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圣明唯此皇(1 / 2)
——清圣祖 玄烨
清圣祖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
(1654—1722年)
№★智擒鳌拜建奇勋,横扫三藩灭不臣。
台岛收回成一统,千秋万世颂英君。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清世祖福临因出痘崩世,遗诏立第三子玄烨为帝,并命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大臣辅政。这是清朝自努尔哈赤开国以来第一次预先选定皇储。说来可笑,玄烨只有八岁,上面还有兄长福全,按序未必能立。只是因为他曾出痘幸存,具有抗天花的免疫力,由德国牧师汤若望推荐,才被对天花恐惧万分的福临立为太子。
玄烨,顺治十一年生于大内景仁宫,母亲佟佳氏,是清朝名门望族、开国元勋佟养性的后代。佟养性曾任汉军都统,于是有人认为佟佳氏是汉族,但有的学者认为佟家世居赫图阿拉,应是地道的满族。《清史稿·圣祖本纪》说玄烨生来 “天表英俊,岳立洪声”,意思是他一生下来,就有帝王的仪表,而且非常英俊。站起来,就像山岳一样高大,说话的声音如同钟鸣。对于他身高音洪,想必尔然。但说他 “英俊”,笔者不敢苟同,因为他出过天花痘。他的尊容应该像一块人丹模板,俗称大麻子才对。有一次,父皇福临召见玄烨和其兄福全,问两个孩子的志向。福全说:“愿为贤王。”而玄烨说:“愿效法父皇。”福临对玄烨的回答十分惊喜,他当时只有六岁,不仅表现聪睿,而且志存高远。志向远大,睿智非凡,是玄烨最基本的特质,他确实天赋极高,用现代的说法,就是智商极高,是个神童式的小孩,聪慧而早熟。他五岁启蒙读书,从此孜孜不倦,时常读至半夜而不眠,为此竟吐过血。所以他八岁登基,不能将他视为寻常顽童,他已经知书明理、初谙世事了。按照遗诏,他服丧27日,正式登上皇帝宝座,以明年为康熙元年。“康熙”是取天下安宁昌盛之意,这个年号可视为他的施政目标。登基伊始,他便下旨诛杀不法太监吴良辅,接着又撤销内宫十三衙门,这些衙门全由太监把持,是世祖当年所建。这一举动,非同凡响,一时朝野拍手称快,对小皇帝另眼看待。当然这很可能是孝庄太皇太后或者是辅政四大臣的主张,但笔者不怀疑,天资颖异的小玄烨有这种能力。当年十二月,云南前线传来吴三桂与爱星阿的捷报,称清军攻入缅甸,迫缅王交出明永历帝朱由榔,云南彻底平定。内撤十三衙门以立皇威,外平云南以扬国威。玄烨登基开张,十分顺畅。
【追杀永历帝】平定云贵,是玄烨登基后国家发生的大事件,这还须从头说起。自从清军占领昆明,永历帝朱由榔被逼逃入缅甸境内,缅王莽达惧清军势大,将永历帝君臣幽禁起来,境况十分窘苦。李定国当时在景线拥兵数万,闻永历帝受辱,万分焦虑。向缅王致书多封,要求迎回永历帝,缅王不肯。李定国又率军攻入缅境,缅甸坚壁固守,李定国无奈退回景线。永历帝逃入缅甸,已是穷途末路,可悲可悯,连清廷上下都认为明祀仅存一线,明帝命悬一缕,不可紧逼,但是吴三桂屡屡上书清廷,说是不杀明帝,后患无穷,应斩草除根云云。清廷不置可否,吴三桂便率大军10万攻入缅甸,以兵威逼迫缅王交出永历帝。当时缅王莽达已被其弟达姆摩弑杀。达姆摩欲借清军势力镇服国民,遣使投书吴三桂,声称缅甸国臣服大清朝,愿意献出永历帝作见面礼。吴三桂大喜,令限期交献。缅王立即发兵3000将永历帝住所团团围住,说是要在咒水边誓盟,让永历帝身边的大臣、太监先饮咒水。结果文安侯马吉翔、晟国公沐天波等数十人全被缅军杀死,只剩下永历帝及几个后妃、皇子。永历帝恐惧万分,立即修书一封,遣使送呈吴三桂大营。这份大明永历帝致大清平西王殿下的书信很长,字字血泪,声声呜咽:
……将军不避险阻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旅,何以视天下之不广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犹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赐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既毁我室,又取我子,读鸱鹗之章,能不惨然心恻乎?将军曾食明禄,曾封明爵,即不怜仆,独不念先帝乎?不念列祖列宗乎?不念尔祖尔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于将军?将军自以为智,适成其愚。千载之下,史有传,书又载,当以将军何如也?仆今日兵衰力弱,茕茕之命,悬于将军之手矣,如必欲仆首领,则粉身碎骨,所不敢辞,若转祸为福,或假以寸士,仍存三格,更非敢望。敬能与太平草木,同沾雨露于新朝,纵有亿万之众,亦当付于将军矣。
