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讲 穿越时空的乌托邦(2 / 2)
王莽登基最后的阻力来源于他的姑姑王政君,这位王太后嫁入刘家六十多年,虽然她一直把王家做为自己权力的根基,但内心还是忠于刘家的,她让王莽一步步上位,本想借助王莽实现汉室的复兴,但没想到最后王莽自己当了皇帝。此时,传国玉玺还在王政君手里,王莽派人入宫索要,王政君痛斥使者,心里充满了悔恨,没想到大汉居然断送在自己手中,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挽回余地,只能将玉玺掷于地上,后来传国玉玺缺了一角,据说就因如此。
王莽改朝换代的行为,使他被史书钉在了“乱臣贼子”的柱石上。但实际上,可以清楚看到,在王莽一步步走向皇位的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反而是在一片欢呼声中登上了皇位。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在西汉的后期,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对现实普遍感到不满,对西汉的前途已经丧失信心。而就在此时,王莽横空出世,几乎无暇的德行使他赢得了人心,他的登基不像是谋逆篡位,而更像是一位众望所归的“民选领导人”。
王莽代汉建新,开创了中国历史上通过禅让成为皇帝的先河。王朝的更迭,在此之前需要通过激烈的暴力革命,譬如西汉取代秦朝,战火连绵,百姓涂炭,相比较而言,这种不流血的革命代价很低,对社会和百姓伤害也最小。
王莽走上皇位,不单纯是为了追求权力的快感,更重要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全力以赴建设一个“市无二价、官无诉狱、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女异路、野无饥民、邑无盗贼”的理想世界,不过这谈何容易,特别是对于王莽,可以看到,他先前的成功基本上因为道德感化和舆论力量,在执政能力上并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而成为一国之君后,光靠道德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尤其是面对问题丛生的时局,没有很强的治国理政能力,很难驾驭整个王朝的走向,从后来的历史看,王莽有上位的能力,但执政能力实在是个问题,最终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新”王朝就要有新气象,但是王莽面临的局势并不乐观,经济凋敝,矛盾丛生。不过王莽对自己收拾烂摊子非常有信心,这份信心来源于改革,在他看来,通过大力改革除弊兴利,应该可以将新王朝带上康庄大道。
在改革路径上,他选择了“复古”,在他看来,上古时代是个理想的社会,人人平等,安居乐业,过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后来整个社会出现如此多问题,在王莽看来是因为“礼崩乐坏”,要实现政通人和,需要恢复西周时代的周礼制度。于是王莽仿照周朝的制度开始推行新政,进行所谓的“托古改制”。
王莽首先把改革措施指向了焦点问题——土地和奴婢。王莽宣布以后将天下的土地称为“王田”,禁止买卖。并规定每个男子不满八个的家庭使用的田不得超过一井(即900亩),多余的要分给九族邻里。一对夫妻耕地不满百亩的,由政府补足。
这样的改革举措,目的是要彻底改变土地私有制度。在西汉后期,土地私有导致的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皇亲贵族动辄拥有几十万亩土地,而无地的流民也以数百万计,上层社会奢靡成风,失去土地的农民卖身为奴,遇到灾年,饿死甚多。这种情形皇帝心知肚明,汉成帝曾在诏书中如此写道:“灾异数见,岁比不登,仓廪空虚,百姓饥馑,流离道路,疾疫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盗贼并兴。”
