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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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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68年四月,暮春时节的洛阳城依然能感到一丝凉意。阴云低垂在晋王朝的宫殿之上,这个王朝的皇太后王元姬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面对前来探视的长子,也是当朝皇帝司马炎,王太后心里更挂念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齐王司马攸。

她对病床前的司马炎说:“桃符性急,你这个哥哥又不慈爱,我的病如果好不了,我很担心你容不下他,因此特意嘱咐你,勿忘此言。”这算是她最后的政治交代。

桃符,是司马攸的小名。

这样的遗命,晋武帝司马炎并不陌生。就在三年前,自己父亲司马昭去世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父母的担心并非多余,他从心里真的是极其厌恶这个同胞弟弟。

司马攸是司马昭的次子,由于司马昭的哥哥司马师一直没有儿子,司马昭就将司马攸过继给了自己的哥哥,作为他的子嗣。司马懿死后,司马师成了大当家的,这意味着如果司马师死了,作为他继承人的司马攸将成为曹魏政权新的掌控者。

但是历史并没有这样发展。司马师死时,司马攸只有八岁,由于他太过年幼,司马昭取代了哥哥的位置,成为了曹魏政权的实际控制人,为了打消众人的异议,司马昭公开表示:“天下,本是景王(指司马师)的天下,我不过是代理宰相之位。我死之后,大业应该归于司马攸。”

司马攸为人不错,史书上说他“清和平允,亲贤好施”,司马昭对这个过继给哥哥的儿子很器重,经常指着自己的座位,说:“这是桃符的座位”。这些话传到司马炎的耳中,作为司马昭的长子,理论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除了感到些许绝望外,更多地把愤懑投射到司马攸身上。

不过司马昭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内心却一直在犹豫,两个儿子各有特点,司马攸非常孝顺,对父母长辈都很有礼貌,而且他聪慧异常,十七岁就已经精通各种典籍,写得一手漂亮文章,可谓多才多艺。朝野上下一致认为,司马攸的名望在司马炎之上。

司马炎的长处除了是长子和年龄大一些,有两个因素不容忽视。一是司马炎有异相,奇异到什么程度呢?八个字——“立发委地,手垂过膝”,说的是司马炎的头发超级长,站起来,居然可以垂在地上,这想必会让不少妇女同志好生羡慕。如果说这个奇相,通过长时间蓄发有可能实现的话,那第二个估计很少有人企及,他站起来双手垂下,可以超过膝盖,这是先天造就的,很难靠后天的努力实现。

那么,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垂手过膝”的人是谁?答案是“刘备”,《三国志·蜀志·先主传》里说,这位后来的蜀汉皇帝“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据说不少他身边兄弟因此认定他是仁君圣主,死心塌地跟随他,尽管刘备“五易其主,四失妻子”,但兄弟们依然对他不离不弃,忠心耿耿。

如果放到今天,刘备、司马炎如此的臂长,想必会成为灌篮高手,至少应该是省队的选手,说不定还能入选国家队。

司马炎的异相让司马昭的近臣裴秀很是叹服,当司马昭向裴秀询问立谁为世子时,裴秀回答:“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就是说当时担任中抚军的司马炎聪慧过人,神明而威武,有超越世人的奇才,又有着帝王的仪容,注定了不是人臣的命运啊。裴秀的一番话,几乎把司马炎捧上了天,这对司马昭下决心立司马炎为接班人起到了重要作用。

另外一个主要因素,是司马昭身边一些亲信大臣帮着司马炎说话,不知是否因司马炎在背后做了工作,还是他们原本就认为废长立少有问题,总之这些大臣都说司马炎才德出众,作为接班人再合适不过。

为此司马昭专门考核司马炎的“才德”,算是任前考试。支持司马炎的羊琇跑来帮他进行准备。羊琇虽然不知道司马昭要出什么题目,但他很聪明,让人梳理司马昭最近关注的一些问题,然后将答案写好小抄,让司马炎强迫记忆。果然司马昭询问的问题没出这个范围,当司马攸尚在思考的时候,司马炎则开始侃侃而谈,于是,司马炎最终顺利通过了考核,成为了司马昭的继承人。在做出这个重要抉择后不久,司马昭因中风猝死,司马炎顺理成章承袭了父亲的相国职位和晋王爵位。