这封书信语气凄苦到极点,永历帝自称 “仆”,想做个草木之民,同沾新朝雨露。然而此书到了吴三桂手中,他毫无恻隐之心,只催缅王快快献交。果然不过几日,缅兵将永历帝、后妃、皇子一行25人,押送至吴三桂大营,吴三桂升帐坐定昂然受俘。永历帝此时也振作精神,厉声问道:“你是大明平西伯吴三桂吗?”吴三桂经此一问,突然双腿发软,跪倒尘埃,嗫嚅道:“陛下,我是……”永历帝又问:“事到今日,尚复何言!你能将朕押至北京,朕一谒祖宗十二陵,死亦瞑目!”吴三桂颤声答道:“陛下,是。”吴三桂神思不定,急命人安置永历帝。他踱出帐外对诸将说:“我自从军以来,身经百战,毫无畏惧。今日见了这个末代皇帝,反使我局促不安,真是不解。”当晚吴三桂与平西大将军爱星阿商议处置办法。爱星阿主张献俘北京,由朝廷发落。吴三桂说:“倘途中被劫,奈何?不如就地正法。”爱星阿不无揶揄地说:“大王是汉人,任凭定夺,然彼是明君,斩首未免残忍,不如赐死。”翌日,吴三桂命军士将永历帝及眷属等25人,一一绞杀于蓖子坡。临刑,永历帝朱由榔一言不发从容就死。12岁的小太子朱慈炫大骂吴三桂:“我朝何负于你,我父子何仇于你,天道有知,必歼贼子!”这样大明朝最后一缕嫡系血脉被灭绝了。滇人为纪念此事,将篦子坡改为 “逼死坡”。笔者为诗叹曰:
№★家亡国破奈其何,贼子相煎逼死坡。
一缕哀魂何处去?苍天有泪哭铜驼。
李定国在景线驻扎,原想借兵暹罗、古剌诸国,联兵攻缅,索还永历帝。但听到缅王已将永历帝献与吴三桂,急忙发兵劫狱。中途,又听到永历帝被弑的噩耗,望北大哭,咯血不止,晕倒在地。军队撤回孟腊,李定国病势已危,临终尚三呼永历帝,怅然而逝。后来他的儿子李嗣兴率部归降大清朝。永历帝被绞杀,李定国忧死,标志着西南平定,捷报传到京师,康熙帝祭天告庙,庆贺胜利,吴三桂讨伐有功,封为亲王,镇守云贵。
【智除鳌拜】是少年天子玄烨平生最得意、最传奇的杰作。玄烨登基几年后,随着年龄增长,阅历逐渐丰富,心机更加成熟,他看出了辅政大臣鳌拜专权跋扈,心中很是怀恨。说起这个鳌拜,还须从辅政四大臣说起。世祖临终时颁下遗诏,让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政大臣,世祖的目的很明显,不让诸王辅政,而让亲信功臣辅政,是为了避免多尔衮式的擅权。四大臣中,索尼资望最高,他曾为太祖侍卫,当年最受太祖、太宗、世祖信任,是四朝元老,德高望重,但年纪老迈,不愿惹是生非。苏克萨哈属正白旗,资历较浅,军功较少,当年曾阿附多尔衮。多尔衮一死,他首先发难,又讦告多尔衮,这种人品为鳌拜等人所不齿,但苏克萨哈遇事敢争,颇露锋芒。遏必隆,虽有军功,但性格暗弱。他是清初开国元勋额亦都之子,比之乃父豪雄勇猛差之远矣。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遏必隆藏有一把宝刀,寒光闪闪,削铁如泥,锋利无比,不知什么原因,这把宝刀后来成为整个清朝的镇国之宝,清室将此刀奉若神器,赐名 “遏必隆刀”,比之上方宝剑还要厉害百倍。据史载,此刀仅使用过三次:第一次是乾隆帝将它赐给大将军傅恒以征金川;第二次是咸丰帝将它赐予赛尚阿以征太平天国;第三次是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从清宫借出,赐给镇守四川与护国军对抗的督军陈宦以壮军威。遏必隆好福气,人才虽差,却以此刀闻名后世。这是闲话。最后介绍一下鳌拜。鳌拜,满州镶黄旗人,姓苏完瓜尔佳氏。他是清初开国元勋费英东的侄子,可谓出自名门望族。他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勇猛善战。当年随太宗征朝鲜、察哈尔初露锋芒,后来攻克皮岛又建首功。在松锦之战中大展雄威。入关后,屡立战功,在讨伐张献忠时,一箭射死张献忠,威名更著,真是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被清廷誉封为 “满洲第一巴图鲁 (勇士)”。后来曾受多尔衮的压制,一度默默无闻。多尔衮死后,他迅速崛起,极受顺治帝青睐,当时他身为辅政大臣,他的哥哥卓布泰、弟弟穆里玛都是手握重兵的名将。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军功,难怪鳌拜要沉不住气、飞扬跋扈了。
四大臣辅政之初,曾在福临灵前盟誓,发誓要力保幼主、力保大清江山,否则天诛地灭。所以尚能和衷共济,治理朝政。只是由于索尼老迈,遏必隆软弱,苏克萨哈资望浅,鳌拜便脱颖而出,本位居四臣之末,最后竟遇事专断,便俨然为四大臣之首。顺治初年,多尔衮曾将镶黄旗之地拨给正白旗,对此鳌拜怀恨在心。他辅政专权后,便主张将正白旗所占之地依旧归还镶黄旗。在他的淫威下,大臣无人反抗。朝廷便派直隶总督朱昌祚、大学士苏纳海、直隶巡抚王登联,处理拨地之事。但两旗换地已久,旗民都已适应,均安居乐业。现在又要互换,造成迁移等种种困难,一时旗民怨声载道。朱昌祚、苏纳海、王登联三人,见民情、民声如此,立即奏请停止换地。玄烨见到奏章,心中很是赞同,召来四大臣会商。谁知鳌拜一见三人奏章,暴跳如雷,厉声道:“三人拨地迟误,全是阻挠国事,目无君上,应一律处斩,以儆效尤。”