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珪:从草原雄主到“瘾君子”(1 / 2)
他从寄人篱下的落魄少年,一跃成为北方最强大少数民族政权的皇帝,以天分和坚韧,带着拓跋部一步步由落后走向强盛,亲手开创了北魏帝国,并为后来他的孙子拓跋焘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他“事业成功,做人失败”,生命后期,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麻,坑杀士卒;看上的东西巧取豪夺,杀死姨父,强占姨母;沉湎于寒食散而不能自拔,喜怒无常,滥杀无辜,最终死在自己儿子刀下,实在令人唏嘘。
建国三十九年(376年)的一天,盛乐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这个由鲜卑拓跋部建立的代国的国都,此时被浓浓的火光所笼罩,刀光剑影之中,只见一辆马车从城里冲出,车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滚滚烟尘不能遮掩她姣好的面容。在她身边,除了几个随从外,还有一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眼中满含着惊恐之色。
马车跑了许久,已经看不到盛乐城的影子,这位女子总算长出了口气,不料此时突然又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望去,杀来的原来是一个叫作“高车”的部落,他们曾经是代国的手下败将,听说代国被灭,也来趁火打劫。
这位年轻女子赶忙让车夫狠抽马背,马车疾驰而去,但一路的颠簸使得这辆马车早已不堪重负,如此拼命加速,使得车轮上的钉子不时脱落,大有倾覆的危险。如此危急时刻,这个女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暗暗祷告,她心里默念:如果上天不让拓跋部灭亡,就保佑我们母子平安。
心诚则灵,在狂奔的路上,马车最终没有倾倒。这个女子原本是想逃往自己的娘家贺兰部,但此时的情形已经不允许她这样做了,她决定跑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匈奴部落——独孤部。高车部的骑兵看到这辆马车跑进了独孤部的疆域,便不再追赶,这对母子终于躲过一劫。
她们不仅保全了自己的性命,还注定将创造历史。
现在可以揭开谜底了,那个年幼的孩子就是后来建立北魏帝国的拓跋珪,而竭尽全力保护他的女子,正是他的母亲贺兰氏。
她们为何遭此劫难?代国又是如何建立而又如何覆灭的呢?
这个还应从鲜卑这个古老的民族说起,对于这个民族的起源,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大概是在东汉时期,这个民族才被中原王朝所知,算是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拓跋部是鲜卑族中的一支,除了这个部落外,比较出名的还有慕容部、宇文部等。慕容部想必最为人熟悉,因为金庸先生在《天龙八部》中多有提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一心想着“复国”的慕容复便是这个部落的后裔。慕容部在“五胡十六国”时代最为辉煌,“十六国”中的前燕、后燕、南燕都是这个部族所建,这还不包括不在“十六国”之内的西燕。
拓跋部相对于慕容部,显得落后许多,他们最早居于漠北,后来南迁至“呼伦贝尔大草原”,这个地方水草丰美,就如那首同名歌曲所唱到的:“林海茫茫云雾间,矫健的雄鹰俯瞰着草原”,确实是一片风水宝地,拓跋部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再后来,拓跋部进一步南迁到山西的北部,在那里他们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取名为“代”,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地区在战国时代是赵国的“代郡”,在西汉时,后来的汉文帝刘恒曾受封此地,他的名号也被称为“代王”。
不过,虽然建立了政权,但这个“代国”在乱世中实在不起眼,真正引着它走向强大的是一个叫作“拓跋什翼犍”的首领。
拓跋什翼犍生下来就好像是要干大事的,据《魏书》记载,他长大后有异相,“身长八尺,隆准龙颜,立发委地,卧则乳垂至席”。
“立发委地”,听上去比较熟悉,同样拥有异相的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便如此,不过两人另外的一个奇异之处却迥然不同,司马炎是“手垂过膝”,而拓跋什翼犍则是“乳垂至席”,胸部实在够发达。
虽然拓跋什翼犍颇有异相,但他人生的早期却遭遇过极大的磨难,曾一度命悬一线,他后来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首先应该感谢他的母亲和鲜卑族女子的服饰。
此话怎讲呢?因为拓跋什翼犍出生不久,正赶上拓跋部发生内乱,他的父亲拓跋郁律被杀,拓跋什翼犍也被列入杀戮名单,情急之下,他的母亲将其藏于“裤中”,当时拓跋什翼犍已经一岁左右,由此可见鲜卑女子的裤筒有多么肥大,他的母亲非常担心尚在襁褓中的拓跋什翼犍哭出声来,一旦出声,恐怕就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史书里记载,这位母亲一直在暗自祈祷,“天苟存汝,则勿啼”。
奇迹发生了,被藏在“裤筒”里的拓跋什翼犍像是听懂了母亲的暗语似的,自始至终,一声未吭,最终逃过了这场生死之劫。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来拓跋什翼犍的哥哥拓跋翳槐做了代国国君,当时拓跋部并不强大,将与之接壤的后赵作为靠山,十岁时拓跋什翼犍被当作人质送往后赵。据史书记载,当时拓跋什翼犍并非只身前往,而是兴师动众,随同他前往后赵的居然达五千多家,俨然是一次一定规模的民族大迁移,后赵看上去足够大方,竟然接纳了如此多的拓跋部的人。
