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退位风波(2 / 2)
据持反美立场的历史学家山外昭所言,日本国民对此十分感激,感觉“原本绝望的心里又点亮了希望的光”。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让日本人觉得战败没有那么难熬的话,那必然是进口食品。美国提供的并非日本“传统美食”,但是小麦、玉米、面粉、糖、奶粉和罐装咸牛肉这类西方食品终究让人们活了下来,哪怕是吃不饱。那时候餐桌上的主食不再是米饭,而是稀粥和一种过去只拿来喂牛的陈面包。但人们必须去适应这些。1946年中,日本的报纸上出现了《让我们抓蚱蜢》和《如何吃橡子》这类文章,也刊登了个别中产阶级女性的来信,抱怨吃了美国豆子常常放屁,令人尴尬。其中还有人矫情地表示:“这种食物降低了人的素质。”
就像欧洲一样,虽然营养学家建议需要工作的人每天应摄入2200卡路里的热量,但在1946年和1947年,大多数日本人仅靠这个数字的一半生存了下来。日本也出现了与欧洲类似的黑市。本来应该有充足的食物通过正规渠道“义务配发”,但是大部分都被惯犯或新成立的帮派劫走,其成员很多都是复员军人。非法商品的价格涨到了可怕的地步—1946年底,黑市大米的价格是正规市场价格的30倍。甚至到了两年后,价格还维持在正常价7~10倍的水平。不论能否负担得起,人们都得去黑市做交易,不然就活不下去。最惨的莫过于穷人和老弱病残群体。1946年,有快125万名日本人因从事黑市交易进过警察局,然而这只是真实数字的一小部分。正如某家重量级媒体在一篇社论中提到的,“如今的日本人,要么待在监狱里,要么就在监狱外从事非法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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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阿瑟总是混用“至高无上的统帅”和“至高无上的存在”这两个头衔,这在战后的日本成了一个广泛流传的笑话。虽然他极度自以为是,而且有很强的虚荣心,但也有精力充沛、智慧过人、沉着冷静的优点。在最需要战斗英雄的时代,他当仁不让。谁都不能质疑他的勇敢和无畏。1945年8月底,麦克阿瑟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日本厚木空军基地,接受日军的投降。当时他只带着一小队手无寸铁的军官,而周围则环绕着30万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那时候只要一名枪手就可以杀死他和他的下属。麦克阿瑟时年已经65岁,但仍然很健康、英俊、气势逼人。他泰然自若地看着属下解除日本人的武装,这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丘吉尔后来说:“战争里发生的所有英雄壮举中……麦克阿瑟几乎单枪匹马去受降的举动是无人能及的。”不可否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和方式绝对是公共关系方面的正面教材。他要通过在厚木基地受降的方式传达出一种信息—美国人是来和解而不是复仇的。对此,日本观察家兼历史学家河井一夫评价道:“这展示了他个人的沉着冷静和非凡胆色……(但)这更像是在表达一种对日本充满信任的善意姿态。这是心理学上的经典案例,此举彻底消除了日本人的疑虑。因为曾经对美国进行过猛烈攻击,所以日本人一直惴惴不安,担心美国人会打击报复。可是当人们读懂了麦克阿瑟的态度后,日本人对美国只剩下钦佩和感激之情。”
麦克阿瑟深受部下爱戴,不过纵观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几乎所有同级或上级军官都对他恨之入骨。究其原因就是这些人都曾目睹过他的傲慢和野心。考虑到麦克阿瑟在军队里和政坛上树了那么多强敌,还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也着实让人佩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因在法国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而多次被授予勋章。他的上司,也就是德高望重的约翰·潘兴将军为他授予勋章后,却在家书中提到自己十分讨厌麦克阿瑟,认为他在作战效率上“达不到平均水平”,在美国45位准将中,以他的才能只能排在第38位。“他自视甚高。”潘兴在信中这样评价。麦克阿瑟身边的几十位同僚对此也有同感。不过,他仍然是公众崇拜的英雄。20世纪20年代,当他与摩根大通银行的女继承人路易丝·布鲁克斯结婚时,一家报纸以《战神迎娶富家女》为标题报道了这桩婚事。谈及卸下戎装后的麦克阿瑟,新妇对哥哥说:“他在军队里是个将军,但在闺房里却像个新兵。”这句话被八卦专栏爆出以后,麦克阿瑟在民众中的声望甚至变得更高了。
