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战争迷雾(1 / 2)
3月4日是个星期一,丘吉尔和杜鲁门离开华盛顿,前往富尔顿。同日,美国驻伊朗北部城市大不里士的领事罗伯特·罗素给美国国务院发了一封密电。内容主要是贾法尔·皮谢瓦里在苏联的支持下于1945年12月成为反叛政府的领导,牢牢控制着该地区。大不里士如今就像是一个卫星国的首都,周边“军队调动异常频繁”。
按照1941年协约国和伊朗之间的约定,苏联军队应该像英国从伊朗南部撤军一样,在3月2日之前离开伊朗。但现在约有3万名苏联士兵留了下来。与此同时,斯大林还在为争取石油开采权而向伊朗施压。
罗素并不知道苏联和伊朗正在就石油进行谈判,便认为苏联是想入侵伊朗,然后进攻土耳其。他在报告中提到,前一天晚上,满载苏联士兵的150辆卡车越过了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边境抵达大不里士。同时一个拥有16辆M4中型坦克的机械化师正南下向德黑兰进军。罗素资历很高,深受上级信任。第二天,他又向国内发了一封充满细节的电报:又有100辆载着补给物资的卡车和22辆苏联制造的T-34坦克朝着相同方向挺进,还有两个步兵团的目标则是库尔德地区。他说:“苏联援军正在日夜不停地集聚到大不里士附近。所有迹象表明……苏联正在酝酿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他的报告是根据伊朗方面提供的情报编写的,但后来的研究表明,这些情报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被严重夸大了—事实上,多数苏联军队正在撤离德黑兰,准备回国。但罗素并没有核实真相就向上级汇报了,结果导致美国立即开展了大规模的军事戒备,冷战时期常见的外交危机也自此开始。
罗素随后提交的一份紧急报告令华盛顿方面更加不安—不过它的内容仍旧不可靠。报告中说,伊万·巴格拉米扬将军已经抵达大不里士,接替了经验不足的官员,成为该地区的苏联军队的指挥官。巴格拉米扬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军人,他擅长坦克战,是库尔斯克战役中的英雄,也是苏军最后挺进德国时的指挥官。但当时巴格拉米扬根本不在阿塞拜疆,他正指挥着苏联在波罗的海沿岸的驻军。然而这条假消息还是在美苏冲突的势头上加了一把火。
杜鲁门从富尔顿回到华盛顿就看到了罗素的电报。最新一份文件的日期是3月6日,它将大不里士描述为“武装营地”,街道上到处都是军事装备。总统召见了俄罗斯问题专家哈里曼,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鹰派”,始终视苏联为敌人。总统让他做好准备去伦敦担任驻英国大使。哈里曼有点不情愿,但杜鲁门表示自己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非常重要,我们可能很快就会因为伊朗问题与苏联开战。”
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力量并不强,总统对此心知肚明,而且当时西方大国在中东最得意的乃是英国。杜鲁门决定要做点什么以展示自己的实力。如果苏联在伊朗只是“想要震慑一下对方”,那么他也可以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事情不是那样,那么“最好现在就搞清楚……他们意欲何为”。他派出了美国最先进、装备最精良的战舰“密苏里号”前往地中海东部,对外宣称此行目的是将几周前在华盛顿去世的土耳其驻美大使穆罕默德·穆尼尔·埃尔特贡的遗体运回伊斯坦布尔。很明显,任何船只都能够完成这项普通的外交任务,总统选择战舰就是为了向莫斯科方面示威。美国海军提议派遣拥有航空母舰的第八舰队前往土耳其,但杜鲁门觉得暂时还不需要那么做。
