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2 / 2)
但这样的繁荣宛如昙花一现,面对盛世景象,志得意满的司马炎想要松弛一下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神经了。
只是没想到,放松最终变成了放纵,而且一发而不可收拾。
司马炎最大的爱好便是美色,灭吴后他全盘接受了孙皓的后宫佳丽,再加上自己原来宫中的女子,一度达上万人。面对如此庞大的后宫嫔妃,该临幸谁呢,司马炎开动脑筋后别出心裁,发明了“羊车望幸”,就是他坐着羊车在宫苑中随意走动,羊车停在哪个妃嫔门前他就临幸哪个嫔妃,逼得这些后宫女子纷纷采取措施,好让司马炎的羊车能停在自己门口。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皇帝一放松,大家都跟着松弛下来,西晋朝廷迅速掀起了一股奢靡之风。
太尉何曾深得司马炎信任,经常参加司马炎举办的酒宴,回到家里他说:“陛下创建了基业,然而我每次在宴会上,却从未听他说过治理国家和图谋久远的谋略,只是说些日常事,他的后代会很危险。”他先指了一下几个儿子说:“陛下的太平基业只一个人而已,你们还可以安然无事。”转而又指着自己的几个孙子说道:“你们这一辈人必殃及祸乱!”
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何大人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却是奢靡之风不折不扣的带头实践者,他不好女色,也极为孝顺,只有一个爱好——美食。所以这位“超级吃货”特别讲究烹饪的味道,不惜花费众多的金钱与精力,孜孜以求想吃的美味。
何曾每天用于饮食的花费超过万钱,即便如此,仍然感到味道不佳,觉得“无下箸处”。每次司马炎举行宴会,何太尉都自己带吃的,司马炎对此很好奇,何曾倒也实在,说宫里的东西不好吃,司马炎听后没有生气,反而特许他自带家厨烹制的菜肴。他的儿子何劲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顿顿都要吃四方山珍海味,一天饭钱要两万钱,比他老爹还贵一倍。
千年以后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痛斥何曾:“何曾议武帝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将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为宰相,知其君之过,不以告而私语于家,非忠臣也。”只是在当时,口是心非的又何止何曾一人。
在那个纸醉金迷的时代里,孔方兄成为最热门的追求,有位叫作鲁褒的读书人写了一篇《钱神论》,“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外圆内方的铜钱被鲁褒戏称为“孔方兄”,它在天圆地方的乾坤之间,无所不在,无所不通,特别是在太康年间,就属这位“孔方兄”最吃得开,威力也最为强大,“危可使安,死可使活”。
有钱便任性,这些富人中最奢侈的莫过于石崇,这位仁兄本性不坏,史书说他好学不倦,但在这股社会风气的影响下,迅速走向腐化堕落。
作为当朝富翁排行榜头名,石崇富可敌国的财产从何而来呢?首先可以排除的是“啃老”,他的父亲是晋朝开国元勋石苞,在他死前,将财产分给了石崇的五个哥哥,对这个最小的儿子一个子儿都没给。石崇的母亲为他向石苞请求,多少给这个幼子分点财产,石苞说:“此儿虽小,后自能得。”相当看好石崇的发家致富能力。
知子莫如父,如石苞所言,石崇不用啃老而成为了天下首富,不过石苞万万不会想到,自己儿子的第一桶金是在石崇任荆州刺史时,利用职权之便,抢劫行者商旅,获得了大量钱财。有了原始积累后,他开始了各种投资,回报率超高,最终富甲天下。
据《世说新语》记载,石崇家的厕所装修得豪华无比,准备了各种香水、香膏给客人洗手、抹脸。经常得有十多个女仆恭立侍候,一律穿着锦绣,打扮得艳丽夺目,列队侍候客人上厕所。客人上过了厕所,这些婢女要客人把身上原来穿的衣服脱下,侍候他们换上了新衣才让他们出去。