罗斯福也不太喜欢麦克阿瑟,但对他的领导能力还是非常肯定的,而且罗斯福也深知麦克阿瑟作为战争英雄对美国的重要性。他们彼此始终缺乏信任—麦克阿瑟从不避讳自己的右翼共和党人身份—只是矛盾在1933年突然公开化了。当时正值大萧条时期的低谷,上任仅几个月的罗斯福希望削减军队预算,并有意将联邦支出转向国内的“新政”。为此,在一次参谋长联席会议上,麦克阿瑟当着其他名将的面大发雷霆。“要是我们输掉了下一场战争,一个美国小伙子躺在烂泥里,腹部插着刺刀,敌人的脚踩在垂死的他的脖子上,我希望他最后诅咒的不是我麦克阿瑟,而是你罗斯福。”罗斯福听后非常愤怒,当即反驳道:“你不能对总统这样说话。”
杜鲁门也看不上麦克阿瑟,却又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免掉他驻日最高军事指挥官的职务。而且他也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举荐的—部分原因是他们不希望麦克阿瑟去欧洲,也不想让他留在华盛顿。据助手回忆,有时只提到了麦克阿瑟的名字,杜鲁门就显得紧张和易怒。总统在日记中抱怨道:“喜欢出风头、有权有势的‘五星’麦克阿瑟,比卡伯特和洛奇还麻烦……他们在与上帝交谈之前,至少还会跟别人讨论一下。而他直接就去跟上帝沟通了。可悲的是,我们的高层中居然有他这种人—简直就是匹哗众取宠、不受束缚的野马。”
然而,杜鲁门还是给了麦克阿瑟巨大的独立自主的权力。在发布任命时,杜鲁门对他说:“你可以在认为合适的时机行使权力。我们与日本的关系不是建立在契约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他们无条件投降的基础上。你的权威至高无上。”6年里,麦克阿瑟对7000万日本人的影响力,超过了杜鲁门对2亿美国人的影响力。美国驻日本大使威廉·西博尔德按理说是国务院的人,但他在觐见天皇或是与日本政府高级官员会面之前,必须征得麦克阿瑟的许可。巴尔德在任期结束后说,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像麦克阿瑟这样的人,只手掌握如此巨大的权力。
美国对日本的企图是庞大而明确的,他们需要一个像麦克阿瑟这样有冲劲、有气魄的人去执行计划。去日本之前,麦克阿瑟向政府递交了一份报告,列出了受降后的工作重点。以美国人后来的角度来看,比如在冷战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份报告似乎是一份带有“新政”色彩的自由宣言,其重点与后来美国政府的目标截然不同。麦克阿瑟在报告中提到:“首先……摧毁军事力量。然后,构建代议制政府结构。还需要解放女性、释放政治犯、解放农民、建立平等的劳资关系、鼓励自由经济、解除警察对人民的压迫、让媒体成为负责和自由的喉舌、分散政治权力……”
麦克阿瑟对这项任务充满了救世主一般的热情,并像过去那些欧洲的帝国主义者一样,认为白人天生拥有优越性,自己推行现代文明的使命也是纯洁的。美国在日本的占领期长达6年零8个月,是美日战争持续时间的两倍。这是完全由美国一方说了算的占领行为,其他国家没有任何发言权—韩国、中国、越南、菲律宾等国在战争中遭受的来自日本的迫害要比美国严重得多,但战后他们对日本的看法都被忽视了。美国人很少倾听这些,不过种族隔离的确在占领期间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麦克阿瑟几乎看不到他统治下的日本人。他从不与他们交往—下班后,他的休闲时间主要是与密友和第二任妻子珍一起看西部电影。珍是一位忠诚的、贤惠的女人,两个人幸福地携手度过余生。据他的私人秘书法比昂·鲍尔斯说:“与麦克阿瑟有过两次以上交谈的日本人只有16位,这些人都是首相、大法官或一流大学校长这类社会名流。”可即便如此,麦克阿瑟却深受日本人的爱戴。按他自己的理解,这源于东方“胜者为王的思想”。也就是说,日本人习惯将统治者神圣化。全国有将近50万人给他写信,其中有数千封信函被精心归档。信中大量的溢美之词让人心生尴尬。他常被称为“日本的活菩萨”。一位记者在信中说:“每当我想到阁下不仅没有对日本实施报复,反而还宽宏大量、以德报怨时,我就会觉得您是上帝一般的存在,让我万分敬畏。”一位老人告诉麦克阿瑟,他每天早上都会膜拜最高统帅的画像,就像他以前膜拜天皇的画像一样。麦克阿瑟还收到了包括丝绸和服、精致的茶壶和点心在内的大量礼物。
麦克阿瑟最大的弱点之一是他喜欢周围都是唯唯诺诺的人,即便是密友也不许质疑他的想法。“他不仅要求别人服从他的命令,还要求别人服从他本人及其思想。”剧作家兼记者,同时也是美国驻意大利大使克莱尔·布思·卢斯说,“他……十分享受被人崇拜的感觉,所以周围都是马屁精。”1946年中期,他手下大约有1500名官员,第二年这个数字翻了一番。其中许多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对改革充满热情。他们相信自己正在日本建立一个能带来和平与稳定的社会。但也有一部分人只是忙着吃喝玩乐。
像在德国做的一样,美国军方一开始也下令禁止占领军与日本人保有亲善关系。然而在1946年,驻扎在日本的美军有50万之多,这些规定经常被无视,根本无法得到有效的执行。麦克阿瑟也违背了命令。他对一名助手说:“他们想要隔开我们周围那些友善的人……我才不同意。我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就发布不与日本人亲善的命令。”