拓跋什翼犍这一走就是十年,换句话说,他整个青葱岁月都是在后赵的都城度过的,这段经历对拓跋什翼犍后来的成功举足轻重。因为深受汉文化的熏陶,当时正值后赵的强盛时期,相比而言,尚处在游牧阶段的拓跋部,政治、经济、文化等都落后很多,所以,与其说拓跋什翼犍是去当人质,还不如说是去“留学”。
但有得必有失,拓跋什翼犍虽然学习到了先进的东西,但是他远离故土,很难为国效力,况且他已经十年没有回去,拓跋部的人对他的印象极为模糊,因此无论拓跋部的头领如何交替,好像都和他没什么关系。成为拓跋部的“大头领”,对此时的拓跋什翼犍来讲只能说是一个黄粱美梦。
但有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这便是他那位国君哥哥拓跋翳槐也跑到了后赵。
怎么回事呢?因为拓跋部又发生了内乱,这位部落头领被夺了权,走投无路,只好投奔后赵这个“靠山”。
拓跋翳槐就此在后赵都城邺城待了些许日子,这段时间有两件事情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是相比于后赵,拓跋部实在太落后。二是多年不见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已经长大成人,而且颇有才干,看上去是一个能堪大任之才。
后赵皇帝石虎虽然暴虐,但对亡命至此的拓跋翳槐很是不错,不仅好酒好肉款待,后来还派兵护送他归国复位。
不过王位失而复得后仅仅过了一年光景,拓跋翳槐便撒手人寰,临死前他留下遗命:“必迎立什翼犍,社稷可安。”他没有将位置传给其他宗亲,而是选择了远在后赵的这个弟弟,这应该与他的那次“后赵之旅”有很大关系。
然而人走茶凉,拓跋贵族并没有按照拓跋翳槐的意思办,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拓跋什翼犍归国尚需时日,在此期间为避免发生内乱,所以要尽快拥立新主。事实上,这些贵族们对拓跋什翼犍这个“海归”根本不了解,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所以不愿意让他归国继位。
拓跋什翼犍被排除,只剩两个选项,他的三弟拓跋屈和四弟拓跋孤,两人性格迥异,拓跋屈奸诈凶狠,拓跋孤则忠厚友善,看上去像一位“仁君”,以梁盖为首的拓跋贵族,担心拓跋屈上位后不好控制,便发动了事变,杀了拓跋屈,拥立拓跋孤为新头领。
但是令这些贵族们没想到的是,面对高高在上的位置,拓跋孤却选择了放弃,他死活不愿意当这个国君,坚持要按照拓跋翳槐的遗命将头领位置交给拓跋什翼犍,为此他亲自赶往后赵都城邺城来请拓跋什翼犍。
建国元年(338年),年仅十九岁的拓跋什翼犍成为拓跋部的新头领,阴差阳错间,他终于找到了发挥自己才干的广阔舞台。
作为一名“海归”,看到自己的这个小国落后贫瘠,拓跋什翼犍身上不由充满了一份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认为拓跋部要想有发展,首先要解决“思想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中原文明引入部落,通过大刀阔斧的改革,将过去的部落联盟真正整合成一个国家。
拓跋什翼犍即位伊始,便“始置百官,分掌众职”,官职及名号,多仿晋制。又制定了法律,定下了反逆、杀人、偷盗、乱伦之刑,史称,“当死者,听其家献金马以赎;犯大逆者,亲族男女无少长皆斩”,“法令明白,百姓晏然”,一时搞得风生水起。
内部安稳后,拓跋什翼犍开始四处征战,开疆拓土,先后击败高车部、没歌部和匈奴铁弗部,代国的地盘得以迅速扩张,史载东自濊貊(今朝鲜江原道),西至破落那(今中亚费尔干纳谷地),南距阴山,北达沙漠,全部归服,人口达数十万。
顺风顺水的拓跋什翼犍也有自己的烦恼,熟稔中原文明的他,一直有个夙愿,便是修筑一座宏伟的都城,但他的这一想法,并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同,部落贵族觉得现在这样“自由”的状态挺好,草原那么大,处处是我家,骑马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没有必要修个都城来禁锢自己。
遇到的最大阻力来自于当年将自己藏于裤筒中的“英雄母亲”,她对拓跋什翼犍说:“国自上世,迁徙为业。今事难之后,基业未固。若城郭而居,一旦寇来,难卒迁动。”话虽说得很客气,但其中所表达的意志却再明白不过。
罢了罢了,连自己母亲都是“反对派”,拓跋什翼犍只好将自己的夙愿暂时搁置起来,他由此知道,“改革”谈何容易,尤其是针对游牧民族的改造,只能一点一点来,着急不得。
如果当时有业绩考核的话,作为拓跋部头领,拓跋什翼犍无疑可以获得“优秀”的评价,除了四处拼杀,所获颇丰外,他在“文治”方面也颇有建树,拓跋什翼犍非常爱惜人才,当时他很看重一个叫作“燕凤”的人,便想请他出山帮自己,但被燕凤拒绝。拓跋什翼犍为了得到此人只好采用极端手段,带兵将燕凤所在的代城团团包围,声称如果燕凤不答应出山,便要“屠城”。
学识渊博的燕凤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愣头青”,但真正见到拓跋什翼犍后,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拓跋什翼犍不仅丝毫没有杀气,而且对他毕恭毕敬,就像小学生对待老师一样,燕凤最终被打动,乱世之中这样礼贤下士,没有几个帝王能够做到,燕凤此后尽心尽力,先后辅佐过拓跋部五代君主,为北魏的建立和国家的强大鞠躬尽瘁。
拓跋什翼犍还有一个突出的优点,那便是宽仁。宽厚到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便可说明,在一次作战中,他被流矢射中一只眼睛,后来抓住了放箭者,左右部下想将此人碎尸万段,拓跋什翼犍却下令放掉此人,他对手下说了八个字:“彼各为其主,何罪也?”
