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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零点时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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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占领军得到了会尽快组织士兵们撤离的指示。在等待回家那段时间里,许多人决定要好好享受当下的时光。一开始,盟军将领们严格禁止士兵与德国人建立任何形式的友好关系,战胜国和战败国之间必须划清界限。盟军最高指挥官艾森豪威尔命令美国士兵不许与当地人有任何接触—不能拜访德国家庭,不能和德国人在酒吧喝酒,不许跟德国人握手,不能与德国儿童嬉戏或与成年人一起运动。当然也不能邀请德国人参加音乐会、看电影或聚餐。一旦有人违反了规定,就会被罚款65美元。英国指挥官也发布了类似命令,他们承认,这主要是为了安抚国内的舆论。最关键的是,士兵不能跟德国妇女有任何接触。这些规定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也不可能完全遵照执行,违反规定的大有人在。因此蒙哥马利率先取消了这些规定,接着美国人也这么做了。

那段时间,一个以“F”开头的新词诞生了(现在已经很久没人提起),那就是“Frat”—与敌军亲热的女人。“我们都是远离家乡的精壮男人,战争已经结束了……除了跟德国女人亲热,我们几乎别无他想。”多年以后一名守卫军官回忆道。对德国女人来说,与占领军之间可不是建立友谊那么简单—很多时候他们是能够把她和她的家人挽救于生死边缘的存在。英国兵和美国兵能给她们食品、牛奶、药物,甚至是雪茄和丝袜之类很久没见过的“奢侈品”。讽刺作家和卡巴莱演员冈瑟·诺依曼为此还创作了一首歌曲,在当时广为流传:

强尼待我如妻,

不必羞涩,这是我们的交易。

我心甘情愿,为了咖啡两斤。

加上几罐果汁,可以再做一次。

为了两罐咸牛肉,我们激情喘息。

如果再有点儿巧克力—好时巧克力,

我会让他更满意。

除了能提供物资,征服者还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那时候德国的男性人口严重不足。1918年出生的德国男性中有三分之二死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有三分之一的德国儿童失去了父亲。1946年2月,居住在柏林郊区特雷普托的18~21岁的男性只有181人,而女性则有1105人。阿瑟·穆恩少校是占领军的一名军官,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德国,发现这里几乎没有17~40岁的男人。那是一片只有女人、小孩和老人的土地。”好彩牌香烟、新鲜咖啡、尼龙长袜和巧克力棒的确很诱人,但在某种程度上,占领军和德国女人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交易关系。不管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看上去都比本土那些残废的退伍军人、疲惫不堪的战俘和留在故乡的老人更有吸引力。尤其是第三帝国长期施行文化管制,在几乎接触不到外国电影、书籍和音乐的情况下,占领者们看起来越发魅力无穷,令人心折。一位女侍者告诉随美军回到德国的编剧兼电影制片人卡尔·扎克梅尔,她对德国男人不再感兴趣了:“他们缺乏阳刚之气,简直算不得男人……过去他们都是虚张声势。”

乔治·克莱尔回忆道,尽管盟军内部当时已经有了“禁止与德国女性发生关系”的命令,但对士兵们而言,这并不影响享受“德国自由行”的快乐时光。整座城市的兵舍和营房里,都在秘密进行“英德关系修复活动”……不管进入谁的卧室,哪怕是自己的,都得先敲门。美国康奈尔大学的沃尔特·斯莱特奥夫教授曾经是驻德美军中的一员,给同袍的父母们写过下面这段话:

设想一下,你们十八九岁的儿子脱离了父母的管控,还有花不完的钱,在女人面前,终于享受到了跟范·强生和克拉克·盖博一样的待遇—总是被甜言蜜语包围和哄骗着,怎能不滋生出傲慢的情绪、不越过道德的红线呢?柏林的女人们饥寒交迫又孤独寂寞。士兵们有香烟,又可以从红十字会领到大量食物,在为女人们解决温饱问题的同时,还能带她们去热情的夜总会。在城市里,士兵们让她们感受到了某种安全感和生活的意义。她们在夜总会与红十字会门口游荡,大规模地、积极主动地“捕猎”大兵。“我爱你”就像“你好吗”一样轻松地说出口。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不仅让卫道士感到羞愤,连自由主义者都觉得震惊。1946年,德国的未婚女性生下了近10万名婴儿,约占当年新生儿的三分之一,是1945年未婚生子数的3倍。官方记录的堕胎人数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多,但真实情况很可能比这还严重。那时候堕胎的成本很高,在“黑诊所”里大约要花费1000德国马克—用流通更广泛的“货币”衡量的话应该是两盒好彩牌香烟和半磅咖啡。还有一个可能会让人高兴的数字—1946—1947年,跟士兵结婚的女性大约有2.5万人。

性病开始流行。战后头一年,德国的淋病发病率暴涨。在1946年初,一个800人的苏格兰军团中就有108人感染此病。与此同时,尽管美国政府向军队发放了避孕套和高锰酸钾药片,但美国士兵的患病比例却更高,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根据美国国防部的数据,1946年,每1000名美国士兵中就有250人患淋病。当时就有句流行的俏皮话—“VD紧随VE”③。

战争彻底改变了德国的家庭模式。妇女们不再被第三帝国悠久的传统束缚,不甘于在孩子、厨房、教堂这三点一线中间忙碌。战后不久,一名德国研究人员发现:

在这6年里,妻子们不得不做出改变。她们在包括经济活动在内的几乎所有领域逐渐取代男人,这使她们的自信心和自力更生的能力都得到了很大提升。但这与纳粹宣扬的“男尊女卑”的思想背道而驰,大大降低了“男人是天”这种思想在妇女心中的地位……削弱了女性对男性的尊重,尤其是对丈夫的尊重。那些归国的士兵大多灰心丧气,无法适应战后混乱的环境……却还期望他们的妻子能像过去那样对自己唯命是从。可现实却是这些被灌输了“大男子主义”思想的男人,在占领者面前难以保持尊严,尴尬的谄媚行径更是让自己的形象在妻子心中大打折扣。

大多数胜利者并不残忍,但他们往往粗心大意,不了解德国人的秉性。在英国军方发给占领军的手册里倒是有一些相关建议,不过用处不大。手册上说“普通德国人……是原始的,崇拜中世纪的残酷行为”。他们的“自卑情结”和“内疚情结”相互纠缠,造就了一种缺乏平衡的双重人格。大多数德国人“非常情绪化,并喜欢自艾自怜”。手册上还写道:

普通的德国人—那些身为丈夫和父亲者,往往能够在对妻子、孩子施加暴力的过程中享受权力的乐趣。可是与此同时,他们又极其珍视妻子和孩子的照片……不能单纯地用“好”和“坏”来定义德国人。德国人的性格中都有好的和坏的因素,而后者通常占主导地位。但是德国人可以被分成阴谋策划者和盲从的跟从者,这两类人同样危险。

也许上过战场的军人能从中读到更多信息。英国坦克团中尉克里斯托弗·里弗1946年时正驻扎在汉诺威附近,他讲述了一段往事。一个小男孩在驻军食堂偷食物时被抓住,审讯他的军官们的举动或许正反映了当时占领军的典型态度:

关键是我们中没有任何人会去关心那个小男孩。他可能是个父亲战死在战场、母亲丧命于废墟下的孤儿。孤苦无依的他在这里忍饥挨饿,冒着生命危险爬上英国坦克团食堂的排水管。可那又怎样?我们对他或任何一个德国人都没有丝毫同情……如今我们是霸占了他们的家园、奔驰车和女人的一方。我想说……70%的英国年轻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大多数人都很享受这种成王败寇的日子,并坚信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在战时德国军队曾经对斯拉夫平民十分残忍,苏联军队自然要以牙还牙。相较之下,西方盟军在占领区犯下的暴行数量算是少的,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清清白白。在驻军的头18个月里,有487名美国士兵因强奸罪受审,当然还有许多罪行没有被揭露或闹上法庭。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调查,当时的一些家书于最近曝光,使得一些真相浮出了水面。“我给你和爸爸寄了一块表,”一名士兵在给父母的信中写道,“希望你们喜欢……这是我从一个德国上尉那儿弄来的。哈哈。他不喜欢这块表,我很生气,让他好好戴着……你懂我的意思。是他让我开枪的,我很乐意效劳。”另一名士兵写道:“过去几天我们见到了很多很多囚犯。是的,那场面真令人兴奋。我总是想狠狠地踹他们,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