王莽推行的王田制,类似于周代的井田制,就是为了解决社会不公,实现耕者有其田,缓解越来越大的阶层间的矛盾,应该说出发点不错,但是实际操作却遇到了巨大问题。
首先是大地主豪强们强烈反对,逼他们交地就如同割肉一般。小地主和富裕一些的农民也不满意,因为如果自家的人口减少,就要把地交出去。所以有地阶层大多抵制改革,而王莽又没有强大的组织措施来保证将这场土地国有化改革落到实处,结果本来满心欢喜的少地或无地贫民等来的却是一纸空文,自然也很不满意。
“天地之性人为贵”,在王莽看来,买卖人口天理不容,必须要予以禁止,因此他下令奴婢成为“私属”,一律禁止买卖。但是这样的改革举措,对于奴婢本身来讲并没有什么实质改变,不让公开买卖,大多买卖行为都转入地下,并没有断绝。由于是暗中买卖,奴婢的权益更加得不到保障,同时这一举措使得失去土地无路可走的平民断绝了一条卖身为奴的生路,只能被迫成为流民。
因此,无论是关于土地还是奴婢的改革,出发点都不错,但搞来搞去,最后几乎没有受益者,而如果一项改革举措没有最终的受益者,必然难逃失败的命运。三年后,王莽下令恢复土地和奴婢的买卖,这样“拉抽屉”的做法,把本来拥护改革的人彻底给得罪了。
引发巨大争议的是币制改革。主要举措是禁止西汉的五铢钱流通,而改用王莽创造的币制体系。这个体系有大钱、壮钱、幼钱、幺钱等等,除了钱以外,还用“布”做为结算工具,布的分类非常繁杂,按照上古的制度,龟壳、贝壳又恢复成了货币,彼此的换算关系极为复杂,更让民众受不了的是平均不到三年改币一次,每次都带来极大的混乱。这样的改革,基本是不考虑实际情况的瞎折腾,自然会受到百姓的抵制。
为了推行这项改革,王莽规定携带五铢钱的人要受到流放等处罚,盗铸五铢钱的,“一家铸钱,五家连坐,没入为奴婢”。为了提高“布币”的地位,规定官民出行必须随身携带,否则会被拘留,货币居然成为了通行证,这样的改革确实匪夷所思。
另一项重要的改革是实行六莞五均政策。六莞政策中的“莞”即“管”,指的是政府对盐、铁、酒、水陆物产、铸钱和采铜六个行业实现国家垄断。五均政策是物价调节政策,在长安、洛阳、临淄、邯郸、宛、成都六个城市设置五均官,统制五谷、布帛、丝绵等价格,出现市场高于规定价格的情况就投放国家物资以防止市价上涨,而当市价低于规定价格时则由民众自由买卖,剩余商品由政府购买。
同时还推出了赊贷制度,规定民众因为祭祀、丧葬缺少费用时,可向政府借贷,不付利息,但用于祭祀的借贷必须在十日内归还,用于丧葬的借贷必须在三个月内归还。凡欲从事生产经营活动而缺乏资金者,也可向钱府借贷,按其经营所得的利润收取利息,一年利息的收取不得超过其利润总额的十分之一。
这些改革的举措出发点无疑是好的,确实为普通民众利益着想,有限制社会上层集团剥削压迫太甚的考虑。若能有效实施,客观上可以起到缩小贫富差距,缓和社会和阶级矛盾的作用。
但是六莞五均政策,犹如武帝时代采用的经济改革举措一样,是典型地运用政治权力进行经济管制和财富聚敛的措施。政治权力和商业利益结合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产生贪污腐败等问题,六莞政策将山林川泽收归国有,养肥了一批主管官员,国家财政收入没有增加,百姓的负担却更加沉重。五均政策的操作过程中,朝廷任用一些经验丰富的大商人来当执行官,这些商人与地方官员相互勾结,制作假账,哄抬物价,百姓不仅没有得到实惠,反而在大商人和高利贷主的压榨下更加苦不堪言。
王莽的改革举措中还包括改名,无论是地名、官名、建筑名统统都改回周代的名称,例如大司农改为“羲和”,后又改为“纳言”,大鸿胪和少府改为“典乐”和“共王”,地方官的名称也被更改,郡太守改为大尹,都尉改成太尉,县令改为宰。未央宫改做寿成宫,连首都长安也改名为常安,改名的举动虽然与那些经济改革措施来比,算是小打小闹,但是频繁的改名,使得官员和百姓根本记不住这些名称,给社会管理和百姓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王莽这些改制举措不但得罪了富人,也失信于穷人,最终只能以失败告终,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食古不化,王莽像是从周朝穿越而来,言必称三代,事必依《周礼》,按照《周礼》要求把政令措施搞得古香古色,但时代在前进,改革必须顺势而为,而不应“动欲募古”,走回头路。王莽无疑是个复古主义者,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王莽始终没有解决好理想和现实的关系,理想的实现必须有赖于现实的土壤,脱离现实推行过度理想化的改革,只能像海市蜃楼一般,看上去很美丽,但注定会成为泡影。