这样的君主实在不多见,特别是在铁血迷乱的乱世中。
拓跋什翼犍用他的杰出才干和人格魅力,将代国治理得蒸蒸日上。但历史有时总是充满遗憾,正在走向人生巅峰的拓跋什翼犍却遇到了比他更优秀的前秦皇帝——苻坚。“既生瑜何生亮”,就在拓跋什翼犍带领拓跋部不断扩大疆域时,苻坚统领的前秦大军吞灭了前燕,气势咄咄逼人,虽然两方暂时井水不犯河水,但同样雄才大略的两位君主,发生正面冲突已不能避免。
双方冲突的导火索是匈奴的铁弗部,这个部落曾经是拓跋什翼犍的手下败将,他们的头领叫作刘卫辰,面对两个强敌,他感觉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于是向两边示好,这挺难为刘卫辰,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自己实力不济呢。
刘卫辰像一根墙头草,一会儿归附前秦,一会儿又投靠代国。但是游走在两个巨头之间,像走钢丝一样,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搞不好就会掉下来。
苻坚大帝首先怒了,建国二十八年(365年),他派兵大败铁弗部,并生擒了刘卫辰。苻坚在历史上以“宽仁”著称,他对刘卫辰也如此,不仅没有治罪,反而封他为夏阳公,让他继续统率铁弗部,刘卫辰对此感激涕零,表示今后将一心效忠前秦,不再和代国藕断丝连。
这下该拓跋什翼犍生气了,他本来就对刘卫辰“两面派”的做法颇感不满,听到刘卫辰铁心要降前秦,气更加不打一处来,于是率大军来讨伐这个“叛徒”。
刘卫辰对拓跋什翼犍来兴师问罪并不恐惧,因为他的驻地在朔方,就是今天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而拓跋什翼犍想攻击自己,必须要跨越“黄河”这道天堑,而此时正值十月,黄河尚未完全封冻。在刘卫辰看来,拓跋部插翅也难以飞过黄河,此战应该可以高枕无忧,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拓跋什翼犍知难而退。
但刘卫辰太小看这位拓跋什翼犍了!
拓跋什翼犍面对河水和冰块夹杂而下的黄河,心中想出了一条妙计,他令兵士就地取材,砍伐黄河边的芦苇编成一根根粗绳,扔到河中阻挡流动的冰块,使分散的冰块聚在一起,然后把芦苇放到冰块上,晚上气温下降,这些冰块就和芦苇冻在一起,就像浮桥一般,拓跋什翼犍就这样率军顺利渡过黄河。
尚在温柔梦乡里的刘卫辰,蒙蒙眬眬中听说拓跋什翼犍突破了黄河天险,已经兵临城下,顿时睡意全无,吓得面如土色。惊慌之中,率领残部弃城去投奔前秦。他见到苻坚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示正是因为“小弟”效忠前秦,才遭此厄运,所以“大哥”无论如何都要帮自己出头。
苻坚安慰了他一番后,派兵将他送回了朔方,但此事并未就此结束,经过这场风波,苻坚开始认真琢磨起拓跋什翼犍这个对手。
苻坚大帝一旦认真起来,后果便变得相当严重。
拓跋什翼犍同样感受到了危机,他深知苻坚实力强大。不过到底有多强,心里还不是很明了,于是决定派人去探探虚实,他选中的人是自己最为信赖的燕凤。
苻坚早就听说过燕凤的大名,所以亲自接见了他,于是双方留下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苻坚上来便开门见山问:“代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燕凤说:“代王宽厚仁爱,经谋高远,实为一代雄主,常有吞并天下之志。”苻坚听后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位什翼犍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作为一个“二流国家”的国君,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野心。
他很不屑地问:“你们这些鲜卑人,无钢甲利器,敌弱我进,敌强我退,这样怎么能吞并天下呢?”苻坚相当看不上这种游击战术,他更崇尚“大兵团”作战,殊不知,几千年后的现代战争史上,有支军队就是以“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术起家,最终夺得了胜利。
燕凤确实有三寸不烂之舌,他解释说:“我们的壮士异常强悍,上马时手拿三种兵器,奔跑如飞。我们代王雄俊过人,统率大军统一北地。代国如今有精锐百万,号令整齐划一,军队没有辎重、粮草的拖累,能从敌人那里抢到各种补给,这就是南方常感疲惫不堪而我们代国常常打胜仗的原因。”