玄烨心中早怒,但面色如常,转首问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三人,索尼、遏必隆都说:“鳌拜所议极是。”唯苏克萨哈一言不发。鳌拜怒视苏克萨哈许久,转身向玄烨说道:“臣等所见皆同,请皇上速速发落。”玄烨犹豫不能答。鳌拜抢步登殿,取御案上朱笔写道:“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不遵上命,着即正法。”随即拿着这道圣旨,昂然出宫,交刑部立即执行。刑部尚书侍郎一班人见鳌拜手持圣旨,谁敢怠慢,马上将苏纳海等三人逮捕,三人蒙冤有口难辩,竟被绑赴刑场,开刀处斩。鳌拜杀大学士与直隶省长官如同杀奴仆一样随便,满朝大惊,玄烨按下愤怒,强忍不发。过了几年,索尼病死,苏克萨哈更见势孤,心知杀身大祸随时可发,便求保身之策。他上了一道奏章,大意是辅政几年,无所建树,心中惶恐,愿辞辅政之职,去守先皇之陵。玄烨见了奏章,很是惊疑,苏氏无罪辞官愿去守陵,真是奇怪至极。于是下旨交诸王大臣讨论此事,鳌拜闻知,密嘱康亲王杰书如此如此。杰书虽是亲王,见了鳌拜如鼠见猫一般,如法炮制了一份奏章:“苏克萨哈系辅政大臣,不知仰体遗诏,竭尽忠诚,反以词藐视主上,怀抱奸诈,存蓄异心,大罪昭著,应予凌迟处死,抄家灭族。”凌迟处死是千刀万剐之刑,只用于大逆不道之罪,苏氏辞职守陵,措辞不当,确有要挟之嫌,但绝不该凌迟灭族。玄烨惊异万分,立即召来杰书、鳌拜二人询问。玄烨道:“这奏章真荒谬,朕恰是不准。”又问鳌拜:“你与苏克萨哈有何仇恨,定要杀死灭族?”鳌拜道:“臣是秉公而断,不如此,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玄烨道:“欺君罔上的人眼前就有,苏克萨哈还有些规矩。”鳌拜大怒,攘臂上前,晃晃拳头,厉声道:“即不凌迟,也要斩首!”杰书很是乖巧地说:“应赐个全尸,绞决可也!”玄烨惊惶不能答。鳌拜见状,又下矫旨,逮捕苏克萨哈,立即绞死。这个苏克萨哈真死得不明不白。冤枉也哉!过了数月,鳌拜又讦告内大臣费扬古之子擅骑御马,按律当斩。费扬古不服有怨望之词。鳌拜大怒,矫旨将费扬古父子处斩。玄烨受了这几次刺激,跑到慈宁宫向孝庄太皇太后哭诉,太皇太后授意隐忍不发,寻机除奸。玄烨心领神会,决心先稳住鳌拜。某日,鳌拜有病,玄烨亲临宅探视,鳌拜卧在床上,床头放一把明晃晃的短刀,侍卫大惊。玄烨说:“随身携带武器是满洲旧俗,何必大惊小怪。”轻轻将此事掩饰过去。鳌拜见此,心里更稳,遂不把小皇帝放在心上。
然而玄烨已经积极准备除掉鳌拜。他命侍卫索额图召来百名亲王、贝勒子弟,在宫中大练布库之戏,布库是满语 “摔跤”之意。这些子弟统是将门虎子,年龄虽小,资质非凡,经过一年练习,个个力量猛增,武术高强。玄烨也参与练习,身手亦是雄健。鳌拜闻听玄烨与一班小孩练习布库很是欢喜好奇,认为皇帝练武是不忘满洲尚武精神,理应支持。玄烨不动声色,下了一道圣旨,封鳌拜、遏必隆为一等公。某日玄烨发旨单召鳌拜入宫,说是观看布库之戏。鳌拜欣然入宫,到了内廷,参见玄烨后,布库表演开始,100个小孩挥拳踢腿,大喊大叫,真是热闹。鳌拜很是好奇,进入场中,不时摸摸孩子的脑袋,表示嘉奖。突然玄烨大喝一声:“快拿下此贼!”100个孩子一闻此令,蜂拥而上,打的打,推的推,绊的绊,你拽袍,我抱腿,他咬手,奋力扑打,死不后退,任鳌拜力大无穷,也禁不住100个童子军如此折腾,顿时掀翻在地,不时喘气。孩子们不依不饶依旧拳打脚踢,甚至在鳌拜身上跳蹦蹦。鳌拜早已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玄烨立即召来杰书、遏必隆大骂一通,数鳌拜罪状,命二人押下鳌拜立即审讯治罪。杰书立刻遵旨审讯,不几日列出鳌拜30项大罪,按律处以极刑。玄烨处置很是稳重,发旨道:“念鳌拜效力多年,且曾为先皇倚重,朕不忍加诛,姑从宽免死,着革职籍家,暂行拘禁。”但是阿附鳌拜的班布尔善、穆里玛等一些大臣均被处斩,遏必隆也革去太师及一等公爵职。
智擒鳌拜将少年天子玄烨胸怀谋略、机智冷静、果断勇敢、大智若愚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从此谁敢小觑这位少年老成的皇帝!后来史学界有人替鳌拜翻案,说其忠心耿耿,战功煊赫,为大清卖命,竟落个如此下场。笔者认为,正因为鳌拜忠心有功,玄烨才如此宽大地处置。否则犯藐视皇上、擅权专政、大兴冤狱等这些大罪即使凌迟灭族亦不为过。
