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真心感谢,永和九年的那一场醉酒(2 / 2)
只是,接下来笔风大变,从原来的调调中完全跳出来,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因为谈及到一个永恒的话题,那便是“生死”,再使人难忘陶醉的快乐,终究会过去,犹如花朵一般,无论多么绚烂,总有凋谢的时候。不同的是,花朵谢后明年依旧会绽放,而人的生命一旦飘逝,便永远不会重来。
一个人可以看淡一切,仕途、金钱、荣辱,但却很难不在乎死亡,“死去原知万事空”,从一定意义上说,死亡让一切都成为了虚妄,一如王羲之在文中所写:“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更为难过的是,每个个体面对死亡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这注定是一个绕不过的坎儿,或早或晚,竹林七贤、王羲之等魏晋风流,看上去活得潇洒,但在死亡面前却潇洒不起来,尤其写《兰亭序》时,王羲之已经五十岁左右,步入老年,死亡从一个遥远的字眼变得越来越现实,酒醉之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冲击着他的内心,从而体现在这些文字中。
兰亭雅集三年后,王羲之结束了自己的仕途,这与一个人有直接关系,此人叫作王述。
两人虽然都姓“王”,但是属于两个不同的家族,王羲之属于琅琊王氏,王述则是太原王氏,论出身似乎王羲之更高些,要论才华王羲之更是在王述之上。
史书上这样说王述:“性沈静,每坐客驰辨,异端竞起,而述处之恬如也”,就是说在别人高谈阔论、滔滔不绝时,王述居然无动于衷、不发一言,于是到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名气,甚至被人误认为是“痴”,就是有点呆傻。
这哥们人生前半段的表现,确实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次他吃鸡蛋,用筷子去夹,夹了好几次没夹着,便大怒,拿起鸡蛋便扔到地上。鸡蛋在地上转个不停,他便用脚去踩。不想没踩着,这下可把他气坏了,便从地上把鸡蛋捡起来放到嘴里,嚼碎了马上吐了它。此事如发生在小孩身上,也许会觉得有趣可爱,但发生在已成人的王述身上,便有些粗俗不堪了。
所以,王羲之觉得王述和自己根本不在一个段位。
王述出仕后,很快因为一件丑闻而上了“今日头条”。他担任第一个官职是宛陵县令,可能是从小穷惯了,在任上接受了不少别人送的礼物,被“纪检部门”查获,列了一千三百多条罪名起诉他。王导知道派人痛斥王述说:“名父之子不用担心无俸禄,屈治小县求取财物,很不合适。”
但从此后,王述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无论担任什么样的官职,清廉得无与伦比,朝廷给他的赏赐,他一分钱不留,全部分给亲戚朋友,家里老房子一住就是许多年,没有重新装修,没有添置新物,一直到死,王述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而赢得了不少人的赞叹。
一如龟兔赛跑一样,王羲之就是开始那只远远跑在前面的兔子,但令王羲之没有想到的,王述在后期实现了逆转,虽然起步晚,但在仕途上王述升迁速度却很快,一下子超过了王羲之,“王右军素轻蓝田(王述,曾被封蓝田侯),蓝田晚节论誉转重,右军尤不平”。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王羲之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性格上的弱点,在对待王述的问题上开始显露,归结起来,应该概括为“嫉妒心”。看到当年有些“呆傻”的王述步步高升,渐渐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超过自己,王羲之有些坐不住了,本来潇洒的他,变得有些面目全非。
有一次王述在任会稽内史时遭遇母亲去世,留在山阴处理丧事。王羲之代理会稽内史,按常理,作为地方长官王羲之去吊唁、致祭一般应该去三次。但他却“止一吊,遂不重诣。”“述每闻角声,谓羲之当候己,辄洒扫而待之。如此者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述深以为恨”。搞得王述每次听到外面有鼓角之声,都以为王羲之要来了,急忙命令仆人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次次都失望至极。