燕凤的话听上去“雄赳赳气昂昂”,实际上更多的是吹牛,但这无疑是一种正确的策略,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弱被人欺”,面对比自己厉害的对手,最重要的是上来不能示弱。
苻坚对此半信半疑说:“代国现在有多少人马?”这话问得有些缺乏水准,这是最高军事机密,谁也不可能全盘托出,燕凤说:“精锐士卒几十万,战马一百万匹”,这个数字确实有些吓人,但燕凤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苻坚当然打死也不会相信,他说:“你所说的人数差不多,战马多的有些离谱了。”对此,燕凤辩解说:“云中川从东山起到西河长二百里,北山到南山宽一百多里,每年的初秋,马匹常常聚集在这里,差不多要把全川塞满了,如果按照这种情况推算,恐怕一百万匹都说少了。”
苻坚问到哪里,燕凤就对答到哪里,苻坚知道他夸大其词,但嘴长在他脸上,也只能由着他说。不过,经过此番对话,苻坚觉得燕凤确实是个人才,所以在燕凤离开前秦时,给了他不少赏赐。
燕凤的话显然没有吓住苻坚,燕凤走后不久,苻坚便开始谋划伐代事宜,此时跳出一个人,表现得比他还积极,此人便是刘卫辰,他对拓跋什翼犍恨得牙直痒,自告奋勇要当“马前卒”和“带路党”。
就在前秦蠢蠢欲动时,拓跋什翼犍却遇上了大麻烦,建国三十四年(371年),在代国发生了一起未遂政变,代国大将长孙斤行刺拓跋什翼犍,虽然没有得逞,但代国太子拓跋寔为救父亲而身负重伤,最终不治而亡。他死后两个月,他的遗腹子出生,拓跋什翼犍看到这个孙子便想到刚刚死去的拓跋寔,心里很疼爱这个婴儿,为他取名拓跋什翼圭,史书上称他为拓跋珪。
建国三十九年(376年)十月,苻坚任命大司马苻洛为统帅,带领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向代国发起进攻,代国实力本来就逊于前秦,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拓跋什翼犍突染重病,无法亲自带兵作战,结果可想而知,拓跋什翼犍派出的几路兵马都大败而归,更雪上加霜的是,本来已经投降的高车部趁乱突然反叛,拓跋什翼犍四面受敌,只好带着残部向漠南转移,后来前秦兵稍退,才又重新回到云中地区。
紧接着,历史上一个重大疑案发生了。
刚刚稳定局势后,拓跋什翼犍突然被杀了,杀他的是他的庶长子拓跋寔君,这是什么情况呢?还要从那位主动让位的拓跋孤说起,为了感谢这个“顾大局识大体”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将一半国土分封给他。拓跋孤死后,他的儿子拓跋斤继承其父的位置,但这位拓跋斤很不成器,时常被拓跋什翼犍斥责,因此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前秦的进攻给了他难得的良机,拓跋斤找到了拓跋寔君,说拓跋什翼犍准备册立其他儿子为太子,但怕拓跋寔君作乱,准备派他的兄弟来杀掉他。拓跋斤说自己得知消息后因感到于心不忍,才冒着生命危险来报信。
拓跋寔君听后,顿觉热血往上涌,他派人侦察一番,发现自己的几个兄弟果然个个身披戎装,像是要动手的样子。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带领自己的部众杀了诸位兄弟以及父亲拓跋什翼犍,其他侥幸逃脱的诸王子的妻室及宫人跑到了前秦军营。苻坚手下的将领闻风而动,对拓跋部展开了猛烈的攻势。拓跋部的军队人心涣散,已经没有还手之力,无奈之下,拓跋寔君和拓跋斤率领残部投降。
苻坚听说此事后,非常痛恨拓跋寔君弑父的做法,称之为“天下之恶一也。”于是下令逮捕拓跋寔君和拓跋斤,在长安将他们游街示众,并用车裂的酷刑将二人处死。
说这是一桩历史疑案,是因为它只记载在《魏书》中,更重要的是其他史书如《晋书》《宋书》《南齐书》等记载与之截然不同,按照《晋书》的记载,代国灭国后,拓跋什翼犍并没有死,而是被苻坚安排到前秦的太学深造。
更为诡异的是,这些史书都认为拓跋珪的父亲不是拓跋寔,是拓跋什翼犍,因为拓跋寔死后,拓跋什翼犍便将自己的儿媳贺兰氏纳入了后宫。而拓跋寔君等都是《魏书》虚构出来的人物,由此,“拓跋寔救父身亡,拓跋寔君叛乱杀父”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历史。
这样的说法完全是空穴来风吗?非也。北魏统治者对修史的政治性无比看重,史书中多有隐讳、曲笔,可以说北魏的历史是经过了“美图秀秀”处理过的。再说这些名字也足够奇怪,特别是“拓跋寔君”,听上去和“拓跋弑君”完全一样,好像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这个事件而取的,不由让人感觉有些太假了。
