕容宝想必对自己也很失望,一度丧失了继续抵抗的信心,他主动向拓跋珪求和,表示愿意割让常山以西的土地,并释放拓跋珪那个“倒霉蛋”弟弟拓跋觚。
本来想着和拓跋珪讨价还价,没想到拓跋珪一口就答应了,这让慕容宝心里直犯嘀咕,顿时觉得自己给出的条件太过优厚,于是他又反悔了。慕容宝出尔反尔,带来的是拓跋珪更加严密的围城,一直从冬天围到了春天。
后燕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个时候最需要团结一致、同仇敌忾,但此时慕容家的老毛病又犯了。
先是驻守燕国旧地龙城的慕容会,奉命领兵来救援,但他不顾慕容宝的一再催促,走的磨磨蹭蹭,本来不算很长的路居然走了几个月,直到慕容宝大败,他才走到今天北京市附近,慕容宝对此非常不满,但鞭长莫及,本来因册立太子而搞得关系不融洽的父子俩彼此更加猜忌对方。
紧接着一直不老实的赵王慕容麟跑了。什么情况呢?因为有人想图谋杀害慕容宝,拥立慕容麟,但事情败露,慕容麟心里害怕,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威逼禁卫军将领慕容精带兵去杀慕容宝,但遭到慕容精的拒绝,慕容麟杀掉慕容精后,逃出了中山城。
慕容麟的开溜,很快便显现出多米诺效应,慕容宝不知慕容麟跑到了哪里,他担心慕容麟去夺慕容会的兵权,然后占据龙城,如此一来,自己便没有任何后路可退。中山城里惶惶不可终日的慕容宝,找来自己的兄弟慕容农、慕容隆商议,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跑。
说干就干,这时候慕容宝将身上“磨蹭”的习惯一下丢掉,他和太子慕容策,以及慕容农、慕容隆带着一万多兵马突围而出,将都城和百姓丢在了身后。
按说慕容宝弃城而去,拓跋珪理所应当成为中山城新主人,但事与愿违,拓跋珪居然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原因有二:一是他没有立即进城。本来拓跋珪在慕容宝出逃的当夜就想进城,他担心夜长梦多,但手下王建担心士卒趁夜色盗抢,劝阻拓跋珪天亮再进城,结果天亮后拓跋珪兴高采烈准备进城时,发现城门紧闭,接着一阵流矢袭来。二则与当年参合陂坑杀四万燕军紧密相关。城里的百姓、兵士大多与当年被活埋士卒沾亲带故,他们对北魏军恨之入骨,同时也害怕拓跋珪进城后像“坑杀”参合陂将士一样进行屠城,他们推举城中的慕容详为统帅,进行拼死抵抗,搞得拓跋珪一时没有好的办法。
久攻不下的拓跋珪军粮短缺,只好暂时撤围,率部到河间地区征粮。
慕容详本来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但此时却成了“民族英雄”,不可一世的北魏军居然被赶跑了,慕容详顿时觉得自己比慕容宝强太多,于是便做起了“皇帝梦”。
北魏退兵后仅仅几日,慕容详就正式称帝,改年号为建始,为了表示抗击北魏的决心,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处死拓跋觚。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慕容详能有今天,本来是一个侥幸加一个侥幸,但在他看来完全是自己能力使然,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皇位不一定能坐多久,所以抱定“过把瘾就死”的信条,嗜酒如命,奢侈荒淫,滥杀无辜,很快便搞得天怒人怨。
提前开溜的慕容麟看到如此情形,趁机率军进入中山,不费吹灰之力便杀了慕容详,这位仁兄在皇位上只待了不到两个月。慕容麟继而自立为帝,一直以来觊觎皇位的这位“赵王”,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只是这个位置并不是从慕容宝那里抢夺过来的。
慕容麟很快发现皇帝并不是美差,而更像一个烫手山芋,因为中山城内的饥荒越来越严重。无奈之下,他只好离开中山,带部众到新市一带寻找粮食。
这让拓跋珪看到了机会。
他率部像饿狼一样扑向了饥肠辘辘的慕容麟部,多日未进食的燕军哪里是拓跋珪的对手,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全军覆灭,慕容麟拼死逃脱,跑到了邺城,投靠了慕容德。
好事多磨,拓跋珪终于进入了中山,他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慕容详的尸首挖出,挫骨扬灰,算是报了杀弟之仇。
邺城成了拓跋珪的下一个目标。