【平定三藩】是玄烨维护国家统一,打击分裂势力,加强中央集权的又一大功绩。所谓 “三藩”是镇守云南、贵州的平西王吴三桂,镇守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 (其子尚之信),镇守福建的靖南王耿继茂 (父耿仲明,子耿精忠)。这三家藩王都是清初投降的明朝叛将,他们都曾充当清军入关的急先锋,为大清朝卖命不遗余力,立下赫赫战功。这三家藩王以及以前兵败自杀的孔有德都是被清朝利用最成功的汉人。清廷为利用、笼络他们,不吝封为王爵,让其镇守边疆,作为中央政府的屏藩。这种待遇也是空前绝后。然而三藩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俨然是独立王国,已成为妨害中央集权的大隐患。三藩之中,吴三桂势力最强,占地最广。在其地盘内,设官征税,开矿铸铁,并年年向中央索钱索粮,使清廷大为头痛。真像恶虎卧于榻侧,令清廷日夜不安。雄才大略的玄烨早已看在眼里,忧虑在心。一个偶然的事件,像一点火星,点燃了平藩的大火。康熙十二年,平南王尚可喜,因其子凶狠暴虐,杀人淫妇,作恶多端,不受父训,唯恐惹下大祸,遭朝廷大忌,危及自身。对清王朝忠心耿耿的尚可喜,听信幕客金光之计,向朝廷递上奏章,要求告老还乡,回辽东养病。并要求让尚之信留在广东,承袭王爵。尚可喜的意思是,皇帝见了奏章,必按例召他晋京觐君,他好向朝廷面陈一切,先洗刷自己。至于儿子袭爵后如何表现,他远在辽东也管不着了。这真是韬晦避身的好计,一则可保全尚家的王爵,二则自己避祸,免受不肖之子拖累,可谓用心良苦,然而清朝宪令有个铁打的规定,父不死,其子不得袭爵。睿智机敏的玄烨,认为这正是等待已久的撤藩的好机会,于是下旨,准许尚可喜告老还乡,同时尚之信不准继承爵位,广东的尚军也限期撤回辽东。尚可喜拜聆圣旨,后悔莫及,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凶悍的尚之信也大骂尚可喜昏庸无能,弄巧成拙。
远在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听到玄烨要撤广东之藩。兔死狐悲,感到万分惊恐。这分明是敲山震虎,今日撤广东,明日必然撤云南、撤福建,这是明摆着的事。玄烨智除鳌拜之事传闻天下,他深知少年天子的厉害。吴三桂苦苦思索一番,写了奏章,首先表态拥护撤广东之藩,同时要求朝廷撤云贵之藩,这份奏章有向朝廷表示忠诚之意,也有要挟之意。另外,借此打探朝廷对他的态度。为了达到联合要挟朝廷的效果,吴三桂修密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给靖南王耿精忠 (此时耿继茂已死),说明利害,让耿精忠如法行事。广东撤藩,耿精忠也是惊恐不安,与吴三桂颇有同感,对吴三桂之计大为赞同,立即修写奏章,飞递至京,要求朝廷亦撤福建之藩。吴三桂的奏章、耿精忠的奏章,先后到京。满朝文武大惊失色,这不是撤广东之藩激起的更大波澜吗!割地为王,何等威风,他们甘愿放弃,退归养老吗?恭顺如此,如同傻子一般,绝不会出于真心,三王主动请求撤藩,明明是要挟朝廷,刺探口风。稳健的大臣如索额图、魏象枢等人认为三藩手握重兵,占据东南、西南一壁河山,若急于削藩,必激起兵变,汉朝七国之乱、晋朝八王之变便是前车之鉴,如此国家危矣。而大部分诸王大臣也认为,削藩固然英明,但削非其时。玄烨见满朝如此议论,更显得冷静而执著,他说:“三藩蓄谋已久,不早除之,必成后患。今日撤亦反,不撤亦反,不如先发制人。况且三桂之子吴应熊,耿精忠之弟昭忠、聚忠均在京师供职,趁此撤藩,彼投鼠忌器,不致有所变动。”兵部尚书明珠、刑部尚书莫洛、户部尚书米思翰等大臣便随声附和,大颂皇上英明,极力支持削藩。于是玄烨心志更加坚定,颁下圣旨,速撤三王之藩。派三路钦差大臣到广东、到云南、到福建,持着圣旨办理撤藩及善后事宜。
玄烨撤藩之旨刚下,在京师做额驸的吴三桂之子吴应熊,早将此事飞报云南。吴三桂闻报大惊:“我只是探探口风,不料竟弄假成真。”现成的王爷不做,而解甲归田,他死也不肯。不免焦虑万分,大有 “狡兔死,走狗烹”之慨。手下大将夏国相、马宝说:“此为调虎离山之计。王爷若要真心归隐,也还罢了。若要称王称雄,成就大事便在今日。不是吾等要反,实是逼上梁山。”吴三桂闻言心动,但恐将士不服,于是在校场召集全军训话,并拿出大批金银财宝置于将台之上。吴三桂登上将台,涕泪俱下说道:“诸位跟随本王南征北战,艰苦备尝,现在大局方定,本想同享富贵。谁知朝廷下旨,让咱们撤出云南,此去凶多吉少,怕是要长别了。本王今日将所有积蓄分给诸位作个纪念。”众将士也惹出一汪热泪:“我等受王爷厚恩,愿生死相随,不敢再受赏赐。”吴三桂见将士已被煽动,又哭道:“都是本王自作自受,真悔当年辅清灭明,少顷钦差一到,与诸位各奔前程罢了。”夏国相突然大声道:“我等只知王爷,不知钦差,王爷不愿撤藩,难道钦差敢强逼不成?”吴三桂佯怒道:“钦差是圣上所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对钦差要格外尊敬,不得胡闹。”马宝高声大喊:“清朝的天下是王爷打下的,如今撤藩,分明是恩将仇报。王爷愿听圣旨,我等誓死不从。”吴三桂又怒道:“反了,反了,你等无法无天,难道置本王于死地吗!”夏国相、马宝又带头喊道:“反了,反了!愿随王爷杀到北京,夺了天下同享富贵。”吴三桂见状跌坐于地,捶胸大喊:“真害苦我了。”忽然吴三桂之婿胡国柱自外闯入校场,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掷于地下,众人一看,却是云南巡抚朱国治的脑袋。