司马攸拿着空头支票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司马炎上台后,他环顾左右,一边是虽坐在龙椅上但基本不敢吱声的魏帝曹奂,另一边是他父亲留下的一大帮手握重权的宗亲功臣,如何才能站稳脚跟,把大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掌之中呢?他突然想到一个人——曹丕。

想当年这位魏国开国皇帝从他老爸曹操手中接过权杖的情形,与此时此刻何等相似,既然如此,司马炎决定采用“拿来主义”,向这位前辈虚心学习,学习的核心内容只有四个字——篡位称帝。

看上去这是件涉及改朝换代的天大事情,但实际上只是履行个正常程序,因为自从高平陵之变后,司马家族就牢牢控制了曹魏政权,历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代,曹魏皇帝至多只是一个摆设,所能做的只是每天到点上朝,然后看着几位司马大爷眼色行事。

名不正言不顺,虽然大局已定,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咸熙二年十二月丙寅,一场隆重的禅让仪式如期举行,这是需要废帝和新帝共同出演的古装大戏,经过一系列繁文缛节的规定动作,这场大戏终于进行到最高潮的阶段,男主角司马炎高声宣布继位称帝,国号大晋,改元泰始。

翻开历史可以发现,这类戏的第一位导演兼主演也是曹丕,当年演出结束后,他感慨道:“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四十五年,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只是主角和配角调换了位置。

终于坐上了高高的龙椅,司马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该如何处置刚刚下台的曹魏宗室。历史上有三种方案可供选择,一是杀掉,二是软禁,三是养着。在这个问题上,司马炎展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优点,便是“宽仁”。他不仅选择了第三种,而且还在前面加了个定语——好好养着。

曹奂由此成为历史上最幸福的亡国之君,似乎没有之一。司马炎封他为陈留王,食邑万户,宫室安排在邺城,给予他使用天子旌旗,备五时副车,郊祀天地礼乐制度都仿效魏国初期的制度,享受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的待遇。一句话,除了不行使皇帝权力,其他的和皇帝基本没有两样,曹奂比司马炎还活得长,五十八岁时终老而死,死后的谥号是“元皇帝”,这大概也是被赶下台皇帝中最好的谥号。

曹魏宗室的事情处理得很得体,司马炎可以为自己加十分,接下来更头疼也更为重要的问题,是自己家的宗室怎么办。说它重要,是因为涉及权力结构问题,而科学稳定的权力结构是这个新生王朝能否长久的关键所在,作为开国皇帝,他责无旁贷,必须要在这个事关千秋万代的问题上做出重大抉择。

关键时刻,他又想到了曹丕,不过这次是把他当作“反面典型”,曹丕当年为了确保皇权安全,对皇室宗亲进行打压,搞得各位曹氏王爷有名号但无实权,不仅如此,各位王爷还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他们活动区域不得超过三十里,无诏不得进京,而且相互之间不能往来,结果这些王爷到后来眼睁睁地看着司马氏专权却无能为力。

司马氏家族按说是曹丕“刻薄宗亲”的最大受益者,但自己得了便宜的司马炎不能再让其他人得便宜,他反其道行之,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司马氏王爷,更为关键的是不仅给他们名号,而且又给地又给兵,让这些王爷真正有了王爷的感觉。分封这些王爷只是第一阶段,后来司马炎似乎患了“封王上瘾症”,到死之前,一共封了五十七个同姓王,创造了中国古代史的一个新纪录,一直没有被打破。

两害相较取其轻,司马炎其实也想到了大肆分封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但是除了这条路,似乎没有更好的道路,说到底自家人总比外人要可靠,他心里想,如果能适当控制亲王封地规模,在一定程度就能控制住风险。

但司马炎没想到的是,在他死后,把中央朝廷搞得一塌糊涂的不是士族权臣,而正是这帮王爷们,唯一让他宽慰的是,并不是这些亲王主动起来要篡夺皇权,而更多的是因朝廷内斗引狼入室所致,所以这个锅他完全可以不背。

只是无论初衷如何,结果是他看不上的曹丕,至少维持了三代才被司马氏夺权,而他开创的大晋王朝,风平浪静的只有他这一代,之后便是骨肉相残,整个王朝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皆大欢喜”,这是曹魏宗亲和司马宗亲的共同感受,两边都各得其所,收获满满。但仅让宗亲们满意是不够的,使天下苍生均有获得感,王朝才会长久稳固。