慕容麟劝说慕容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最好的自保方式是退避三舍,南迁到黄河以西的滑台(今河南滑县),凭借黄河天险抵抗北魏军队。
慕容德虽然心有不舍,但觉得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采纳慕容麟的建议,带着四万多户军民,渡过黄河,南逃滑台。
至此,曾经无比强大的后燕变成两块遥不可及的“牛皮癣”,北面是龟缩龙城的慕容宝,南边是退守滑台的慕容德,后燕的大部地区被北魏占领。
后起之辈的拓跋部终于完胜不可一世的慕容部。
拓跋珪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在慕容垂死后,似乎已经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步伐。
在收拾后燕后,拓跋珪开始考虑正式建国问题,他让群臣讨论国号问题,有人认为应该认祖归宗,恢复代国称号,但有人认为“魏”已经深入人心,不应变来变去,拓跋珪最后拍板定国号为“魏”,皇始三年(398年),他迁都平城,在这里营造宫殿、宗庙、社稷,同年十二月二日,拓跋珪改元天兴,正式登基称帝。
迁都平城,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于已经攻占大片中原土地的拓跋珪来讲,继续将都城放在盛乐,无法对这些地区实施有效统治。但如果直接把都城迁到邺城或中山,远离草原,似乎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引起鲜卑贵族的反对,而平城恰好在两者之间,可以统筹兼顾,是个理想的选择。
王朝新建,万象更新,拓跋珪把大部分精力放到内政上,他既没有乘胜收拾逃到龙城的慕容宝,也没有攻打南窜的慕容德,一时间风平浪静。
不过,对于一直喜欢拼杀的拓跋珪,注定是坐不住的,没有敌人,他会创造敌人,何况此时西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强敌——后秦。
后秦是由羌族人姚苌建立的王朝,第二位皇帝姚兴,对内任用贤能,澄清吏治,大兴教育,对外不断扩张,先后降服了西秦、后凉、北凉和西凉,疆域“南至汉川,东逾汝颍,西控西河,北守上郡”,后秦成为北方的一个强盛王朝。
一山难容二虎,拓跋珪敏锐地意识到:魏秦之间必有一战。
然而双方的导火索居然是因为一场婚姻。
拓跋珪派使者贺狄干带着一千匹良马,到后秦求婚,请求姚兴将女儿嫁给自己,这大概是拓跋珪释放的一个试探气球,果不其然被姚兴刺破了。
姚兴对此表现得很生气,因为拓跋珪在攻克中山后已经娶了慕容宝的女儿为妻,现在又来提亲,岂不是让自己的女儿居于慕容宝女儿之后,而慕容宝是什么人?一个四处逃亡的亡国之君,而自己则是中兴帝王,如何能相提并论。在他看来,拓跋珪这样做,简直是在羞辱自己。
是可忍孰不可忍,姚兴不仅严词拒绝,还把贺狄干扣留下来。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拓跋珪开始连续出兵,进击后秦,兵锋所至,一片废墟,搞得后秦举国震动,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关中地区的很多城堡白天也不敢把城门打开。
姚兴当然不会认怂,打仗他从来没有怕过谁,既然拓跋珪找上门来,那必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决定两人后半生命运的“柴壁之战”上演了。
天兴五年(402年)五月,姚兴决定全面出击,他派遣姚平和狄伯支率四万军队作为前锋,而自己率大军在后,姚平率军攻克乾壁(今山西临汾南)后,拓跋珪出兵反击,迅速将姚平围困在柴壁(今山西襄汾西南柴庄),接着在蒙坑(今山西省临汾市襄汾、曲沃两县间)击败前来救援的姚兴。占据战略主动的拓跋珪派兵把姚兴救援柴壁的各个要道守得滴水不漏,别说军队,连只鸟都无法过去。
姚兴多次攻击未果,两支秦军近在咫尺,却似乎离得又是那么远。
弹尽粮绝的姚平只能孤注一掷,趁夜率部突围,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姚平投水自尽,后秦的前锋军队除了被杀的外,两万大军活活被擒。
姚兴眼睁睁地看着对岸的秦兵被消灭,却无能为力,不由悲从心来,哀号恸哭,看到主帅如此伤心,全军放声痛哭,声震山谷。
没办法,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姚兴只得向拓跋珪求和,拓跋珪哪里会见好就收,乘胜进攻蒲坂(今山西永济),因为守城的姚绪固守不战,再加上柔然在背后捣乱,拓跋珪这才下令撤军。