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还真不太知道,毕竟没有人可以穿越回去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雄才大略的拓跋什翼犍死了,代国也从历史的版图上消失了,说不清楚是拓跋什翼犍的儿子还是孙子的拓跋珪,在母亲的保护下,跑到了独孤部。
代国灭亡后,苻坚接受投降的燕凤的建议,将代国的地盘一分为二,黄河以西的地区交给了灭代“急先锋”铁弗部的刘卫辰,以东的地区交给了独孤部的刘库仁。
刘库仁原本是拓跋什翼犍的外甥,因此对落难而来的贺兰氏母子很是友善,照顾有加。拓跋珪母子就此安顿下来,在这里过了几年安稳时光。
拓跋珪从孩童渐渐成长为一个少年,刘库仁对他颇有好感,史书称“恩勤周备”,他觉得拓跋珪有一种不凡的气度,所以刘库仁经常告诫自己的儿子说:“这个孩子有争霸天下的志向,你们一定要毕恭毕敬地对他。”
刘库仁显然不是第一个看出拓跋珪能成大事的人,事实上,早在拓跋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出现了许多不同于常人的征兆。他出生的晚上,本来天色已暗但突然复明,拓跋什翼犍觉得这是吉兆,很是高兴。第二年,又有一个重大发现,拓跋珪的胞衣丢弃之处,居然长出一棵榆树,后来繁衍成一片榆树林,消息传开,人们都暗暗称奇。
这样的桥段实在太多,尤其是对于一个王朝的开国皇帝,如果出生时没有一段离奇的故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开国之君”。
这样舒坦的日子,到前秦建元二十一年(385年)结束了,因为独孤部换了头领,刘库仁被混在自己队伍里的前燕皇族慕容文所杀,因此,头领位置由他兄弟刘眷接替,但刘库仁的儿子刘显不服,发动叛乱,杀掉了刘眷,自立为头领。
在对待拓跋珪的态度上,刘显和他父亲完全相反,刘库仁眼里满是“欣赏”,而刘显看到的却只有“威胁”。毕竟拓跋珪根正苗红,而且表现出了超乎同龄人的天资禀赋,是代国最让人信服的继承人。
刘显杀心渐起,准备要动手了。
刘显召集部落头领们开会,拓跋珪也在参会之列,刘显想借机杀掉拓跋珪。这个密谋被一个叫作王霸的大商人知道了,他与拓跋珪私交甚好,趁乱机智地踩了一下拓跋珪的脚,拓跋珪心领神会,急忙骑马逃至母亲所在的七介山。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刘显准备带兵突袭,拓跋珪又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刻,所幸刘显弟弟刘亢泥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姑,她派人赶来给贺兰氏报信。刘显的谋士梁六眷也让人来密报,这位梁谋士是拓跋什翼犍的侄子,情急之下,贺兰氏让拓跋珪带着几个旧臣连夜逃往她的娘家贺兰部。
“英雄母亲”又一次隆重登场了,她没有逃走,而是在营地里等待刘显,她担心刘显发现拓跋珪逃走而派兵追赶,贺兰氏变被动为主动,约刘显来喝酒,贺兰氏长得很漂亮,有这样的美人陪着饮酒,刘显一杯接一杯,很快便醉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贺兰氏早早起来到外面故意惊动马匹,然后回来哭着向刘显要儿子,她装作很伤心地哭诉:“我儿子昨天还在这里,怎么现在死活找不到了,你是不是派人把他杀了,听听马都被惊了。”
刘显一头雾水,分明记得还没下命令啊,心里想肯定是手下揣摩他的意思,提前下手干掉了拓跋珪。
拓跋珪在母亲的掩护下顺利逃到了贺兰部,而这位“英雄母亲”则被迫留在虎穴中。很快刘显就得知了真相,知道上了这个女人的当,大怒之下要杀掉贺兰氏,贺兰氏走投无路,灵机一动逃到了刘亢泥的家中,在神车之中躲藏了三天,然后由刘亢泥亲自找哥哥求情,贺兰氏才保住项上人头。后来独孤部发生内乱,贺兰氏趁乱逃出,长途跋涉到贺兰部,母子得以团圆。
按说到了娘家应该平安了,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当时贺兰部的头领是贺讷,他是贺兰氏的哥哥,他对拓跋珪的到来感到很高兴,心里想借助自己外甥代国嫡系继承人的名义来招揽代国旧部,从而使得贺兰部变得强大起来,所以他诚恳地对拓跋珪说:“复国之后,可别忘了老臣。”拓跋珪则毫不客气地表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当然不会忘记舅舅的恩情!”
