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清谈误国?这锅我不背(1 / 2)
公元356年,已经是西晋王朝灭亡的第四十个年头,东晋大将桓温率军北伐,行至中原,登高而望,看到故土一片荒凉,物是人非,不由得发出感叹:“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就是说,王夷甫是西晋灭亡的头号罪人。
王夷甫是西晋大臣王衍,他是何许人也,居然能使得“神州陆沉”呢?
王衍首先是个超级帅哥,史书称其“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堂兄王戎,也是竹林七贤之一,他对自己这位堂弟评价道:“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清新俊美宛若尘世之外的人物。特别是他有一双纤纤玉手,《世说新语》对此描绘道:“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他的手如白玉,拿着拂尘时人们都分辨不清到底是玉手还是玉柄。
魏晋南北朝多美男,“掷果盈车”的潘安、“观之者倾都”的卫玠,“萧萧如松下风”的嵇康、“鹤立鸡群”的嵇绍、“才武而面美”的高长恭等,用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在此之中,王衍虽然可能比不过卫玠、潘安,但进入前三应该没什么问题。
要论颜值,王衍只是琅琊王氏一个代表,整个王家的基因都相当不错,据说有人曾去王家拜访王衍,遇到了王戎,还有他的族弟王敦和王导,在另一屋子,又见到了王衍的弟弟王诩、王澄等,出来后对人说:“今日太尉府一行,触目所见,无不是琳琅美玉。”就是说一家子都是帅哥,使人有些目不暇接,成语“琳琅满目”就此诞生。
活在那个时代的女子无疑是幸福的,有如此多才貌双全的帅哥可以看来看去。
比“好脸蛋”更重要的是,王衍有个好出身,他的家族是天下第一豪族——琅琊王氏,这四个字在当时就是身份的象征,所谓“王家门中,优者或龙凤,劣者或虎豹”,表现差劲的都能成为“虎豹”,可见这个门第多么显贵。
王衍从小表现出不同的气质,他的父亲王乂曾任平北将军,当时经常有公文事务向仆射羊祜汇报请示,或许因为羊祜气场太足,王乂派出的使者见到羊大人,有时紧张得都说不出话来,所以常常无法按时得到答复。王衍自告奋勇前去汇报,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没有一点紧张和自卑,当时他才十四岁,大家觉得十分惊异,都说他是一个奇士。
好口才,是大家对王衍的一致评价,他喜欢谈论一些纵横之术,这为他赢得名声的同时,也给他带来很大的烦恼。当时辽东太守职位出缺,尚书卢钦认为王衍非常合适,便向朝廷举荐他,当时王衍只有十六岁。
让一个未成年的毛头小子,到边境地区去做封疆大吏,卢钦的提议听上去极不靠谱儿,但谁让王衍出身名门望族,谁又让他天天高谈纵横之术,正好可以去边疆地区和少数民族搞搞外交工作,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也算是人尽其才了。
王衍听说此事,顿觉有些傻眼,不仅要离开繁华的京城,更关键的是听说那个地方经常有胡人骚扰,说不好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那里,所以打死也不能去,王衍后来托人费了半天劲才把这个事情搞黄。
吃一堑长一智,王衍觉得不能再高谈纵横术,说不好哪天又让自己去当“炮灰”,但对于他这样爱说之人,根本做不到天天沉默,怎么办呢?王衍决定转行,开始研究老庄,进入玄学清谈领域。
这个决定对于王衍来说,是革命性的,不仅让他成为了玄学大家,也让他背上了“清谈误国”的骂名。
玄学的祖宗应算老庄,曹魏时代的何晏、王弼等自称得到真传,提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把“无”摆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认为贤明之人依靠这个字可以修养道德,不贤明的人依靠它能够避免灾祸。