有次散骑常侍刘寔去他家做客,上厕所时,看到屋子里挂着锦绣帐幔,还有婢女捧着香囊站立两边,从没见过这样阵势的刘寔,以为自己误闯了石崇家的内室,赶忙向他道歉,石崇告诉他:“没错!这就是我家厕所”,由于过于奢华,搞得刘寔顿时便意全无。
石崇在历史留下的最深印记,是他与王恺斗富的故事。
王恺不是一般人,他是当朝皇帝司马炎的舅舅,这两位富翁谁也不服谁,于是较上了劲。王恺饭后用一般人家根本用不起的麦糖水洗锅,石崇就用更为珍贵的白蜡当柴火烧。王恺出门用丝帛做成四十公里的挡风墙,自感威风至极,石崇定会甘拜下风,谁知石崇用了更高级的锦缎,而且长度比他还多十公里。
几个回合下来,王恺丝毫占不到便宜。司马炎对自己的舅舅处于下风,有些看不下去,想帮王恺斗赢石崇,于是赐给舅舅一株高二尺的珊瑚树,这在当时应算稀世珍宝,王恺满以为这次可以稳操胜券,谁知石崇当众把这棵珊瑚树打碎,然后拿出不少更大的珊瑚树,说是任凭王恺挑选,身为皇舅的王恺就此彻底败下阵来。
石崇最可怕的不是奢靡而是变态,他喜欢在家里开宴会,每次请客饮酒,总让自己府上的美人给客人劝酒,如果客人不喝就会杀掉劝酒的美人。有次,王导和王敦兄弟参加宴会,王导为人宽厚,他听说这样的事情,虽然不胜酒力,但还是勉强喝下去,直到自己喝高。要论残忍,王敦和石崇是一路货色,美女劝酒他就是不喝,这让石崇一连杀了三个美女,事后王导责备王敦,王敦则一脸不屑:“他杀自己家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羊琇是司马师的小舅子,属于资深的皇亲贵族,他喜欢喝酒,可是冬天的时候,再美味的酒也是冰凉的,羊琇没有选择用火加热,而是弄出一个“抱瓮温酒”的法子,专门准备一批抱着酒缸温酒的人,而且过段时间就要换一个人,防止一个人长时间抱着而体温下降。另外,羊琇的酒器都是特制的,用的是珍贵的林木炭,把林木炭捣碎制成兽形的酒器非常精美漂亮,引得洛阳的贵族们争相效仿。
司马炎虽然喜好美女,但生活上并非奢靡无度,有次他到司马昭女婿王济家串门,去之前他听说王济生活奢华,心里虽有准备,但真正身临其境还是感到很吃惊,排列两侧身穿绫罗绸缎的婢女多达百人,饭桌上摆的是皇宫里也很少见到的玻璃杯。
更让司马炎咋舌的还在后面,当主食烤乳猪上来后,他吃了一口,顿觉味道鲜美异常,便问自己女婿是怎么做的,王济表示其实做法没有多大不同,只是这些小猪在被烤以前,都是用人的乳汁喂养的。司马炎没说什么,只是还没等宴会结束,便告辞了。
“奢侈之费,甚于天灾”,一个王朝的开局就如此,注定不会长久。
天天纸醉金迷的司马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原本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烦恼再次浮出水面,搞得他有些寝食难安。
这个心病还是因为他的弟弟司马攸。说来也怪,司马炎以宽仁著称,气度很大,但唯独对这位弟弟充满小心眼儿。
说司马炎的气度大。不仅仅体现在对曹奂、孙皓等亡国之君上,他对那些口出不逊之言的臣子大多也会原谅,有一次,司马炎问手下大臣刘毅,自己和汉朝哪个皇帝有一比,满以为刘毅能说出高祖、武帝或光武帝的名字,刘毅居然答道:“桓、灵”,桓帝和灵帝是东汉有名的昏君。
司马炎一如往常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自己工作兢兢业业,经常加班加点,而且还统一天下,怎么也应该比桓帝、灵帝强一些。刘毅丝毫没有给司马炎面子,他说:“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桓灵也”,就是说司马炎还不如那两位昏君呢,换作其他天子,刘毅项上人头恐怕很难保住,但司马炎不怒反笑说:“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有直臣,故不同也。”意思是说,东汉末年有人敢如此批评皇帝吗?仅凭这点,当下就与桓、灵时代不同,自嘲之中司马炎总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司马炎的气度有时也让他显得非常可爱,他听说大臣和峤家有好李子树,出产的李子异常美味,于是想品尝一下,但和峤这个人非常吝啬,皇上好不容易张一次口,但他只送给司马炎几十个,司马炎很快吃完,不过他没有怪罪和峤的小气,反而觉得能吃上和家的李子便感到心满意足了。倒是他的女婿王济实在看不惯,有次趁和峤上朝,他带着一群人,翻墙进入和峤的果园,不仅把李子摘了吃完,还把李子树拦腰砍断,然后扬长而去。