吴三桂大哭道:“朱中丞呀!不是本王害你,九泉之下莫要相怨。”说话间,马宝又来报告,已将清廷钦差下于狱中,听王爷发落。吴三桂一听从地上跃起,说道:“诸位误我,现已闯下弥天大祸。如朝廷发兵来攻,你们怕不怕?”众将士齐声道:“不怕,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都是汉人,王爷反清复明,堂堂正正,怕他什么?”吴三桂正颜厉声:“本王若要起事,诸位愿尽死力吗?”众将士齐声喊道:“愿尽死力。”这一声震响百里,好似雷鸣一般。吴三桂见人心已齐,心中暗喜。将事先预备的白色缟服发给将士,自己也穿了明朝冠服,外罩缟衣,命家人抬上三牲及香烛黄表等物,率全军到城外永历皇帝的坟前祭奠。吴三桂伏地大哭,念念有词:“先帝呀,不是吴三桂害你,是满虏逼我如此,先帝有灵当必谅我。今日吴三桂起事反清复明,望先帝佑我。”祭奠完毕,吴三桂宣读反清复明檄文,令快马传之四方。打起 “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的旗帜,正式起事,时在康熙十三年正月初一。
上面发生的一切,都是吴三桂精心导演的一幕闹剧、丑剧。笔者不惜笔墨描摹吴三桂造反的场面,是让读者了解反骨峥嵘、反复无常、人格丧尽的吴三桂的嘴脸。天下出此虚伪无耻之人,真令人气煞。
吴三桂在云南叛乱,传檄天下,号召四方,首先响应的是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夲深原是吴三桂亲信,闻檄起事。云贵总督甘文焜,不愿从逆,被乱兵围住,不得已自刎身死。清廷派驻贵阳的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见云贵二省同时暴乱,大局不可收拾,惊得魂飞天外,二人骑着快马,不舍昼夜,飞驰至京。到了紫禁城,不听侍卫阻拦,拼死命闯入宫内。当时正值早朝,二人奔到殿前大声呼喊:“吴三桂反了,反了。”话未说毕早已昏死过去,少顷被人踢醒,睁开双眼,见在殿内,惊惶万状,伏于阶下连呼死罪。玄烨传旨让其如实奏报。二人遂将吴三桂造反、云贵失陷、督抚殉难之事奏上。又说自己为达天听、疾驰12日,因事关紧急,神魂不定,冒昧闯入殿内,望陛下治罪云云,玄烨早已被二人忠诚感动,温言安慰,二人叩恩而去。
吴三桂造反、云贵失陷,事情何等重大,再加上最近京中有刁民杨起隆冒充朱三太子起事、太和殿起火、京畿发生地震等,种种不祥之兆,使朝野大乱,人心惶惶。京师官宦富民甚至将家眷南迁,以避战祸。唯玄烨镇静如常,召集诸王大臣商议对策。内大臣索额图奏道:“事已至此,只有安抚吴三桂,令他如明朝沐氏永镇云南,然后徐徐图之。”玄烨斥道:“吴三桂已反,尚肯从命吗?真是糊涂。”索额图又奏道:“陛下应对主张撤藩的大臣严惩几个,可息吴三桂之怒,从前汉景帝杀晁错,以息七王之怒便是此计。”当时明珠、米思翰、莫洛均在殿下,闻索氏其言,吓得面如土色。玄烨大骂索额图:“撤藩是朕的主张,难道治朕之罪,以谢吴三桂吗?”索额图自知失言,吓得屁滚尿流,惶惶退下。玄烨早已胸有成竹,命兵部尚书明珠上殿记录,从容部署:派都统巴尔布率军守常德,都统珠满率军守岳州。命莫洛经略陕西。又命顺承郡王勒尔锦率主力先据荆州,向湖南进发。再命逮捕吴三桂之子吴应熊,下入大狱。明珠问道:“耿、尚二藩如何处置?”玄烨道:“当前大敌唯是吴三桂,广东、福建停止撤藩以稳其心。”然后下旨,胪列吴三桂罪状,削去官爵,布告天下。当时玄烨只有20岁,这一番布置,有条有理,可把群臣惊呆了,只有磕头拜服。
再说吴三桂举起反清旗帜,占了云贵,野心迸发,向清朝大举进攻。他命大将王屏藩进攻四川,再命马宝自贵州攻入湖南。不几日马宝得手,陷了沅州。吴三桂又命夏国相、胡国柱率主力进入湖南。清朝湖南守军,10余年未经战事,弓马早已生疏,与吴军接仗,大多溃散。吴军兵临长沙,巡抚卢震、提督额桑弃了长沙,惶惶窜逃,清军都统巴尔布、满珠等人率大军进入湖南,闻长沙失守,心惊胆战,按兵不前。勒尔锦大军驻荆州,亦隔江观望。于是吴军势如破竹,驱兵纵横,常德、岳州、衡州、澧州等重镇先后失陷。吴将王屏藩率军攻入四川,四川巡抚罗森慌忙向湖广求救。后闻湖南失守,清军救不了湖南,岂能救四川?罗森召集提督郑蛟麟等人商议,但郑蛟麟已得吴三桂密书,正想造反,两人一拍即合,各中下怀,于是遣使向吴军递呈投降书。吴军兵不血刃占了四川全境。
靖南王耿精忠得了吴三桂檄文,立即举兵响应,先拘禁闽浙总督范承谟 (范文程之子),然后派兵两路,进攻浙江、江西。至此三藩中已有两藩发动叛乱。又过数月广西将军孙延龄在桂林杀了广西巡抚,降顺吴三桂。这个孙延龄是原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原来孔有德与明桂王作战,全家死难,后裔无存,只剩一女名叫孔四贞,清廷怜孔有德忠心,特将孔四贞封为郡主,养在宫中,后来将她嫁给孙延龄。广西原为孔有德的藩地,于是清廷派孙延龄镇守广西。孙延龄叛清真出清廷意料之外。