一些囚犯遭到了美英两国审讯人员的殴打和虐待。有100名纳粹党卫军成员被拘禁在斯图加特附近的一座阴森城堡里,他们被指控于1944年12月在比利时的马尔梅蒂村外谋杀了84名美国战俘。这100人亲身体验了德国“盖世太保”们曾经最擅长的审讯手段。刑讯逼供是少不了的。他们被单独监禁了数周,不许睡觉,还要忍受着极端寒冷的天气—一名德国士兵在一个水没过臀部的黑暗地窖里被关了5周之久。占领军还用“模拟审判”和“模拟死刑”来摧毁战俘的意志。一名士兵后来回忆,他曾被反绑双手,蒙上兜帽,被警卫们押到外面去接受“绞刑”。他们把他领到台阶前,告诉他这里通向绞刑架。随着一阵鼓声,他们把他带到上面,并在他脖子上套了一条绳圈。就在他紧张害怕到极点的时候,他们又突然说绞刑被推迟了。许多囚犯也遭受了同样的折磨。

有139名先后被关押在这座城堡里的囚犯声称遭到了虐待。1946年底,美国调查委员会认定其中137人“在接受战争罪调查小组审讯时睾丸被踢伤,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委员会的报告中提到:“整个镇子的人都能听到城堡里战俘的惨叫声。”克莱将军对美方审讯人员的行为感到震惊,但还是驳回了这些囚犯的上诉,并指责他们并非无辜:“这的确很不幸。在战争影响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在收集证据的过程中确实采取了一些极端手段。我们以后不会再这么做。”

* * *

战后的柏林俨然成了世界犯罪之都。有报道称,这座城市里平均每天发生240起抢劫案件,比战前增加了800%。事实上,这只占了真实数字的一小部分。纵然足够小心谨慎,也难免让小偷得手。成群结队的孩子跳上卡车的车尾,拿走他们能抓到的任何东西。为了以儆效尤,许多盟军士兵甚至用刺刀砍向年轻小偷的手。那段时间里,柏林的医生们接诊了几十名手指被切断的儿童。“所有权的概念已经不复存在,”回忆录《柏林的女人》的作者写道,“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偷了,所以也要去偷别人的东西。”在1946年的日记中,露丝·安德列斯-弗雷德里希这样写道:“就像一个传递物品的游戏,所有的东西都被偷来偷去,没有人知道它的主人究竟是谁。”④

那时候纳粹发行的德国马克已经毫无价值。为了稳定物价和改良币种,盟军印发了占领区版本的马克,却没想到间接造成了通货膨胀。新的货币政策不仅扭曲了合法市场的价格,还将黑市物品的价格抬到了人们承受不起的程度,偏偏黑市还是供应必备物品的主要市场。在那个大多数人都吸烟的年代里,香烟成了真正流通广泛的“货币”,最受欢迎的当属美国生产的好彩牌香烟。不过香烟也会通货膨胀。1946年初,1包好彩烟可以换4盎司⑤面包,到了当年夏天,却连2盎司都换不到了。英国占领委员会下属的经济科向外交部提交了一份报告,其中提到:“同盟军商店和食堂里卖的巧克力、酒精和香烟可能是威胁这个国家金融稳定的因素之一。”一位美国官员也同意这个观点:“美国人和德国人交易时,香烟就是硬通货,它的价值实在是太高了。几条香烟就可以换取一架钢琴—如果买家能把它运走。”