于百姓而言,所谓“获得感”可以用一句歌词概括,“我要的不多,无非是轻徭薄赋。我要的真的不多,无非是不瞎折腾。”司马炎便循着这样的路子,把无为与宽松政策作为西晋之初的立国精神。他下令减免一部分赋税,并亲自到田里耕作,以显示对农业的重视,通过休养生息的政策,普通百姓感觉自己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

“国无法不治,民无法不立”,把宗亲和百姓都安顿好,司马炎开始忙乎另一件大事——立法。他让贾充、杜预等制定了一部律法,因在泰始年间实施,故称之为“泰始律”,先说说这部律法的历史地位,它是第一部“以儒入法”,就是以儒家学说为指导思想,并把儒家礼制直接写入其中的法律。

除此之外,这部法律比较牛的有两点。一是简明规范,这有利于审理案件的官员,过去的律法过于繁杂,定罪需要拉来几车的竹简翻阅,现在精简到只需要翻一本书就可以了。二是量刑较轻,这有利于百姓,不仅重申不恢复割鼻、砍足等肉刑,死刑的数目也大为减少。不过有一项死刑显得有些过于严厉,就是“不孝”可以判死罪,这是因为晋朝以“孝”立国,所以要求子女必须“常回家看看”,否则大刑伺候。

法律有了,但律法专业性很强,老百姓不了解怎么办?这就需要大力开展普法宣传,司马炎找来了张斐和杜预两人来做这项工作。当然普法并不是拿着小喇叭到处宣讲,也不是贴标语写海报,而是让他们为这部法律做注解,有点像现在的司法解释,自此中国古代法制史翻开新的一页。在律法的执行上,司马炎也是身先士卒,他多次去洛阳监狱审决罪犯,为不少人减轻了罪行。这不完全是一种作秀,而是表明推行律法的决心,让官员和百姓对“法从宽,断从公,令从平”的理念入脑入心。

“新皇帝上任三把火”,司马炎作为晋王朝的开国皇帝,开局这几脚踢得漂亮,不仅稳定住了朝局,而且还把整个王朝搞得蒸蒸日上。他的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的冲动,开始琢磨去做一件惊天的大事——灭吴。

为此,他让自己非常欣赏的羊祜坐镇荆州,为灭吴提前做好全面准备。

司马炎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吴国早已今不如昔。如果用一个成语来形容此时的吴国,那便是“日薄西山”,孙权晚年开始刚愎自用,他死后,宫廷内斗不断,最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暴君——孙皓。

这位暴君的父亲是孙权最早确定的太子孙和,但后来因内乱被废黜,在孙皓十二岁时,孙和被逼而死,在整个童年时代,孙皓目睹了太多的腥风血雨。

弗洛伊德说:“一个人童年影响他的一生”,不堪回首的童年经历,使得孙皓形成了一种安全感严重缺失的人格。

历史很多时候是一个偶然加一个偶然,作为废太子的公子,吴国的帝位本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但前任皇帝孙休去世后,留下的几个儿子都未成年,当时吴国内忧外患,朝中权臣濮阳兴、张布决定拥立已经二十二岁的孙皓继位。

刚开始,孙皓表现得像一位仁主,开仓济贫,减省宫女,像模像样,使得朝野为之一振。但好景不长,他人格缺陷所产生的巨大破坏作用,像海啸一样汹涌而至,暴虐好色,清除忠良,一夜间好像换了一个人。

喜好嗜血杀人,是这种缺陷人格的最大特征,拥立他的濮阳兴和张布发了几句牢骚,“杀”。对孙休的皇后朱太后和他的两个儿子,“杀”,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孙谦、孙俊,“杀”,对自己的叔父孙奋及其五子,“杀”,侍中韦曜因不会喝酒被杀,常侍王蕃因太会喝酒也被杀,上至宗亲大臣,下到宫女近侍,只要稍不合心意,便一杀了之,搞得人人自危,不少人渡江逃到晋地。

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杀手下大将陆抗,依靠这位杰出人才在长江边和羊祜亦敌亦友抗衡了几年。等陆抗一死,羊祜便上表司马炎,说此时吴国就像一根根朽木搭建的大厦,只需轻轻一推便倒,他建议司马炎立即出兵灭吴。