福建、广西、四川叛乱的警报传至京师,玄烨不惊不慌,从容布置:先下令封尚可喜为亲王、尚之信为平南大将军,率军攻打广西孙延龄。又派贝勒尚善率军助勒尔锦,由荆州攻湖南,再派贝勒洞鄂率军入陕西,助莫洛攻四川。继派康亲王杰书率军入浙江,攻剿耿精忠。
大约是天意故意磨炼玄烨的意志,派出的各路兵马毫无进展,陕西又传来警报:陕西提督王辅臣杀了经略莫洛,占据陕西,归降吴三桂。又会合四川吴将王屏藩,乘势攻占秦陇各州。吴三桂闻王辅臣得手,发银20万两犒劳王辅臣军队,并自率大军至湖南前线坐镇。其时吴三桂虽然攻势凌厉,战果辉煌,但夫人张氏天天与他厮闹,让他息兵保全在京师被扣押的儿子吴应熊的性命。吴三桂心志已被动摇,隐隐产生息兵的念头,命全军据守湖南,不再前进。吴三桂又释放在昆明扣押的清朝钦差大臣让其向清廷传达议和信息,如清廷裂土相封,不杀吴应熊,便息兵停战。又派使至西藏,让五世达赖再奏请清廷息兵议和。
陕西附贼,玄烨感到万分焦虑。陕西战略意义非凡,若吴军从陕西出兵,可从河南、山西两路攻入北京。玄烨命都统图海、天津总兵赵良栋率军入秦,并叮嘱图海等人无论用何种方法,都要制服王辅臣,保住陕西。接着下旨立即处死吴应熊及其子吴世霖,以示与吴三桂决战到底的信念。又传旨严斥五世达赖喇嘛助逆的行为。兵部尚书明珠上奏说,西洋比利时国传教士南怀仁,现在京师供职,他擅制大炮,比红衣大炮还要厉害轻便。玄烨下旨命南怀仁日夜督工制造新式大炮,火速运往前线。
清军统帅图海奉玄烨严旨,统兵入秦,当时王辅臣正占据平凉。图海又率军直趋平凉。图海是满洲名将,谙熟兵法,他将平凉团团围住,又攻占虎山墩,此墩居高临下,平凉城虚实清军窥得一清二楚。这个称为 “马鹞子”的勇将王辅臣乱了手脚,派兵几次夜袭都被清军击退。王辅臣向汉中王屏藩求救,但王屏藩却被清朝靖逆侯张勇率军堵截,自顾不暇,根本无法解救平凉。图海遣军截断平凉粮道,日夜用大炮轰城。城内军心涣散,民心惶惶。图海见火候已到,派辅臣故友参将周昌入城劝降,王辅臣身处绝境,孤城难保,但他杀死清朝经略大臣莫洛及大批清军,自知罪孽深重,若要投降,清廷岂能饶恕他。若要不降,不但自身性命难保,而且儿子王继贞被扣押在北京,也要丧失性命。周昌见他左右为难,愁苦万端,劝他说,图海大将军早奉朝廷旨意劝降将军,将军若要投诚,既往不咎,官封原职,永享富贵。王辅臣转忧为喜:“如蒙保全,甘愿投降。”翌日,王辅臣大开城门,迎清军入城,王辅臣投降意义重大,陕西又被清军收复,清军可全力同吴三桂作战,西北再无后顾之忧。像王辅臣这样先投李自成,后投姜瓖,又随姜瓖叛清,继而降清,再随吴三桂叛清,叛而再叛,为害巨大的反复小人,玄烨能予以容忍,加以赦免,任何时代的君王都难以做到,不仅显示了玄烨的宽宏大度,更显示了玄烨分化瓦解敌军、孤立吴三桂的战略方针又取得胜利。由此可见玄烨的高度智慧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玄烨杀吴应熊及其子吴世霖的消息传至湖南,吴三桂正在用膳,闻讯大怒,推食而起,声称誓死讨平满虏,以报儿孙被杀之仇。原来吴三桂想息兵议和,但清廷杀其子孙表示要与他战斗到底。这下他便丢掉幻想,准备战斗,绝无回旋余地。于是决计大举攻清,他留重兵驻守湖南,自率大军入秦,拟与王辅臣会合,由秦北上攻打京畿。这一招相当狠毒,如能得逞,清朝荆襄大军如同虚设,大清危矣!然而吴军到达湖北松滋,平凉失守、王辅臣又降清的消息传来,他惊得面如土色,跌足捶胸大喊:“大事休矣!”此时忽报清亲王岳乐歼灭江西耿精忠之军,进入湖南攻打长沙,吴三桂便反回军以救长沙。回到长沙见马宝守城有术,固若金汤,心中稍慰。他决心给清兵一点颜色看,派骁将高大杰率奇兵突袭江西袁州。清统帅岳乐闻讯返回,中途至螺子山受到吴军疑兵骚扰,待到袁州城下,城池早被高大杰占领。高大杰有万夫不当之勇,率军杀出,将岳乐、喇布之军打得落花流水,岳乐败回营中对喇布说:“高大杰在江西,恐非朝廷之福。”然而后来高大杰受到吴三桂女婿胡国柱的猜忌,被调出江西,清军杀回,吴军大败,江西全省平定。
然而吴军在袁州战胜清军,可他的盟友耿精忠却极不争气。清朝康亲王杰书、贝子赖塔率军进攻浙江,一路得手,用新式大炮将耿精忠侵浙的部队炸得七零八落。耿精忠的大将曾养性、白显忠、马九玉等一个个败退。康亲王杰书乃礼亲王代善之孙,从前阿附鳌拜,显得毫无骨气,但此次进攻耿精忠却显得大智大勇,战功赫赫,他平定浙江,麾军南下,开进福建,一路势如破竹,兵临福州城下。耿精忠惊得魂飞天外,只得乞降。投降前,耿精忠将被扣押的原总督范承谟杀死灭口。杰书早奉玄烨旨意,不咎既往,赦免耿精忠,并让其仍任原职,带兵赎罪。三藩之中,福建一藩已被清军制服。
再说广西孙延龄,他叛清之后,日夜受到夫人孔四贞的威逼,于是有悔降吴三桂之意。孔四贞是孝庄太皇太后的养女,她向孙延龄保证,由她斡旋,清廷必赦免其罪。恰好清广西知府傅弘烈亦来招降,孙延龄决计再次反正投清。这消息却被吴三桂探知,便派从孙吴世琮率军到广西,并授予密计。吴世琮到了桂林城外,声言送来大批军饷,让孙延龄出城接收,孙延龄正缺军饷,苦于无处筹备。听了此言毫无顾忌,昂然进入吴营,吴世琮大喝一声,伏甲齐出,将孙延龄剁成肉泥。于是这一路叛军,清廷并不加兵,却给吴三桂解决了。只是苦了在京为他说情的孔四贞,只能守一辈子寡。