后来有次王羲之终于到了门口,通报进去了,孝子们都已经哭起来了,他却不进去吊唁转头又回去了,以此来侮辱王述。“不前而去,以陵辱之”,借王述母亲的丧事来侮辱他,王羲之做得实在有些过。
妒火中烧的王羲之,很快又干了一件让人笑话的事情。王述后来当了扬州刺史,会稽恰好归扬州管辖,一个当初自己根本看不上的人,现在居然要来“领导”自己。王羲之感到相当不爽,“初得消息,求分会稽为越州”。他向上级打了报告,请求将会稽从扬州划出来,升格为越州,这样自己就可以跟王述平起平坐了。这种斗气的做法中央朝廷当然不同意,觉得王羲之像小孩一样傻气,后来这事儿说出去,“大为时贤所笑”,成为不少人饭前饭后的笑柄。
可王羲之到死也没弄明白,王述这个本来有些痴傻的主儿怎么会在仕途上比自己畅通得那么多?左思右想找不到由头,于是,他只好将原因归结到自己的儿子身上,他对儿子们说“吾不减怀祖(王述字),而位遇悬邈,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我不比王述差,官却比他小得多,主要是自己的儿子不如王述的儿子王坦之有出息。
王羲之这样说,说明嫉妒心已经将他搞得语无伦次了。
王述当然会给他小鞋穿,王述上任后,接见了当地的大小官员,也视察了每个角落,但却独独绕开了王羲之。后来不停地派人督查王羲之主管的会稽郡的各项工作,今天检查明天审计,搞得王羲之和他手下的官员疲惫不堪。
接连的打击让王羲之心灰意冷,他心里想,与其在王述面前装孙子,还不如索性辞官回家去。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五十三岁的他到父母墓前发誓,由此诞生了一篇著名的《誓墓文》,在这篇告别官场的文章中,王羲之说了不少狠话。他表示,自己并不聪慧,是因为国家需要所以当了官,但其实对当官并没有多大兴趣,一直想放浪形骸在山水间,但是为了整个家族自己只能坚持。如今决定要金盆洗手,而且要说到做到,如果以后还有做官的念想,就不是父母的儿子,天地之间,人人可以得而诛之。
这话说得够狠够绝,在父母坟墓面前,王羲之算是把自己所有的苦闷和不快彻底宣泄,历史上把这个故事称为“誓墓辞官”。王羲之确实说到做到,从此,他三十年的官宦生涯画上了并不圆满的句号。
平心而论,王羲之是个好官,首先他反对清谈。当时司马昱和殷浩为首的政治集团核心成员都是以清谈著称的名士,而王羲之觉得这样只会误国。其次他力促内部团结,他的好友殷浩和权臣桓温闹矛盾,他认为国家的安宁在于内外和睦,于是写信给殷浩劝诫他,但殷浩没有听从。他还是和平主义者,在殷浩北伐之前,王羲之曾致书司马昱和殷浩加以劝阻,担心战争给人民造成的经济负担,“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王羲之是这句话的忠实实践者,王羲之一贯主张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他一方面抓住一切机会向朝廷和当权者建言,另一方面在自己所管辖的一亩三分地上推行改善民生的措施。
最出名的是“羲之禁酒”的事情,原本很喜欢喝酒的他,看到因酿酒而消耗大量粮食,结果达官贵人天天醉生梦死,而普通百姓却食不果腹,王羲之抵住压力,下令“禁酒”,规定爵无高低,民无贵贱,一律不得酿酒,市面上也严禁出售酒类,他自己也带头不再饮酒。这自然让一些“无酒不欢”的贵人感到相当不爽,不少人向朝廷打小报告,说王羲之滥用职权,要求将其绳之以法,面对责难和非议,王羲之毫不妥协,在他的坚持下,“禁酒节粮”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会稽郡因此每年“所省百余万斛米”。
“为人民服务”,王羲之没有将这五个字挂在胸前,而是刻在了内心里。
“无官果然一身轻”,离开官场的王羲之,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了。在生命的最后六年,他基本忙于两件事情:一则寄情于山水,渔猎取乐;另则与道士许迈一起研究服食丹药。
这样的日子看上去逍遥自在,但实际上却活得不易,因为他生命中最后几年几乎是在病痛中度过的,这应该与他过度服食寒食散有关,从他所写的书帖里今天说自己这里疼,明日那里疼,后又“举体急痛”,总之没有几天是浑身通畅的。
公元361年的夏日,王羲之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他病重时,家人请名医杜子恭来看病,相传这位杜名医有起死回生之术,但这次却被杜子恭拒绝了,他说:“右军没啥大病,用不着我。”王羲之听后,知道自己大限将到,不多日后,他便驾鹤西去。