同一天晚上6点左右,有人将一幅阿塞拜疆和伊朗的大地图呈到乐战好斗的南方人、美国国务卿詹姆斯·伯恩斯的面前,据说上面的箭头标明了苏联军队的驻地和将要前往的地方。伯恩斯曾是罗斯福的密友,被后者亲切地称为“我的总统助理”。1944年总统大选时,他有一半的希望能够成为副总统,但后来罗斯福改变主意选择了杜鲁门,这让他非常气愤。即便如此,他对新总统还是十分忠诚的。杜鲁门入主白宫后立即任命他为国务卿。根据美国宪法,在没有副总统的情况下,如果杜鲁门在任上去世,伯恩斯将继任总统。
时年66岁的伯恩斯,是华盛顿政坛的骨干和民主党政治交易的操作者,他曾致力于在战后将美苏联盟的作用最大化。但由于当时反共产主义情绪日益高涨,与苏联走得近的他,因此受到了媒体和国会的批评。杜鲁门在给他的一封信中甚至提出了警告:“停止向苏联示好!”他对苏联的态度就发生了180度大转弯。他说,那天晚上自己看到了确凿的证据,表明苏联人在政治颠覆的基础上还搞军事侵略,到了反抗他们的时候了。他宣布:“现在我们要给他们双重打击。”
据一位英国内阁大臣称,身在伦敦的外交大臣欧内斯特·贝文“情绪非常激动,声称苏联在向德黑兰进军,这是战争的信号,而美国也将向地中海派遣一支舰队”。伊朗驻美大使、国王的密友阿利亚给德黑兰方面发了一封电报,警告当局:“看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第一枪将在伊朗打响。”
莫斯科的政治高层对华盛顿和伦敦方面的紧张情绪感到困惑。两周前,在巴黎举行的三国外长会议上,伯恩斯与莫洛托夫、莫洛托夫的副手安德烈·维辛斯基和法国外交部长乔治·皮杜尔在莫里斯酒店共进晚餐。莫洛托夫满不在乎地告诉伯恩斯,苏联没按时撤军“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不会影响美苏关系”。伯恩斯并不完全相信莫洛托夫的话,他表示两国都签署了《联合国宪章》,保证小国的权利不受大国的侵犯,两国都应该遵守这一法律文件。
苏联根本不想在伊朗发动战争,他们对皮谢瓦里和阿塞拜疆分裂分子的支持方式也不过激,这只是一种为了获得油田开采权以及在伊朗拥有更大影响力的策略而已。但他们也并不打算示弱。斯大林对莫洛托夫说:“面对这些西方人,我们决不能服软。”因此,苏联面对误解没有进行过多解释。
当杜鲁门为可能到来的美苏冲突做准备时,斯大林刚刚结束了与伊朗总理艾哈迈德·盖瓦姆的会谈。此人出身伊朗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当年1月中旬开始执政。他在莫斯科的两周时间里,试图与苏联达成一项协议,目的是让苏军撤出伊朗的东阿塞拜疆省并结束皮谢瓦里的反叛政府。然而因为没有向苏联做出妥协,他于3月4日星期一回到德黑兰,并没有达成任何协议。那一年,他69岁,举止优雅,世故老练,从政经验丰富(半个世纪前他的父亲曾担任伊朗总理,他则在30年代出任伊朗政府要职)。盖瓦姆千方百计想在敌对大国之间为伊朗开辟一条独立的道路。他痛恨英国和美国对伊朗的控制,也排斥苏联的干涉。但是如果必须做出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美国人。国王也同意他的看法。
盖瓦姆确信苏联不想全面入侵伊朗或土耳其。他告诉过美国大使华莱士·默瑞:“他们的目标是石油。”但华盛顿方面似乎忽略了这一点。在有关苏联的行动报告中,没有一篇提到他们实际上是想要获得石油开采特许权。美国国务院对此也只字不提。“苏联在为获取北方的石油开采权进行谈判”,或者“美国正在伊朗南部进行类似的协商”等信息都不曾在关于伊朗的汇报性文件里出现过。不过,丘吉尔和罗斯福—后来是艾德礼和杜鲁门,两国首脑经常讨论未来西方国家的石油供应问题。他们意见非常一致,即不允许苏联获得任何来自波斯湾的石油。3月6日晚些时候,伯恩斯向苏联外交部发出了一份正式的外交照会,要求苏方解释为什么苏军违反条约滞留伊朗。但他没有收到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