其次是缺乏韧性。改革往往是重大利益的调整,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必然会遇到挑战和阻挠,如果认定改革思路正确,就需要保持定力和韧性,坚定不移将改革进行到底。王莽对改革的困难程度显然估计不足,他认为改革举措如果出发点是好的,再加上配套的处罚措施,就一定会畅通无阻,但事实情况并非如此,遇到问题和困难后,王莽却往往不再坚持,选择半途而废或轻易改作。这样使得反对改革者想方设法阻挠,以达到停滞或废除改革举措的目的,同时也让那些本来拥护改革的社会底层渐渐丧失了对改革的热情和信心。
再有就是刚愎自用。王莽一路走来,耳边都是喝彩声。上到皇太后,下到普通百姓,对王莽赞赏有加,这也让他有些自信爆棚,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而且想做什么都能做成。他认为自己改革方案完美无瑕,找不出什么漏洞。所以一旦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他就会感到非常不舒服,给这些提出意见的臣子小鞋穿,堵塞言路的后果是他根本听不到真实的声音,在自我感觉良好的路上一直走到黑,最终成为孤家寡人。
最后是用非所人。改革路径确定后,执行者成为关键。用什么样的人去推动改革,是事关改革成败的关键因素。王莽所用之人多为阿谀奉承、颠倒黑白之徒,有次王莽听说发生了饥荒,问负责此事的王业,“业乃市所买粱饭、肉羹持入视莽,曰:‘居民食,咸如此。’”王莽居然相信他的话。在推行六莞五均政策时,任用大量商贾来做为执行官,结果“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藏不实,百姓愈病”。
在对外关系上,西周时代关于严格区分“华与夷”观念也深深影响着王莽。所以他认为以匈奴为王违反古制,因而降格为侯,并将匈奴改为“降奴”,将单于名称改为“降奴服于”,他将“高句丽”改为“下句丽”,这种贬低少数民族的做法,自然引发了不满。匈奴重新开始侵扰边境,王莽由此发动了对匈奴的战争,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样的局面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结果让自己陷入了内外树敌的困境。
同时他胁迫羌人献出青海湖一带的土地,设立西海郡,以便与已有的北海郡、南海郡、东海郡合起来,凑成“四海”,显示出自己宾服四海的功德。但是西海郡本来就是一片蛮荒之地,为了使这个地方像个郡,王莽决定强制移民,一方面增加人气,另一方面解决关中关东地区人口激增带来的压力,这样的做法同样招来很大民怨。
内政外交的一系列失败之举,使王莽原本高大的形象渐渐黯淡下来,由当初的万众拥戴变成了众叛亲离。此时上天也很不给力,在王莽建立新王朝后,天灾不断,旱灾、蝗灾、瘟疫、黄河决口接踵而来,受灾面积大,灾情也很严重。经过一系列瞎折腾,国库已经空虚,根本无力有效救灾,这成为压倒王莽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
但此时的王莽依然沉醉在自己的宏图大业中,他通宵达旦地工作,在这个庞大的试验场里,实验着自己的种种幻想,沉浸其中,乐此不疲,尚不知自己和新王朝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离彻底崩塌的日子愈来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