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2 / 2)
接着,茂公告诉他,世弼不回来了,留在唐营供事。
徐忠不好意思地说:“你们都不回来,难道这家就归我了吗?”
茂公说:“归你也是应当的。每年清明在我老父坟头烧上几张纸,代我们祭扫祭扫!”
徐忠只好接受。下午,徐忠领茂公来到徐盖坟前。茂公从镇上买了祭品,祭拜完毕回到家中,歇一夜,准备第二天返回长安。
夜里很静,茂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两个卫士打着鼾声,心中烦躁,就穿衣出了屋。走在街上,想着往事,好像就在昨天。
他忽然想到了村东的荷塘,十多年前,也就是在夏季,他去塘边柳林中读书,偶遇袁紫烟,二人一见倾心,这么多年竟不能忘怀。紫烟送给他的那只玉坠儿时时带在身边,但生逢乱世,两人却天各一方。隋炀帝死了之后,他几次打听紫烟下落,却如大海捞针。但茂公心中只有紫烟,所以这么多年不提婚事。
想起往事,茂公不由自主地向镇东荷塘走去。月光如水,洒在柳树林子;一股股荷香,沁人心脾。茂公来到塘边,在岸上站了许久,又转身向林中走去。他想寻到当年读书时的那棵大柳树,可是树木繁杂,实在难寻了。他穿过林中草径,想往回走。没走几步,看见一座房舍,青砖绿瓦,柴门竹篱,不禁生了疑惑。多年离家,谁在此盖了这么一个小小房舍呢?莫不是镇上设此守塘?
茂公想着,接近小房。走到篱边,向院子里看看。只见一个很精瘦的男人,静坐在小院石凳之上。
茂公在外边看着,不想惊动他。那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抬着头,望着北斗星。
茂公站了许久,不知其故,迈步轻轻离去。刚一转身,脚下被一根树枝挂住,险些跌到,发出“哗啦”声响。院内的那个男人急站起来,抓起石桌上的宝剑,问:“谁?”
茂公只好站住脚,说:“闲逛至此,打扰壮士了!”
月光之下,茂公见此人头戴灰色方巾,身穿青色短衣短裤,脚穿草鞋,完全是村野山民的打扮。但听声音,却是细软绵润。
“你是哪里人,怎么夤夜到此?”壮士问。
茂公说:“少小离家,今日回来,睡不着觉,来荷塘散散心!”
壮士听了这话,放下宝剑,走出竹篱,来到茂公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有见面的朋友,没有见面的冤家,请进来坐一坐。”
茂公心想:回去也是睡不着,不如进去坐坐。于是跟了壮士,来到小院,二人在石凳上对面坐下。
壮士从屋里取来茶壶茶碗,缓缓斟上水,说:“闲坐无聊,喝点茶吧!”
茂公不客气,端起茶碗喝茶。他的一举一动,壮士都仔细地看着。
壮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离狐,出外做什么去了?!”
茂公说:“我姓徐,名世。早年离开离狐,去外闯荡,这是回来祭拜老父亡灵的!”
壮士听了这话,手中的茶碗落在地下,险些打碎。他伸手拾起来,放在手中看看说:“还好,仍是完完整整的!”
茂公笑笑说:“我在家时,常来这里读书。那时没有这个房子,不知壮士何时搬来?到此做何营生?”
壮士说:“我来此不久。我本游方郎中,四海为家。来到贵宝地,看到此地风景不错,又有这么一个闲室,就住下了。我每日外出为人治病,晚间归来,倒也逍遥自在。”
茂公又问:“那,这个原来的院主呢?”
壮士说:“人间巧事多多有。我来时,这里空着,问镇上人这院子归谁?镇上人告诉我,是镇上首户徐家的。那徐盖老人见我要住,便说:‘这小院是我小儿子读书之所,前些年被王世充抓去,逼着他写信给他的哥哥为王世充效力,小儿子被迫撞柱而亡,这房子就闲下来了。你没住处,就住下吧,分文不取。’那老人心眼儿真好,就这样我就住下了。听说,王世充要找的人就是老人的大儿子徐世啊。那不正是你吗?!”
茂公点点头说:“正是。可叹小弟英年早逝,为我失了性命!”
二人坐了一阵儿,壮士又问:“听说,你已归唐,很受秦王殿下重用,一定荣华富贵、儿女满堂了吧?”