还有广东的尚可喜,他已老迈不堪,但对清廷忠心不二。但其子尚之信接到吴三桂的密书,让他投吴,并封他为辅德亲王。尚之信大喜,拿着刀子威逼其父尚可喜,尚可喜不从,尚之信便将他幽禁,联合总督金光祖、巡抚佟养巨叛清归顺吴三桂。后来,吴三桂屡屡逼他向吴军输军饷,又派官吏到广东执政,尚之信大失所望,认为受到吴三桂的压制不得自由,委屈至极。与金光祖等人商议一番,又反正投清。玄烨也不追究他叛逆的罪恶,仍命尚之信镇守广东,立功赎罪。至此,广东一藩也被清廷制服。玄烨真是圣明至极,他的策略是,除了吴三桂,其他均予招降,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另外,台湾的郑经,曾受吴三桂之约,出兵占领福建沿海州县,并攻进广东,连陷潮州、惠州。清廷派赖塔进剿,郑经战败,退回台湾。这一路反臣也平息了。
三藩联盟被彻底打破,吴三桂的羽翼一个个被剪除,处于孤立之境。清军倾全力进攻湖南,攻势凌厉,不可阻挡,接连攻克永兴、茶陵、桂阳等13城,湖南半壁已归清廷所有。此时的吴三桂,已感到处于穷途末路,他突发奇想,干脆当个皇帝过过瘾,也不枉活一场。他已经是67岁的老朽,来日无多,此时不当,更待何时!于是密嘱夏国相、马宝劝进,然后辞让再三,干完这套虚活,他便在衡州筑坛,祭告天地,登基称帝,国号大周,改元昭武。改衡州为定天府,置百官,造新历,开科考试。这真是死鬼取乐!但是好景不长,过了两个月他突患风寒,渐渐沉重,前线每传来一次败报,他的病情就增加一分,最后无药可治,病势危重,处于弥留之际。他卧在龙床上,神思恍惚,一会儿大喊:“永历帝来了。”一会儿大叫:“父亲大人来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我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喊得力竭便睡,睡醒又喊,忽一日,他睁开双眼,颇为镇静,不喊不叫,传来夏国相嘱托后事,吴三桂说:“朕自知不祥,大限将至。朕一生行事大多错谬,悔之晚矣,长子应熊也是被我害死。只有一孙世璠,年纪尚幼,可立他为帝,卿等尽力辅佐好吗?”说完气绝尸冷,一命呜呼。众侍妾围住龙床放声大哭。读者也许要问,吴三桂的红颜知己陈圆圆为何不在身边?原来那个绝代尤物,貌美亦心灵,吴三桂在昆明起事时,她已看透难成大事,力劝不从,便削发为尼,后来清军攻破云南,她已经芳魂西去,算是善始善终了。吴三桂起事五年,前几年攻势凌厉,东南西北七省尽为所有,声势不谓不壮,但后来心志不专,虎头蛇尾,五年不出湖南一步,遂被玄烨运筹帷幄,从容调兵遣将,逼之于死地。吴三桂之死,大快人心,后来他成为汉奸或者叛徒的代名词,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遭后世唾骂。笔者有诗刻画其嘴脸:
№★无父无君无地天,心中独有小圆圆。
峥嵘反骨豺狼性,乱世贼臣盖世奸。
吴三桂一死,吴军如塌了梁柱,人心惶乱,早失锐气。清军大军云集,很快攻克湖南全境。然吴三桂不愧乱世枭雄,手下猛将如云,夏国相、马宝、胡国柱等都是忠心耿耿、英勇善战、死不屈服的好汉。他们拥立幼主吴世璠,退回云南,与清军对抗,并时而打几个胜仗,这样又苦苦支撑了三年。康熙二十年三月,玄烨命蔡毓荣为绥远将军、贝子彰泰为定远将军,率军自湖南入云贵,授赵良栋为云贵总督率军自四川捣云南,贝子赖塔率军自广西入云南。三路大军浩浩荡荡杀入云南,吴军拼死抵抗,难以阻住清军攻势,很快清军兵临昆明城下。清军以新式大炮日夜猛轰,吴军坚守数月,城内粮绝,城墙被轰塌数处。清军赵良栋部首先入城,夏国相、马宝率兵巷战,力竭被擒。胡国柱战死。困守五华山的伪幼主吴世璠知大势已去,悬梁吊死。绥远将军蔡毓荣冲上五华山,见吴世璠已死,割了首级,以抢头功。蔡毓荣见室内有一美女哭哭啼啼,犹如带露梨花分外娇艳,询问后方知是吴三桂孙女,淫心勃发,收其为妾 (蔡毓荣此事后被揭露,清廷将其流放充军)。昆明攻破,吴世璠自杀,标志吴氏反叛集团彻底覆灭。捷报传至京师,玄烨欣喜异常,祭天告庙,庆贺来之不易的胜利。吴三桂的尸骨被挖出,劈成碎片,传示全国。后来,平南王尚之信被赐死,靖南王耿精忠也被磔死于京城。三藩沦灭,没有一个得以善终。
清廷用了八年时间,倾全国之力平定三藩,可谓艰苦卓绝。国家不容分裂,人心亟盼统一,这是大势所趋。三藩覆灭,清廷获胜,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笔者真佩服玄烨,20多岁的年轻人,竟能力挽狂澜,拯救危局,真是千古无二,旷代无双。当七省沦陷,四方应叛,情势何等危急。但他镇定如常,照例开经筵、围猎、练骑射、练字读书,毫无惊惶之色,平叛决心历日弥坚。他妙算独操,制定打击吴三桂,其余敌对势力一律分化瓦解、不择手段的策略,真是圣明至极,睿智非凡。清史说他是 “天赐智勇”,笔者亦惊叹他确是天才!