至于死因,一般认为是沉疴日重而亡,但《世说新语》中却说:“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就是说因郁闷而亡,照此说来,当年王羲之对王述的那口恶气,到死也没有得到消解。
不知,王羲之在弥留之际,是否会回想起那个美好的暮春,那场酣畅的兰亭聚会,天朗气清,群贤毕至,而这一切也仅仅才过去九个年头。
王羲之死后,被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他的儿子们遵照父亲的遗嘱,坚决推让不接受。当年他在父母坟墓前发出的誓言,不仅包括自己生前永不为官,也立誓死后也绝不接受朝廷的追赠,这种决绝实则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
王羲之死了,但他的文字却永远活着。
《兰亭序》接下来的命运和中国历史上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紧密联系在一起,他便是唐太宗李世民。王羲之在李世民眼中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可以说,在王羲之众多铁杆粉丝里,恐怕他是最大牌的一个。
王羲之死后,《兰亭序》一直在王家传承,后来传到了七代孙智永手上。智永是个僧人,在他圆寂前,将其交给自己弟子辩才。据传李世民得知这个消息后,特意召见辩才,但他始终不肯说出书帖的下落。李世民也没有办法,只好将他放回越州永钦寺。
于是,接下来上演了“萧翼计取《兰亭序》”的好戏。唐太宗强夺不行,只能智取,宰相房玄龄给皇帝推荐了御史萧翼,这个人足智多谋,他借了唐太宗的几幅二王书帖来到永钦寺,先是取得了辩才的信任,被视为知己,两人有天谈及王羲之的书法,萧翼拿出带来的几幅字帖,辩才表示这不是王羲之最好的作品,《兰亭序》才是真正的极品,萧翼用激将法说《兰亭序》不可能还有真迹在。辩才一听急眼了,立马从屋梁的一个洞内取出一帖,真迹《兰亭序》出现了。后来萧翼趁辩才不注意,将真迹带出寺院献给了李世民。
真的?假的?对于这个故事,一直存在质疑声音,不少人觉得超级帝王李世民不可能使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但是面对自己一生挚爱,李世民即使采取这样的方式,也不难理解,何况唐朝大画家阎立本将这个故事画了下来,便是《萧翼赚兰亭图》,画中萧翼洋洋得意,老和尚辩才失神落魄,算是留了个活证据。
得到越不易越觉得珍贵,李世民对此帖爱不释手,“宝惜者独此书为最,置于座侧朝夕观赏”。《兰亭序》到了唐太宗手上,可谓幸也不幸。幸运在于他让当时的大书法家欧阳询、褚遂良临写,又让冯承素以双沟填廓法制作摹本,使得《兰亭序》不再是私家收藏,让后世目睹了它的风采。
不幸在于李世民的自私,使得后人无法领略真迹那动人心魄的美丽。相传他死前要求将《兰亭序》真迹殉葬在他陵墓里,让这件最最心爱之物,与他永不分离,从此“茧纸藏昭陵,千载不复见”。
王羲之第二个大牌粉丝是乾隆皇帝,这位中国历史写诗最多的皇帝,对书法酷爱至极,收藏了历代最多的书法珍品,在这些藏品中,最让乾隆皇帝心动有三件,其中两幅出自王羲之父子,分别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和王献之的《中秋帖》。
《快雪时晴帖》,顾名思义,写在雪后,朗朗的晴空下,白皑皑雪笼罩大地,这天王羲之心情很好,给友人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八个字,但却透出一种气定神闲,不疾不徐的气息,成为了仅次于《兰亭序》的又一书法极品。
乾隆皇帝在养心殿西暖阁专门辟出一个不到八平方米的小书斋,将王氏父子两帖和王珣的《伯远帖》,一起放入其中,并亲笔御书匾额“三希堂”,意为三帖为稀世之珍宝。遗憾的是《快雪时晴帖》也不是王羲之的真迹,而是唐朝书法家用双钩填廓法临摹复制的,即便如此,乾隆皇帝依然喜欢得不得了,据说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后,他就会把《快雪时晴帖》取出来评赏怀古一番。
冬去春来,就这样一千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可以呼吸到属于永和九年的春天的气息,如今酒香依旧,但那份风雅早已荡然无存,不知所踪,生命的光泽被太多的欲念所遮掩,不再旷达自然,早没有了魏晋时代的那份率直和坦荡。
因此,我们更要真心感谢永和九年那一场盛会,感谢王羲之酒醉后书写的三百二十四个字,让后世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