司马炎对所有人都大度,为何却对自己的弟弟气量小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司马炎选立的太子司马衷智力低下,时常搞些啼笑皆非的事情。而司马攸本性仁德,每逢水旱灾祸,他都减免自己封国里百姓的赋税,群众基础很好。同时他恭敬谦卑,在朝中也有不少拥趸,人气越来越高。司马炎心里知道,照此发展下去,自己百年以后,这个愚钝儿子不一定是司马攸的对手。
其实,这种隐忧根本用不着等到他死之后,有次司马炎生了一场大病,一些朝臣为了社稷着想,更为了自己的后路,酝酿策划让司马攸在司马炎遇到不测后继任皇位,后因司马炎的病好了,这个策划案才没能够实施。
太康三年,即公元282年,司马炎很诚恳地问自己非常信任的尚书令张华:“谁可寄后世者”,张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明德至亲,莫如齐王攸。”
这个回答让司马炎非常失望,他很清楚,这并不只是张华一人的想法,而是代表了朝廷中相当一部分人的意见。虽然后来司马炎将站错队的张华赶出了京城,但他知道,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隐患,必须要对司马攸上手段了。
只是父母的遗命,像一道紧箍咒,长期以来困扰着他。对司马攸或杀或贬似乎都有违父母之言。正在困惑之际,手下大臣荀勖献了个“一箭双雕”之计,他建议司马炎下令让各位王爷离开京城,回到自己封地,这样可以让齐王远离政治核心,逐步被边缘化,同时也可以看看朝臣们对此的反应。
此计甚好,很快司马炎便下诏,让各位王爷回到封国,齐王司马攸是皇帝的同胞弟弟,必须要起示范带头作用。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包括司马炎叔叔司马骏在内的皇亲大臣都跑到皇宫,请求皇帝收回成命。他们认为司马攸为人忠孝,人缘威望俱佳,以其能力、品行及皇族血统,是辅助朝政的不二人选。将如此国之重臣调离京城,于国于民都不利。
司马炎觉得自己判断没错,司马攸的实力的确不可小觑,支持他的不仅有皇亲,还有文臣武将,这些人倘若联起手来,自己的那个白痴儿子哪里会是对手,所以越多人劝阻、越多人赞扬司马攸,司马炎立场就越发坚定。
司马攸对此什么反应呢?一百个不愿意。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快就病倒了,史书上说是“愤怨发病”。
不过,司马攸真切地感到,自己的这个皇帝大哥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但他也不甘心轻易就范,一方面确实因生病不便动身,同时上书请求留在京城守护生母王太后的陵墓。
司马炎当然不会答应,他派一些御医前去探视,看看这位弟弟是真病还是装病,御医们揣摩上意,回报说齐王没有什么大病。既然太医们说没大病,司马炎便一再催促司马攸动身,他一天也不想再见到司马攸。
司马攸没有办法,只好踏上归国的道路,他这个人很要面子,出发前让人给自己化了妆,看上去容光焕发。司马炎一看司马攸的样子,心里暗想这位弟弟果然是装病,但实际上司马攸已经病得很厉害,所以这条路没有走到齐国,而是通向了地狱。史书说:“辞出信宿,欧血而薨”。
司马炎为此非常真诚地哭了一鼻子,不排除有自责的成分,更多的应该是喜极而泣。或许是因为装得过于伤心,连身边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侍中冯紞说:“齐王死是社稷之福,陛下何必如此伤心呢?”司马炎一看内心已被人看穿,索性将这场“哭戏”就此打住。