从历史角度来看,日本本岛与外界交流不多,以至于美国大兵是大多数日本人遇到的第一批外国人,与此同时,美国人对日本人也一无所知。不过两者初次相遇就建立了一种胜者与败者、强者与弱者的完全不平等的关系。
对于年轻的美国占领军来说,日本人似乎很有异国情调,尤其是女性。大量不正确的宣传误导了美国军人,让他们觉得日本女性都是平胸、纽扣鼻和八字足,她们的姿态就像千年的石墙一样具有吸引力。《周六晚间邮报》还刊登了一篇题为《美国陆军特种部队教化日本人》的报道。不过军方对这些丑闻熟视无睹,许多高级军官和文职官员都有日本情妇。在美军占领日本的头三年里,日本妇女生下了9万多名私生子。按照日本人的传统观念,美国男人应该是可怕的、虐待成性的、没有教养的人。可是接触以后,许多日本人惊讶地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发现他们……(美国士兵)彬彬有礼,友好随和。而曾经住在我家附近兵营里的日本士兵却傲慢、刻薄、无礼,两者之间形成了鲜明而让人难过的对比。”这段话来自一位住在日本南部、出身良好、受人尊敬的女士写给杂志的信件,那时候这样的投稿不计其数。
其实大多数美国士兵与日本平民鲜有接触,除了妓女。日本政府在应对卖淫问题上没少下功夫,他们认为美国士兵会有“占有”日本女性的想法,就像过去日军把“慰安妇”当成殖民地上的战利品一样,所以他们为解决美军的“需求”拿出了一些对策。他们为美国士兵招揽“慰安妇”,甚至在媒体上登广告招募志愿者。那时候,专门为军队服务的妓院成百上千,这些妓院等级分明,甚至还根据种族进行了区分,有专门为黑人士兵提供服务的场所。当然,大多数“自愿”服务的女性都是因为迫切需要赚钱,但也有一些出身中产阶级的女性受到了扭曲的爱国之心的蛊惑,用政府的话说就是“完成保卫日本女性的伟大任务”。
更夸张的是,军妓还要进行宣誓:
我们的民族历史悠久,3000年来她如同山川、峡谷、河流和草原一样亘古不变。直到1945年8月,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陷入了悲伤和绝望。然而新的机遇已经到来,命令已经下达,我们接受了在特殊领域的艰巨任务,协助国家安抚占领军。这份工作注定艰辛。我们不是在巴结占领军,并不会出卖我们的人格和灵魂。我们只是用礼貌和服务去履行我们的义务,为维护社会安全做出自己的贡献。我们敢大声地说:“我们是为保卫国家而奉献自己。”
换句话说,每个人都要做出牺牲。虽然打着爱国的旗号,但大多数“官方妓院 ”很快就被一些犯罪集团控制了。在那里工作的妇女成为买卖的物品。1946年春天,麦克阿瑟下令关闭妓院,因为当时光顾妓院的士兵中有四分之一都感染了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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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领军官员的社会地位很高,生活条件优越—远远好于他们在美国的生活。他们住在从日本上流社会那里征用的豪宅里,还有仆人随行照顾。更让饥饿的日本人感到愤愤不平的是,这些钱都是由日本政府支付的。连麦克阿瑟的秘书鲍尔斯都有两位厨师专门为他服务,一个做西餐,一个做日式料理。他后来承认:“几乎所有我认识的占领者—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极其自负和傲慢,我们会充分利用自己的权力。”美国国务院高级官员乔治·凯南奉命前往日本调查占领军的情况,结果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为了得到麦克阿瑟的欢心,他身边的人可谓是机关算尽。凯南在电报中告诉华盛顿政府:“那里让人联想到叶卡捷琳娜二世执政晚期的宫廷,或者斯大林统治下的克里姆林宫。”凯南十分看不起同胞中的那些“殖民者”—他们吵吵嚷嚷,一味享受对另一个种族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他指责在东京的美国人“庸俗得令人吃惊……沉溺于奢侈的生活,懒惰又空虚”。官员的妻子们“表现得好像打胜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们拥有好几个日本管家”。
美国在日本有着非常“宏伟”的计划。正如一位历史学家所言,美国正着手做其他占领军从未做过的事情—重塑一个战败国家的政治、社会、文化和经济结构,并在此过程中改变其人民的思维方式。总的来说,日本人会接受占领,并愿意引进民主和自由市场的理念。但对于解放者的傲慢和制度化的种族主义,也将会有许多不满。在长达6年的占领期间,反帝国主义的美国承担起了“白人的责任”。
[ 三件圣物指的是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和八咫镜,是日本天皇权力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