茂公大笑不语。壮士又问:“怎么发笑啊?”
茂公喝口水说:“我茂公半生闯荡,一贫如洗,还讲什么荣华富贵、儿女满堂?我连媳妇还没娶呢!”
壮士又追问,好像什么都感兴趣:“怎么不娶媳妇?莫非没有中意的?还是想等做了大官,娶个名门闺秀啊?”
茂公听了这话,沉下脸说:“请壮士不要取笑于我。茂公没有那个奢望。”
壮士说:“并不是取笑,是同病相怜,我也三十出头,没有妻室。恳请赐教,应该找个什么样的?”
茂公说:“人各有志,人各有情,谁也不能替代谁!”
壮士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娶呀?再不然已有定情,受了什么挫折,使你心灰意冷?”
壮士这些话,正触茂公心中痛处,低下头说:“咱们萍水相逢,不愿相谈此事。只是你刚才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壮士说:“噢,看来我是猜对了。既然猜对了,就说明我们有缘。我一山野村民,也不会张扬你的隐私,对你而言,这也不是军事机密,何不谈出来,权作消遣,也好开开你的心窍,省得憋在心中难熬啊!”
茂公见这壮士口齿伶俐,说话很有分量,也正中心怀,便说:“说起来,一言难尽。”
壮士笑着说:“一言难尽,就说两言,两言不尽,就说三言。我听了也许能为你排解排解。”
茂公喝了一口水,便把十七年前在此偶遇袁紫烟,两个人心心相印,后来听说袁紫烟被隋炀帝硬抢入宫,炀帝亡了之后,几经寻访,不见消息的事,讲了一遍。
壮士听了,又说:“十七年了。那袁紫烟当年十六岁,现今已三十三岁了,你还等着她吗?再说,她已随了炀帝,已是不贞之妇,你还想要她?她既是活着,想必也早嫁人了,你这样傻等,不是白费时间吗?”
茂公说:“人的感情,不是朝夕可变的。我这个人钟情如命。一朝定情,终生难变,不管如何,我也要等她。只要她不死,就会有见面的机会。她若嫁了人,或是死了,我必要等个准音信。嫁人了,是她负我;已经死了,我要到她的坟头烧烧纸,年年祭拜于她。”
壮士说:“十七年了,就是见了面,你也不认识她了。当年她是如花少女,如今她是干柴妇女,容貌大变了。”
茂公说:“这不怕,我身边有她当年的定情之物,一见便知。”说着从内衣里取出玉坠儿,送给壮士观看,“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犹如紫烟在我身边一样。”
壮士接过玉坠儿,拿在手中观看。晶亮透明,几道彩霞刻在上边,如同红云,此时被月光照着,更是晶亮生辉。
壮士拿着玉坠儿,眼里流出了泪。茂公不解地说:“壮士很重感情,被我的故事感动了!”
壮士不言不语,从怀中也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茂公,说:“你看此物!”
茂公接过来,大惊说:“这就是我当年送给紫烟的信物。这个书签儿虽小,却刻着我的名字啊!它怎么到了你的手里?莫非紫烟已经做了故人?”
壮士站起身,一把捋掉头上的方巾,露出光头,大呼道:“我便是紫烟啊!”说罢,伏在石桌上呜呜抽泣。
茂公愣在那里,不知是真是假。
这袁紫烟,自从逃出隋朝宫中之后,无目的地奔走。后来来到一座尼姑庵中,削发为尼,心想老死庵中,不再入世了。不料,尼姑庵也遭兵祸,有的尼姑被糟蹋,有的被杀死。紫烟躲在一口枯井中,才免于遭难。后来,为躲避一些恶少调戏,她就索性女扮男装,学习医术,走村串巷为穷人治病。
她每天忙忙碌碌,一到晚间,就思念茂公,拿出书签儿来细看。看毕,就朝北斗坐着,心中暗暗祈祷茂公平安。
她早打听到茂公的消息,几次想去找他。可是她自知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又削了头发,思前想后没有勇气。来到这里之后,见了柳林,见了荷塘,又有茂公父亲给她的小院,她就十分满足了。烦闷时到塘边走走,思念时拿出书签儿看看,就别无他求了。只盼有个机缘,能见上茂公一面,此生也不白来……
茂公详问她的苦难经历,紫烟一五一十地说了。
茂公扶着紫烟,紫烟依偎在他的怀中,激动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