贺兰部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叫作贺染干,他是贺兰氏的弟弟,算起来也应该是拓跋珪的舅舅,但他对自己这位外甥相当不喜欢,始终觉得他是个隐患,嫉妒心作崇的他,带兵包围了拓跋珪的营地,下令让手下剁了拓跋珪。
又该“英雄母亲”出场了,这是她第三次为保护儿子挺身而出,贺兰氏得到消息,走出营帐,痛斥带兵而来的贺染干说:“你们想杀死我的儿子,到底想置我于何地呢?”并表示如果想杀拓跋珪,那就先杀了自己,从自己尸体上踏过去。
面对大义凛然的姐姐,贺染干最终认怂了。
登国元年(386年)正月,在贺讷和代国旧臣的拥戴下,十六岁的拓跋珪正式登上了代王的宝座,成功复国。复国几个月后,拓跋珪不甘心受到贺兰部的牵制,带着一些部众南迁到代国的旧都盛乐,同时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
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王朝诞生了!
好好的“代国”为何要改旗易帜为“魏”呢?对此说法不一,根据《魏书·道武本纪》记载,拓跋珪后来曾经下达过一道诏令,解释了其中的原因——“昔朕远祖,总御幽都,控制遐国,虽践王位,未定九州。逮于朕躬,处百代之季,天下分裂,诸华乏主。民俗虽殊,抚之在德。故躬率六军,扫平中土,凶逆荡除,遐迩率服。宜仍先号,以为魏焉。布告天下,咸知朕意。”
翻译过来就是说:我祖先虽然拥有大片的领地,征服了远近的民族,但并未实现对中原的统治。我继承祖宗家业,处于乱世之中。天下纷乱,虽然民俗不同,但都向往天下太平,我当率大军,扫除一切障碍,实现天下一统,这是我的愿望和使命,国号由“代”改为“魏”,正是因为如此。
这无疑是官方的权威说法,但当年拓跋珪在荒原上改代为魏时,实力相当羸弱,说不好听点,是要啥没啥,自保都很困难,哪里来如此宏大的抱负,这可能是后来拓跋珪功成名就后的解释,实在难以使人信服。
另外一种说法是,拓跋珪之所以改国号,是为了解决王朝“正统性”的问题,“魏”是曹魏的“魏”,这样做就是布告天下,自己要承继魏国国祚,当年司马炎篡位代魏建晋,如今要正本清源,北魏才是中华大地正统的王朝。
还有一种说法是拓跋氏自称是黄帝后裔,黄帝发源地为战国时魏国所在地,而魏又有“美好伟大”之意,所以改“魏”为国号。
还有历史学家考证,拓跋珪改国号很可能与他和西燕的慕容永争夺属于魏地的河东地区有关,意在占据道义高地,表明自己是魏地的主人。
到底哪一个是拓跋珪的真实想法?还真不太清楚,或许是几个原因综合作用的结果,历史有时候正因为这样的扑朔迷离而显得有趣。
实力是硬道理,不是改个国号就能异军突起的。北魏强大是后来的事情,开始它更像一个虚弱的“早产儿”,面临着随时夭折的危险。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它当时的周边环境,“群狼环伺”似乎最为恰当,北有贺兰部,南有独孤部,西有匈奴的铁弗部,阴山北边有柔然和高车部,太行山以东是慕容垂建立的后燕,以西是慕容永统治的西燕。
北魏就像山涧里的一棵幼树,如果能够冲出来,就可以挺立山头,但更大的几率是永无出头之日,最终凋谢在历史的阴影中。
在这些“群狼”中,对于北魏立国最重视也最感不爽的是独孤部的刘显,原因很简单,拓跋珪曾经险些死在他手上,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果北魏强大了,想必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他,所以他听闻拓跋珪复国的讯息,第一反应便是要“抓小抓早”,绝对不能坐视北魏强大,必须要将这个新生的王朝消灭在摇篮之中。
怎么才能实现目的呢?刘显内心盘算,觉得不能太简单粗暴,毕竟代国原本就是拓跋部建立的,拓跋珪复国具有天然合法性,而独孤部曾经臣服于代国,如果对拓跋珪动粗,难免有叛臣反噬旧主的嫌疑,道义上不太能站得住脚,会被他人指指点点。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想到这里,一个狠毒的计策浮上刘显的心头。
只是他缺一个能够帮助自己实现夙愿的人,不过,他很快便找到了这个人选,此人便是拓跋珪的叔叔拓跋窟咄。
拓跋窟咄是拓跋什翼犍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前秦灭掉代国后,他被掳到了前秦的都城长安,苻坚的“宽仁大度”使他在长安城过得不错,进入太学成了一名“留学生”。前秦覆灭后,拓跋窟咄趁乱离开了长安,投奔了西燕的慕容永。
刘显听说有这么一个人,顿时觉得“奇货可居”,他于是向慕容永提出请求,想要迎回拓跋窟咄,慕容永本来也想与独孤部结盟,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刘显用来抗衡拓跋珪的王牌就此顺利到手。