这一战改变了两国的实力对比,也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无论是失败的姚兴还是胜利的拓跋珪,都被从人生的高峰摔向了谷底。
遭受了重大打击的姚兴,从此像换了一个人,他看破红尘,一心向佛,先前那种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荡然无存,后秦疆域内寺院佛塔林立,各地事佛者达到“十室而九”的地步,搞得国力衰竭,人力疲弊,后秦不可避免地走上了下坡路,再加上内乱不断,最后被东晋大将刘裕所灭。
作为胜利者的拓跋珪,本来被一致看好,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统一北方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拓跋珪后来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他不仅没有完成如此宏业,反而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快马加鞭。
拓跋珪的改变因为一种补药,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毒药,药名叫作“寒食散”。
“寒食散”,又称“五石散”,顾名思义,是由五种矿物质组成的,分别为石钟乳、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和硫磺,此药历史颇为悠久,据说是东汉张仲景发明的,最早是用来医治伤寒病人的。
它主要有什么样的功效呢?据说服食之后,人会全身发热,出现亢奋状态,身心感到无比愉悦,长期服用,还可以美容养颜,同时还有壮阳功效。
只是“是药三分毒”,何况是用多种矿物质提炼的药,不仅容易上瘾,而且副作用相当剧烈,服用后会产生巨大的内热,需要一整套极其细微而繁琐的程序,才能将药中的毒性和热力散发掉。
如果散发得当,体内疾病会随毒热一起发出。如果散发不当,则会五毒攻心,后果不堪设想。即使不死,也将终身残废。而散发的重要一点是,必须在服药后注意多运动,谓之“行散”。同时还要多喝热酒、好酒,每天饮数次,使身体处于微醉状态。如果饮冷酒或劣质酒就可能会送命。
服“寒食散”无异于慢性自杀,等同于吸毒。服用的时间越长,中毒的程度就越深,有的舌缩入喉,有的痈疽陷背,有的脊肉烂溃,有的痛苦异常得要自杀,有的因为应饮热酒却误饮冷酒而送了命。
不要命的大有人在,相对于副作用,不少人还是更向往神奇的功效,所以“寒食散”长盛不衰,特别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成为不少帝王将相和文人雅士的“生活必需品”,名单可以列出一长串,何宴、嵇康、阮籍、刘伶、王羲之、司马丕等等。
拓跋珪也是“寒食散”的超级大拥趸,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服食,史书没有记载,应该时间不会短。服食的剂量有多大,也不太清楚,但从后期他的表现来看,剂量应该小不了。
拓跋珪服食后什么症状呢?史书说:“或数日不食,或不寝达旦,归咎群下,喜怒乖常,谓百僚左右人不可信。”
一句话,“喜怒无常”成为嗜药成瘾的拓跋珪最鲜明的特征。
最倒霉的是那些大臣们,面对精神状态越来越不正常的拓跋珪,他们考虑的首要问题不是如何好好做事,而是怎么才能保住项上的人头。
大将庾岳因“衣服鲜丽,行止风采,拟仪人君”而被杀。大臣贺狄干,就是带着良马去后秦求婚的那位,因穿着和言语近似羌人而被杀。
大将莫题当年瞧不上拓跋珪,曾说“三岁小牛哪能负重”,有人告发莫题傲慢自大,居所依照君主标准而建,拓跋珪派人问他说:“三岁的小牛,能不能承受重负?”莫题知道末日来临,父子俩相对而哭,第二天早上果然被杀。
堂弟拓跋仪看到拓跋珪嗜杀成性,想到自己也曾有过反叛之心,自知难逃一死,于是选择逃亡,被拓跋珪派人抓回后赐死。
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拓跋珪还喜欢亲自动手,而且杀人后将尸首就摆在天安殿前,整个朝堂搞得像一个恐怖片的片场。
这股杀气还蔓延到后宫,拓跋珪为了杜绝母族干政,建立了“子贵母死”的制度,这样的做法并非拓跋珪首创,汉武帝当年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在准备册立刘弗陵为太子前,便赐死了他的生母钩弋夫人。不过这只是一个个案,从那以后再没有发生过子立母死的事件。
拓跋珪却立下规矩:立太子先杀其母,将这种不人道的做法制度化。