据一位记者所见,柏林的蒂尔加滕公园就是黑市之一。在那里,“成群的士兵与饥寒交迫的德国人进行着或合法或非法的交易。德国人拖着婴儿车、背着帆布包,满怀希望地来到蒂尔加滕,想用家当换取食物、香烟和外币。苏军士兵拖着一箱箱的现金,打算购买心仪已久的相机和衣服等物品,当然,他们最想买的当属手表。美国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开着车来做生意,口袋让各种值钱的小玩意儿撑得鼓鼓囊囊”。

盟军士兵—主要是美国人,昧着良心在黑市上赚了一大笔钱。而被坑的则是那些绝望的德国人、苏联人,以及美国的纳税人。美国士兵花1美元就能在美军开的商店里买到一盒好彩烟,而苏联士兵在黑市上却要花100美元才能买到它。同样,一块米老鼠手表价值3.95美元,苏联人要买就得花500美元;美国士兵花14.95美元买的相机,倒手卖给苏联人就要1000美元。美国军方运往柏林的手表、巧克力和相机,比运往世界其他地区军事基地的总和还要多—美国国防部和国务院过了好长时间才发现这有些不对劲。造成这种不对等交易的原因是盟军使用的新货币—占领区马克。出于合作精神,新货币由美国和苏联共同负责印制,但是新货币的发行数量却超出了合理消费的范围。美国士兵可以按10:1的比例将新货币兑换成美元。但苏联士兵拿着占领区马克,却无法将其带回苏联兑换成卢布,所以他们只能在德国把钱花在手表、酒和女人身上。

美国军方给士兵提供了大量的补给商品,换回来的却是几乎毫无价值的货币。后来华盛顿的一位经济学家揭开了这个秘密。流入美国的来自苏联占领区的新货币数量非常庞大。卢修斯·克雷会计团队的一项调查报告称,美国军队 (从德国)转移的资金大大超过了士兵的津贴总额,两者的比例约为6:1或7:1。在驻扎下来的头几个月,士兵们寄回美国的钱比他们拿到的津贴足足多出了1100万美元。

“柏林是世界上最不道德的城市。”1946年初,美国经济学家豪利给国防部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它腐蚀了每一个涉足其中的人。”柏林人本应该努力做到收支平衡,可现实却使他们不敢斤斤计较。正如柏林的伯纳德·博廷医生回忆的那样:“只要家人还在挨饿,就别把去黑市当成不光彩的事情……为了面子而饿肚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人们应该注意,不要将其与道德混为一谈。”

占领军在清理黑市方面只做了一些表面文章。在整个1946年,他们都认为,如果德国人想吃饱穿暖,那就离不开黑市。正如弗雷德里克·摩根中将向英国外交大臣欧内斯特·贝文报告的那样,黑市不仅在德国是必需的,在西欧也是必需的。“毫不夸张地说,不论男女老少……都或多或少从事过非法交易。因为不这样就活不下来。”

[ 1945 年底,杜鲁门的军事顾问肯尼斯 ? 罗亚尔给他提供了另一个关于如何对待德国人的简单建议:“你可以饿死他们,打死他们,或者养活他们。”]

[② 亚伯是《圣经》中的人物,通常用来指真诚善良、敬畏神灵的人。—译者注]

[③ VE 是 欧 洲 胜 利(Victory in Europe) 的 缩 写,VD 是 性 病(Venereal Disease)的缩写。—译者注]

[④ 回忆录《柏林的女人》最初是匿名出版的,以保护作者的安全。直到作者本人于 2001年去世后,其真实身份才曝光,她就是记者玛尔塔 ? 赫勒。露丝 ? 安德列斯 - 弗雷德里希则是一名社会主义者,也是反抗纳粹统治的先锋人物。她的日记中记录了希特勒的最后时光和那些被盟军占领的日子。]

[⑤ 1 盎司约合 28 克。—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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