现在该拓跋珪犯难了,虽然他是拓跋什翼犍的嫡孙,从血统上讲根正苗红,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便是“太年轻”了,当时拓跋珪只有十六岁,放到今天,中学还没有毕业,一个还带着“学生气”的少年,统领乱世之中的新生王朝,原本就有不少手下心里犯嘀咕,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没有其他人可选。
如今拓跋窟咄突然现身,让北魏王朝一些大臣贵族的内心泛起了涟漪,在他们看来,年龄比拓跋珪大不少的拓跋窟咄似乎更靠谱,更有可能让北魏在群狼的注视中自保,何况拓跋窟咄是拓跋什翼犍唯一在世的儿子,辈分比拓跋珪还大一辈。
如刘显所愿,北魏的内部终于产生了道道裂痕。
拓跋珪身边的随从于桓等人准备里应外合除掉这位少年君主,莫那娄的首领莫题也偷偷派人给刘显送信表忠心,信中说:“三岁犊岂胜重载?”就是说三岁小牛哪能负重?在他眼中,十六岁的拓跋珪就如同一个小牛犊,根本不堪重任。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好像总有一种神秘力量保佑着拓跋珪。每到大难时刻,就会有人站出来。不同的是,这次站出来的不是他那位“英雄母亲”,而是大臣穆崇,此人是密谋作乱的于桓的舅舅。
这位外甥太不了解自己的舅舅了,当年刘显要杀拓跋珪,梁六眷正是派穆崇给拓跋珪母子报的信,在此之前,穆崇经常接济寄居在独孤部的这对母子,不知底细的于桓提着重金意图收买穆崇,穆崇表面上满口答应,扭头就将自己外甥的阴谋向拓跋珪全盘托出。
现在是考验这位“中学生”的时候了。
拓跋珪做出了两个决策,一是下令将于桓等五个主谋杀掉,对莫题等人网开一面,当作不知道一样,最大程度稳定了内部阵营。二则放弃盛乐北上,重返贺兰部,尽量避免和刘显发生直接接触。
面对突发局势,拓跋珪处置得稳妥得当,既顾及眼下又着眼长远,这显然不是一个“中学生”的水平。
不过,危机并没有因此解除,反而更加严重,因为刘显出兵了。
刘显让拓跋窟咄统率大军,攻克盛乐后向贺兰部杀来,与此同时,贺兰部那位曾经想致拓跋珪死地的狠舅舅贺染干又开始蠢蠢欲动。
什么是“内忧外患”,看看拓跋珪的处境就可以深刻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拓跋珪此时想到了一个别人未曾想到的办法——向“后燕”求救。
后燕是慕容垂建立的王朝,这位雄才大略的国君,原本是前燕的皇室成员,但由于能力太过出众而遭到猜忌排挤,为了保命被迫投靠前秦皇帝苻坚,前燕后被苻坚所灭。
淝水之战后,慕容垂趁前秦兵败,回到前燕故地,扯起复国旗帜,建立了另一个燕国,史称后燕。他登基时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但“英雄暮年壮心不已”,不服老的慕容垂四处征伐,很快后燕成为前秦覆灭后北方的最大势力。
如果能拥有这样一个“重量级”的靠山,那再好不过。但谈何容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要别人帮助你别人就会帮吗?况且拓跋珪一直以来和慕容垂就没有什么联系。
拓跋珪对此心里也没底,他把唯一的念想寄托在慕容家的纷争上。
“内讧”是慕容家的“传家宝”,历经几代,经久不衰。正因为这个“传统”,搞得前燕被苻坚所灭,整个慕容家成了“亡国奴”。前秦覆灭后,慕容家又分道扬镳,建立了两个“燕国”,一个是慕容冲建立的西燕,另一个则是慕容垂建立的后燕。两边都相互敌视对方,西燕最后一位君主慕容永曾下令杀掉留在关中的慕容垂家族,由此双方结下了血仇。
刘显背后的靠山恰恰是慕容永,因此,虽然表面上是刘显和拓跋窟咄出兵,“赞助商”实际上是慕容永,慕容垂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这场纷争更像是两个“燕”国之间的“代理人战争”。
历史的进程完全按照拓跋珪的设想发展,接到他的求救信后,慕容垂想都没想,当即令留守中山(今河北定州)的儿子赵王慕容麟率军驰援拓跋珪。
“度秒如年”,是这段时间拓跋珪最真切的感受,使者走后,渺无音讯,而此时人心加速离散,队伍越来越不好带了。
北魏文臣武将仿佛看到末日来临,纷纷为自己想退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直嫉恨拓跋珪的贺染干趁火打劫,在北部地区掀起叛乱,北部大人孙普洛等十三个头领也跑到了匈奴铁弗部刘卫辰那里。
如果再没有援兵消息,北魏接下来只有“崩溃”一条路。
不过,拓跋珪一辈子最不缺少的便是“及时雨”。正当他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时,一个天大的喜讯传来,慕容麟率领的援兵不日将至。
真的不是在做梦?拓跋珪恨不得用手狠狠掐掐自己,看看到底是否是一场幻梦。
这当然是真的,拓跋珪很快便见到了慕容麟,后燕的军队战力相当强,在高柳(今山西阳高)大败拓跋窟咄,本来已经无限接近拓跋部首领的拓跋窟咄,只得落荒而逃,至铁弗部刘卫辰处,他的部众悉数被收服,他本人不久后被刘卫辰剁成了肉馅。
一般来说,被别人当枪使很难有好下场。