拓跋珪在决定立长子拓跋嗣为太子前,按照自己定的规矩,先逼迫他的生母刘贵人自杀。拓跋珪对太子说:“昔汉武帝将立其子而杀其母,不令妇人后与国政,使外家为乱。汝当继统,故吾远同汉武,为长久之计。”就是说这是效仿汉武帝,防止“主少母壮”,是为了社稷长久而为。
但拓跋嗣是个大孝子,他宁可不当这个太子,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生母去死。母亲死后,拓跋嗣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昼夜啼哭,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这让他的父皇感到相当不爽,觉得这个太子过于多愁善感,这样下去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拓跋珪派人去召拓跋嗣进宫,准备痛斥一番,此时拓跋嗣手下劝他说,他那位老爹情急之下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所以此番进宫恐怕凶多吉少,三十六计走为上,不如先出去避避,首要的是把命保住,等皇帝怒气平息了再回来。拓跋嗣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带着几个随从跑了。
拓跋珪听说太子跑了,极为震怒,怒发冲冠的他将气撒到了自己的妃子贺兰氏身上,这一撒不要紧,万万没想到,带来的后果居然是断绝了自己的性命。
“贺兰氏”听上去很熟悉,没错,这与拓跋珪的母亲是一个姓氏,这并不奇怪,因为这位妃子恰恰是拓跋珪母亲的亲妹妹,换句话说,拓跋珪娶了自己的姨母。
这是什么情况呢?拓跋珪当年在贺兰部避难时,就看上了这位长得非常漂亮的姨母,后来成为一国之君,他便想实现自己的夙愿,但他的这种想法遭到了自己母亲的反对,拓跋珪母亲之所以反对,倒不是因为伦理问题,在当时少数民族中这个观念还是比较淡薄的。
拓跋珪母亲反对的理由有两点,一是女人太美丽不好,所谓“过美不善”。二是自己妹妹已经有人家。
对于第一点正是拓跋珪求之不得的,不漂亮他也看不上啊。第二点对于拓跋珪也不算事儿,他暗地派人杀了贺兰氏的丈夫,然后将自己姨母娶进了家门。
拓跋珪和贺兰氏后来有了一个儿子,名叫拓跋绍。这位皇子天性残暴,他喜欢带着狐朋狗友在大街小巷瞎溜达,抢劫行人,砍杀牲畜,游戏取乐。有次他看到一个孕妇,竟然令人剖开肚子观看胎儿,如此凶狠残忍,简直禽兽不如,这事传到拓跋珪耳中,他非常生气,下令将拓跋绍绑起来倒悬在井中,在贺兰妃子的百般哀求下,眼看拓跋绍快死时才将他拉上来。
拓跋绍自此收敛了许多,但心里却充溢着对父皇满满的恨。
拓跋珪受到太子出逃的刺激,间歇性精神病又犯了,他在后宫看到贺兰氏,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先是家暴一番,然后令人将其关起来,并声称让她活不到天明。
贺兰氏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她偷偷派人传话给自己儿子拓跋绍,让他想办法来救自己。拓跋绍得到讯息后,带着府中的武士和宦官,趁着夜色翻墙进入皇宫。令拓跋绍没想到的是,本来应该戒备森严的皇宫竟然不设防,这是因为拓跋珪身边侍从非常怕他,一看拓跋珪进入寝宫睡觉,便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拓跋珪听闻有动静,急忙想找佩剑自卫,但一切都晚了,他被冲进来的拓跋绍乱刀砍死了。
一代雄主就这样死在自己儿子刀下,如果为这位北魏开国皇帝盖棺论定,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事业成功,为人失败”。
拓跋珪从寄人篱下的落魄少年,一跃成为北方最强大少数民族政权的皇帝,他以过人的天分和难得的坚韧,带着拓跋部一步步由落后走向发达,亲手开创了北魏帝国,并为三十年后他的孙子拓跋焘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
但从人性的角度来看,拓跋珪似乎没有太多可取之处,他那位“英雄母亲”几番在关键时刻救他,但他不感恩也不孝顺;他视人命如草芥,战场上杀人如麻,坑杀大量士卒;他看上的东西都要巧取豪夺,杀死姨父,强占姨母;他沉湎于“寒食散”而不能自拔,喜怒无常,滥杀无辜,搞得人人自危,最终死在儿子刀下。
如果想从拓跋珪的人生悲剧中汲取些什么,那就是八个字——珍爱生命,远离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