听起来确实挺“玄”的,称之为“玄学”也算实至名归。
玄学属于形而上的范畴,但曹魏时代谈玄和现实结合得比较紧密,经常能够听到真知灼见,显得比较接地气。但是,经历司马氏血腥篡位后,读书人都害怕祸从口出,谈玄逐渐变成一种纯粹的务虚,扯得天花乱坠,但却往往不知所云。
清谈由此成为两晋的特产,崇尚清谈风气之浓重,涌现的清谈“大师”之多,清谈对国家社稷危害之严重,是其他朝代难以企及的。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读书人感觉苦读那些儒学经典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一方面高层士族觉得“知识越多越反动”,受到儒家经典熏陶的那些正直有学问的人往往被排挤,搞不好还会被杀头,不如避实就虚,一生快哉。另一方面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因为选拔制度,即使再刻苦,也感觉没什么出路。既然学了没用也就没有人愿意去学,所以长期以来占有绝对统治地位的儒家学说越来越边缘化。
一扇门关上,自然会有另一扇打开,这扇门便是“老庄”,道家逐渐占据了思想的高处,纵欲、避世成为了社会风气,围绕一些虚无缥缈的话题,相互驳斥,激烈辩论,从早到晚,不亦乐乎,实则反映了精神世界的极度空虚。
王衍进入这个领域后,由于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很快便成为“最佳新人”,他每逢谈经论道,都要郑重其事地穿上类似道袍的宽大衣服,手执玉柄拂尘,正襟危坐,讲出的东西都缥缈玄虚,让人很难理解,碰到前言不搭后语甚至自相矛盾的时候,便随意更改,满不在乎,人们称他是“口中雌黄”。
好容貌+好出身+好口才,王衍很快便圈粉无数,成为了闻名天下的大名士。
他的堂兄王戎,无疑是他的粉丝之一。晋武帝司马炎听说王衍的名声,便问王戎:“当世谁能与夷甫相比?”王戎答道:“在当世找不到可以媲美他的,只能从古人中寻找”,虽然有故意吹捧之嫌,但如此高的评价,足以看出王戎对这位堂弟甚为推崇。
名人就要有名人的样子,关键是要有雅量,在这点上,王衍做得相当不错。
当时有个名士叫作裴邈,他和王衍的兴趣不同,很不爽王衍对自己的任用,于是就故意到王衍那里破口大骂,要求王衍答应自己的要求,王衍对此却不动声色,徐徐地说:“这小子不过是白眼病发作了”。
王衍曾托族人办事,但好久没有回音,有次宴会畅饮,王衍问这位族人:“托您办的事情,为什么没有消息?”按说这样的问话很正常,那哥们可能喝多了,居然在大怒之下举起酒器砸向王衍,王衍躲避不及被击中,脸被破相,即便如此,王衍还是沉默不语,清洗完毕后,他带着尚是少年的族弟王导乘牛车离去。他在车中用镜子自照,对王导说:“尔看吾目光乃在牛背上矣。”
这句话实在难懂,千百年来,有各种不同的解读。比较欣赏这样的说法:王衍受到攻击后,在脸上留下了印痕,形状有些像“丰”,正像牛背上的脊柱,王衍在揽镜自照时看到王导正偷看自己,于是对王导说:“你的目光是在牛背上啊”,显得自嘲之极,王导听后会心一笑,将目光转向车外。
千年之后想想,这是多么有意思的画面。
王衍的“五好”形象,使得成年后他成为了“钻石王老五”,不少达官贵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这其中包括杨骏,当时晋武帝司马炎的皇后杨艳是他的侄女,所以杨骏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
没想到,王衍却不愿意,最后靠假装发狂才得免,他后来给出的理由是自己很看重名誉,不想与外戚有瓜葛,所以才拒绝。不过也有人在背后议论,觉得王衍没有那么“高大上”,当时杨骏只是一个司马,没有什么政治势力,王衍有些看不上,想寻求更硬的靠山。
多说一句,杨骏的这个女儿叫作杨芷,后来成为了司马炎的第二任皇后。
王衍最终选择的是谁呢?一位姓郭的女子,她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又矮又黑又丑的贾南风皇后的表妹,估计是母系的家族遗传吧,郭女士和她表姐一样性情暴烈,俨然悍妇一个。