司马炎终于迎来这样的心动时刻,但此时朝中有三位站出来明确表示反对,他们是司马炎非常信任的近臣贾充、荀勖和沈紞,他们认为吴国有长江天险,一时难以平灭,北边的秃发鲜卑频频捣乱,两线作战,恐难支撑。

司马炎心里的退堂鼓顿时砰砰直响,这让孙皓和他的帝国又残喘了四年。

公元279年,接替羊祜的杜预上书司马炎,建议趁吴国忙于平叛,赶紧动手,这次司马炎却变得犹豫起来,杜预连续上表,司马炎都没有反应,此时主战派张华起到关键作用,司马炎收到杜预的第三封信时,正在和张华下棋,张华一把推开棋盘,跪在地上恳求司马炎千万不能再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司马炎由此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

说干就干,几个月后,司马炎发动二十万大军,兵分六路大举伐吴。进展最顺利的是龙骧将军王濬率领的楼船兵团,这位王将军为了建造这些上面可以跑马的大船,已经忙乎了整整八年,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他率领这个庞大的舰队,顺流而下,势如破竹,直抵建业城下。

孙皓无奈之下,只得学习三国中另一位前辈刘禅的做法:备亡国之礼,素车白马,肉袒面缚(两手反绑),衔璧牵羊,大夫衰服,士舆榇(把棺材装在车上),率领太子孙瑾等二十一人来到王濬营门投降,自此孙吴灭亡。

司马炎“宽仁”的光泽同样笼罩在孙皓身上,他封孙皓为归命侯。很快司马炎在洛阳见到了灰头土脸的孙皓,司马炎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开玩笑地对孙皓说:“这把椅子为你留了很长时间了。”没想到这位亡国暴君此时来劲儿了,他不客气地说:“实不相瞒,我在江南也给陛下准备了一把。”

孙皓简直吃了豹子胆,换作其他天子,他的人头估计早已落地,但司马炎的肚子里仿佛能装得下一艘航空母舰,他只是呵呵一笑,当时没说什么,也没有秋后算账,孙皓安安稳稳地活了几年,于四十二岁在洛阳去世。

天下已定,司马炎决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尽罢州郡兵马,为此司马炎下诏:“自汉末以来,四海之内分崩离析,刺史对内亲自处理民事,对外统领兵马。如今天下统一,应当收藏起兵器。各刺史的职责,应该按照兴盛时候的那样,州政府及郡政府所统帅的士兵,全部取消。大郡设置武官一百人,小郡设置五十人。”

西晋实行三级行政制度,州郡县大体相当于现在的省市县,这个政策就是说省不设常备军,省下面重要市只配备武吏一百人,普通的市更少,只有五十人。

该如何解读这个政策?表面上看这是应有之意,因为天下基本太平,无需养太多的兵,这能极大地减轻西晋政府的经济负担,将战时机制转换为了和平时期机制,好像没啥问题。但里面蕴藏着一个司马炎的心病,那便是他不信任士族阶层,由这个阶层担任的各州刺史手握兵权,在他看来非常危险,战时没有办法,所以天下刚刚太平,他便迫不及待要将刺史手中的权力收回,地方上只留一点类似警察的武吏,能够抓抓小偷,维持一下社会治安就可以了。

那么万一有战争了怎么办呢?好办,司马炎不是分封了许多王爷吗,在他看来,这些同姓王比刺史要可靠得多。当时规定各亲王之封国的军队,大国兵五千人,次国兵三千人,小国也有一千五百人。所以这个政策实际上是将州郡的兵马,变成了诸王的兵马,如果州郡有事,或平叛,或讨伐,让王爷们出面处理即可,这是司马炎心里的如意算盘。

“陛下万万不可”,出来给司马炎泼凉水的是大臣山涛,他说:“为国者不可以忘战,现在把州郡兵都罢除了,一旦发生战乱,就不好收拾。”遗憾的是,司马炎虽对他的话频频点头,但实际上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就此,这位开国皇帝为大晋王朝打开了一扇地狱之门。

司马炎一系列的措施,使得农业逐步恢复,人口连年增加,让这个战火年代走出来的王朝恢复了久违的生机,平定吴地统一天下后不到三年时间,全国人口增加了一百三十万户,历史上把这段时期称作“太康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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