拓跋珪又一次涉险过关,他在紧急关头采取的关键一招,相当有效。不过对于慕容垂来讲,他却犯下了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将自己未来的掘墓人拯救于危难之中。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慕容垂,当时他根本看不上这个孙子辈的拓跋珪。
但是接下来的一件事情,居然仍没有引起慕容垂的重视,那便是他的不对了。在击败拓跋窟咄后,慕容垂封拓跋珪为西单于、上谷王,以此告诉拓跋珪,北魏就不要自立为国了,索性做后燕的附属国,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情,都会有老大罩着。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拓跋珪拒绝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熬过这场危机的拓跋珪,终于可以变被动为主动,他联合后燕军队亲征刘显,并取得大胜,迫使刘显投奔了西燕的慕容永。
拓跋珪从此改头换面,像打了鸡血一样,先是大破库莫奚部,接着征服了曾经臣服但后来又反叛的高车部,然后又痛击匈奴铁弗部,当年正是这个部落作为前秦大军的“带路党”,将拓跋部建立的“代国”灭掉,所以两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拓跋珪攻克铁弗部的都城代来城(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西北),擒获刘卫辰的儿子刘直力鞮,刘卫辰在出逃路上被部下杀死。
拓跋珪将新仇旧恨一并了结,他下令将刘卫辰宗族同党全部诛杀,一夜间五千多颗人头落地,这还不解恨,他让人将这些尸首全部丢进黄河喂鱼,使得本来有些混浊的河水被血染得鲜红。
刘卫辰儿子中唯一逃脱的是一位叫作“刘勃勃”的,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陌生,但后来他改名“赫连勃勃”,在历史上却相当有名,此人在乱世中建立大夏国,当然这是后话了。
拓跋珪平灭铁弗部,有一定的示范作用,此战后黄河以南诸部都向北魏投降,当年环视自己的那些“群狼”,如今一个个被拓跋珪击败,从登国元年(386年)复国开始,拓跋珪用了五年的时间,带领着一个当初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国崛起,成为北方实力很强大的政权之一。
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后燕的帮忙,拓跋部自从傍上这个“大款”,命运便完全改观。因此,拓跋珪对后燕采取了“一边倒”的政策,双方常有使者往来,关系好得不得了。
但一切都在起变化。
慕容垂对拓跋珪这个崭露头角的“新星”开始另眼相看。通常情况下,引起领导重视是件好事,但前提条件是这个领导想重用提携你,如果这个领导非常担心下属超过自己,那这种“重视”就显得非常危险,而且越是重视,越是可怕。
“修昔底德陷阱”说的就是这回事儿,古希腊著名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当一个崛起的大国与既有的统治霸主竞争时,双方面临的危险多数以战争告终。换句话说,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必然要挑战现存大国,而现存大国也必然来回应这种挑战,这样战争变得不可避免。
后燕和北魏不可避免地掉进这个陷阱,后燕最大的竞争优势,却也是它最大的短板,那便是这个王朝的大当家——“慕容垂”。
这位六十岁才登上皇位的后燕开国皇帝,堪称励志老人,他雄才大略,也确实能打,是这个空前大乱世中当之无愧的“一代战神”,只要慕容垂一息尚存,拓跋珪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他太老了。
拓跋珪复国时只有十六岁,这个时候慕容垂已经六十一岁了,两人完全属于爷孙辈。北魏全面崛起时,拓跋珪也才二十一岁,精力充沛,心气十足。而慕容垂已经六十六岁,年逾古稀,垂垂老矣,这在当时绝对属于高龄,因为十六国时期的豪杰枭雄们,大多没有活过六十岁的。
如何对付这位爷爷辈的豪杰,拓跋珪想到了一个字——“拖”,自己打不过慕容垂,但一定能拖死他,毕竟四十五岁的年龄差距摆在那里,每过一天,拓跋珪就成熟一分,而慕容垂则向死神又迈进了一步。
两国的关系由此变得微妙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拓跋珪觉得“拖”的策略无比正确。拓跋珪派自己的堂弟拓跋仪出使后燕,慕容垂亲自接见了他。
拓跋仪回国后对拓跋珪表示,燕国皇帝年老,太子暗弱,范阳王慕容德又很自负,只要慕容垂一死,燕国必有内乱,到时候天下自然是我们的,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既然如此,拓跋珪下定决心韬光养晦,暂不出头,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