“才拙而刚烈,聚敛无厌”,除了暴脾气外,这位郭氏最大特点便是贪财如命。而王衍对钱则看得很淡,他父亲在北平郡去世后,许多亲戚熟人向他借钱,王衍就把钱财借给他们,不少人只借不还,王衍也不催要,没几年的时间,家里的财产几乎用光,无奈之下,王衍只好离开豪宅,搬到靠近洛阳城西的田园中居住。
王衍的弟弟王澄十四五岁的时候,看到嫂子贪婪无比,家里很有钱,但还让婢女在路上挑粪,王澄觉得有辱门风,于是劝阻嫂子不要这样。未曾想郭氏大怒,对王澄说:“以前你老妈快死的时候,把你这小子托付给了我,你老妈却没把我托付给你。”说完,这位母老虎居然抓住王澄的衣襟,准备收拾他。王澄一看情势不对,跳窗跑了。
王衍对这位悍妇老婆没有一点办法,所幸郭氏有一个怕的人,便是王衍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他同时也是一名侠客,关键时刻王衍便搬出他来说事:“不只是我说你不好,李阳也说你不好。”听到此话,郭氏才有所收敛。
郭氏知道自己的老公很清高,羞于说“钱”字,她偏偏不信这个邪,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于是她整了个恶作剧试探一下老公。她趁王衍熟睡的时候,让婢女在床边堆满了钱,早晨王衍醒来,发现自己被钱包围,已经无路可走,郭氏觉得老公这个时候怎么也要说个“钱”字,没想到,王衍对婢女喊道:“阿堵物却”,就是说拿走这些东西,打死也不说“钱”字。
如此说,王衍表现还算不错,怎么会成为导致西晋灭亡的罪人呢。
作为网红级人物,王衍如果在家里或山林间,清谈玄学,会被赞誉为名士做派。但居庙堂之高,不干正事,天天高谈阔论,则只能是害己误国,不幸的是,王衍最终走了这条道路。
有两位高人早就看出此中隐忧。
一位是羊祜,西晋初年德高望重的重臣。少年时代的王衍在羊祜面前汇报工作,显得从容不迫,别人因此都很佩服王衍。但羊祜却有自己的看法,他说:“王夷甫当以盛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也。”
另一位是山涛,“竹林七贤”之一,后来官做到很大。十岁出头的王衍有幸见到山涛,两人相谈良久,等到王衍离开的时候,山涛目送他走了很远,不由感叹道:“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翻译过来,就是说不知哪位妇人,竟然生出这样的儿子!然而误尽天下百姓的,未必就不是这个人。
高,实在是高。在王衍十一二岁时,山涛就能看出他的误国潜质,这位长期担任吏部尚书的山涛的识人之术相当了得,当然前提是这个故事不是杜撰的。
“宁馨儿”和“阿堵物”成为因王衍而发明的新鲜词儿,唐代诗人张谓诗云:“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不过大多数人的理想,除了“门有宁馨儿”外,家里千万不能没有“阿堵物”,并且多多益善。
有得必有失,自从郭悍妇进了家门,王衍就没过几天顺心日子,但他在仕途上却步入快车道,除了自身条件不错,“夫人路线”无疑发挥了重要作用。
不久传来了一件让王衍感到又惊又喜的事情,那便是杨骏被贾南风和楚王司马玮联手干掉,杨家遭到灭族之灾。想想都后怕,如果当年不是装疯卖傻将这桩婚事推掉,闹市街头被砍掉的那些人头里定会有自己的,王衍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英明伟大来。
裙带关系是把双刃剑,搞得好飞黄腾达,搞不好人头落地,王衍从贾家尝到了甜头,但也从杨家受到了警示,他由此得出一个重要结论,这种关系不搞不行,关键的关键是要看得准。
但世界上最复杂的就是政治关系,诡谲多变,微妙之极,哪里那么容易看得准,如今摆在王衍面前的,就有一个看不太清楚的关系,便是皇后贾南风和太子司马遹的关系,朝廷上说了算的是贾皇后,将来说了算的是司马遹,但两人的关系好像很拧巴,自己到底该如何办是好呢。
王衍觉得最好的方式是两边都不得罪,怎么做到呢,这次走“女儿路线”。他有两个女儿,将容貌漂亮的大女儿嫁给贾后的外甥贾谧,稍逊一些的小女儿王惠风许给了太子司马遹。
如王衍预料,这对拧巴的关系最终选择摊牌,尚处稚嫩的太子司马遹,根本就不是贾南风的对手,这位狠心皇后略施小计便将司马遹的太子位置废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