最倒霉的是那些被派遣探望齐王的御医们,司马攸之子司马冏说因为御医诬称司马攸没病,导致自己的父亲在路途上吐血而亡,坚持要进行问责。没办法,司马炎只好下令将这些御医处死,无辜的御医们成为了替罪羊。
这也是在司马炎的一生中,罕见的杀人记载。
太康十年,即公元289年,荒淫无度的司马炎最终被掏空了身子,倒在了病榻上。
不久前,他封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批王。以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徙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并假节之国。立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子司马仪为毗陵王,徙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畅弟司马歆为新野公。琅邪王司马觐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
他万万不会想到,紧接着众多王爷参与的空前大动乱中,大部分都在这次加封的名单之中。
司马炎此时可以安静地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早年与弟弟司马攸争夺世子之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后来馅饼还是砸到了自己头上,他由此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王朝。为了安定政局,他分封了大量的宗亲。为了统一天下,他灭了吴国。为了避免前车之鉴,他罢免了州郡兵马。
他做了他该做的,也享受了该享受的,气若游丝的司马炎此时要做生平最后一件事情,下诏命汝南王司马亮与老丈人杨骏共同辅助王室。
公元290年5月16日,司马炎驾崩于含章殿,享年五十五岁,谥号武皇帝,庙号世祖,史称晋武帝。
是时候给这位大晋王朝的开国皇帝做个总结了,他的人生以灭吴为分水岭,前后的司马炎是两个不同的司马炎,前后的晋王朝也是两个不同的晋王朝。
西晋后期君臣的生活奢靡程度令人咋舌,但在灭吴之前,司马炎曾经上演过“火烧奢侈品”的好戏,有人给他进献了一件“雉头裘”,这是一件极为罕见的华贵服饰,用现在的话说是件“超级限量版”的奢侈品。司马炎将此件衣服带到朝堂,让群臣欣赏,就当大家连连发出赞叹之声时,司马炎却下令将这件价值千金的服饰烧掉,他告诉群臣要力戒奢侈,以勤俭节约为美德。
反差实在太大,就如同苏辙所评价的:吴亡之后,荒于女色,蔽于庸子,疏贤臣,近小人,去武备,崇藩国,所以兆亡国之祸者,不可胜数,此则灭吴之所从致也。
有一个人早已看出此中端倪,他便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身为朝廷高官的他,当年是灭吴的反对派,但反对的理由和其他人不一样,凭他对司马炎和身边那些红人的了解,山涛知道留着吴国这个外患,这些人尚可收敛,灭吴之后便不好说了。所以在朝堂上听到司马炎宣布出兵灭吴,退朝后他回家和孩子说:“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内外无患,如果不是圣人,外宁则必有内忧。”
山涛比其他人更懂得八个字的含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知道胜利有时会成为一座丰碑,有时也会变作一个坟墓。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司马炎用生命后期的纵情声色,生动地实践了这句话。统一天下后,他用十年的时间不仅掏空了自己的身子,也几乎掏空了自己建立的王朝。他死后不久,按照他写好的剧本,八王之乱接踵而来。
历史的悲情在于,是司马炎结束了华夏大地长达百年的分裂局面,从一定意义上,也是他开启了一个更长时间的分裂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