【收复台湾】是玄烨继平三藩之后,又一统一国家的战役。三藩既平,中国本部18省,连同关外三省,皆成大清版图。唯有台湾郑氏抗命不臣,这确是玄烨的心病。早在康熙初年,荷兰王国派使入贡,并要求清廷发兵进攻台湾,玄烨竟欣然应允,又优待使者。后来他派耿继茂、李率泰等率军攻克金门与厦门,荷兰派水师助战。郑成功当年收复台湾,是扬国威,去外侮,大快人心。而玄烨不顾民族大义,串通荷兰人攻郑,真是一大失策。清兵攻陷金门、厦门,郑经退守澎湖、台湾 (郑成功已死,郑经继位延平王),但势力仍然强大。三藩之乱时,郑经曾应耿精忠之约进攻福建、广东。鉴于平定三藩兵力、国库损耗极大,玄烨也不愿用兵,初衷仍是想招抚郑经。清朝平南将军赖塔是康熙朝智勇兼备的名帅,他顺承玄烨旨意,向郑经发出招抚文书,其辞十分委婉:
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眷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今三藩歼灭,中外一家,豪杰失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民,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不称臣、不入贡,亦可也。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福之日本,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唯足下图之。
郑经得到这个宽大政策,不得不接受现实,答应和议。因此海峡两岸平静了几年。但是郑经此人能力远不如乃父,心有抗清大志,但力不能及,屡为清军所败,心中惆怅万分,遂终日迷恋酒色,以求排遣。最后郁郁成疾,大病不起,一命呜呼。侍卫冯锡范将郑经长子毒死,扶立次子郑克塽为延平郡王。克塽幼小,岛中大事由冯锡范把持,冯锡范小人得志,横行霸道,民心尽失。
闽浙总督姚启圣闻台湾政局不稳,向朝廷急奏一本,说台湾内乱,这是除掉后患的千载难逢的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又保举施琅才堪大用,可为攻台首选之将。玄烨阅章心动,遂将赖塔与郑氏的和议抛之脑后,决心武力征服台湾。封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积极准备进攻台湾。姚启圣是汉人,在福建为官颇有政声。他迫切希望剿灭郑氏,收复台湾创建不世之功。清初汉官汉将,大多以屠杀汉人以表忠诚,取得满清主子的信任,这是痼疾恶习,吴三桂如此,洪承畴如此,姚启圣、施琅也不免此例,真是悲哀。
施琅原是郑成功部将,当年清军攻陷澄海,他率先投降。他智勇双全,又熟知海上地理,台湾、澎湖险要尽在其掌握之中,确是不可替代的最佳攻台将帅。玄烨对他十分信任,放手任用,赋予他攻台大权,甚至总督姚启圣也不得节制。施琅受皇上厚遇,感恩图报,积极操练水军,制造战船,誓志收复台湾。并上疏朝廷说,欲平台湾,先破澎湖,澎湖破,台湾不战自溃。玄烨闻奏,很是赞成。康熙二十二年夏,施琅率战船200艘,水军2万人进攻澎湖。澎湖守将刘国轩是台湾的擎天大柱,智勇双全,极为厉害。他率舰迎战,奋力反击,用火器猛轰清军,清军竟不能前进。郑军一箭射来,正中施琅左目,施琅跌而又起,下令退军。翌日,施琅调整战术,命一路舰队攻鸡笼屿,一路舰队攻牛心湾,自率主力战舰直取澎湖主岛。施琅命游击将军蓝理为先锋,驾船直扑郑军。刘国轩率舰队奋勇抵抗,双方战舰火器互射,战斗十分激烈。蓝理赤裸半身,手持双刀,驾着快艇,冲入敌阵,继而跳上敌船砍杀敌军几十人,郑军见蓝理勇猛凶悍纷纷后退。忽然一弹飞来,击破蓝理肚皮,肠流满舷,轰然倒下。郑军大喊:“蓝理死了。”突然蓝理从甲板跃起,持刀大呼:“杀贼,杀贼!”郑军惊骇,不敢前进。施琅闻讯赶到,见蓝理腹破肠流,惨不忍睹,急忙将一节节肠子塞入腹中,缝合肚皮,载回营中。蓝理破肚大战,一举成名,后被称为 “破肚将军”,受到清廷特别嘉奖。这是后话。此时刘国轩率大队反攻,战舰百艘,联樯而进。两边火炮互发,鏖战一场。忽然风云突变,雷鸣电闪,大风狂吹,郑军舰队被吹个七零八落。施琅乘风破浪追杀敌舰,刘国轩大败逃回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