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編 兩宋之部(1 / 2)
在不堪言狀的分裂與墮落之後,中國又重新建立起一個統一的中央政府來。這一個中央,卻以他特殊的姿態出現於歷史。與秦、漢、隋、唐的統一相隨並來的,是中國之富強,而這一個統一卻始終擺脫不掉貧弱的命運。這是宋代統一特殊的新姿態。
北宋凡九主,一百六十七年而亡。
自唐代鎭兵擁立留後,積習相沿,直至五代,造成國擅於將、將擅於兵的局面。宋太祖由陳橋驛兵變,黃袍加身,這是五代兵士擁立皇帝的第四次。唐明宗李嗣源、唐廢帝潞王從珂、周太祖郭威,皆由軍士擁立。由不斷的兵變產生出來的王室,終於覺悟軍人操政之危險,遂有所謂「杯酒釋兵權」的故事。此在太祖即皇帝位之第二年,即建隆二年。
自此節度使把持地方政權之弊遂革。
太祖召諸鎭節度,會於京師,賜第留之,而分命朝廷文臣出守列郡,號「知州軍事」。自此諸節度使並不食本鎭租賦,藩府除授帶都督名銜者,實不行都督事。諸路觀察、採訪、防禦、團練、刺史皆遙領,不親本州務。
而地方長官遂得重用文臣。
五代時不僅諸鎭節度使皆用勳臣武將,即不隸藩鎭之州郡刺史,亦多以軍功為之。至是始革。
繼之置諸州通判。
凡地方軍民政務,均須通判簽議連書,方許行下。通判事得專達,與長吏鈞禮。又令節鎭所領支郡,皆直隸京師。
縣令亦分由朝官兼攝,稱為知縣。
知州、知縣,論名義皆屬臨時差遣,非本職。故宋代州縣守令,皆帶中朝職事官銜。
從此地方官吏,又得均由中央任命。
五代凡曹掾簿尉之齷齪無能,以至昏老不任驅策者,始注縣令。故其時地方政治,惟有刻剝誅求,猥迹萬狀。優諢至多以令長為笑資。宋祖以朝官出知縣事,猶北齊武成時以世胄子弟為縣令,亦一時救弊,非必全出於私天下之心。
各州又置轉運使,處理各地方財政,除諸州度支經費外,悉輸京,毋占留。唐代地方財政有「留州」、「送使」、「上供」之別。從此地方財富亦歸中央。嚴懲贓吏,亦宋開國政治要政之一。
又命諸州縣各選所部兵士,才力武藝殊絕者送都下,有「兵樣」,為挑選標準。先以人,後以木梃為之。補禁旅之闕。稱「禁兵」,為天子之衛軍。其老弱者始留州。此為「廂兵」,屬地方兵,罕教閱,多以給役。五代無政,凡國之役皆調於民,宋悉役廂軍,凡役作工徒營繕,民無與焉。旣不能一時復兵於農,則此亦不失為權道。從此地方兵力亦移歸中央。
吏治、兵權、財賦三項,脫離了地方軍權藩鎭。之分割,而統一到中央來,中國始漸漸有一個像樣的、上軌道的中央政府。
宋太祖憑藉那一個比較像樣的、上軌道的中央政治機構,便可先來平復南方。先荊南,次蜀,次南漢,次南唐,(時貶號「江南」。)漸次敉平。
太祖雖以杯酒釋侍衛諸將兵柄,然其時在外郡以節度掌兵者猶近三十州。乾德中,或因其卒,或因遷徒,或因致仕,漸以文臣代之。然守將之控制西北者類多久任。郭進守西山凡二十年,李漢超守關南凡十七年,董遵誨守通遠凡十四年。其餘十許年、八九年不可悉數。所部筦榷之利悉與之,軍中事許從便宜。邊臣皆富於財,得養募死士。蕃寇每入,多致克捷。以此無西北之虞,得以盡力東南。仁宗至和二年范鎭疏:「恩州自皇祐五年秋至至和元年冬,纔踰一歲。知州者凡七換,河北諸州大率如是。欲望兵馬練習,安可得也?」
南方諸國在經濟上雖比中原為優,而政治情形並不長進。
東晉、南朝,有大批北方士族南渡,故衣冠文物為北方所宗。五代時,南方諸國,僅得唐末進士詩賦遺風,政治上並無傳統可言。
故宋室政治,稍有頭緒,便能將南方諸國逐次收拾。
至太宗時,吳越降附。江南統一,再平北漢,而終於不能打倒契丹,這是宋室惟一主要的弱徵。
太宗兩次親征,均敗歸,其死傳係箭瘡發。石晉開運陽城之戰,耶律德光幾不免,周世宗一舉而下三關,契丹非不可勝。但太宗才弱,又無賢輔耳。周世宗用兵欲先取幽州,則吳蜀不足平。宋則以趙普謀,先南後北為持重。兵力已疲,而貽艱鉅於後人,則太祖之失也。
宋代建國本與漢唐不同。宋由兵士擁戴,而其建國後第一要務,亦即宋室政權惟一生路。卽須裁抑兵權。而所藉以代替武人政治的文治基礎,宋人亦一些沒有。
宋初文臣,出五代南唐之遺,皆猥瑣浮薄,無堪建樹。古者三公坐而論道,唐五代宰相見天子議大政事,亦必命坐賜茶。宋初,周世宗舊臣范質等為相,憚帝英睿,請每事具劄子進呈。由是奏御寖多,始廢坐論之禮,而宰臣見天子亦立談矣。太祖謂宰輔中能循規矩,慎名器,持廉節,無出質右,但欠為世宗一死。質與王溥為世宗顧命大臣,王溥時以擬馮道,蓋皆不為宋祖重視。宋所信賴者惟趙普。然普為相後,宋祖常勸其讀書,乃時時披覽論語。以宋初大臣與唐代相較,所遜遠矣。此宋治之所以不逮於唐也。
北方的強敵,契丹。一時旣無法驅除,而建都開封,尤使宋室處一極不利的形勢下。藩籬盡撤,本根無庇。這一層,宋人未嘗不知。然而客觀的條件,使他們無法改計。
張方平曾論其事,見續資治通鑑長編二百六十九。謂:「今之京師,古所謂陳留,天下四衝八達之地,非如函秦洛宅,形勝足恃。自唐末朱溫受封於梁國而建都,至於石晉割幽薊之地以入契丹,遂與強敵共平原之利。故五代爭奪,其患由乎畿甸無藩籬之限,本根無所庇也。祖宗受命,規模必講,不還周漢之舊而梁氏是因,豈樂而處之,勢有所不獲已者。大體利漕運而贍師旅,依重師而為國也。則是今日之勢,國依兵而立,兵以食為命,食以漕運為本,漕運以河渠為主。」張語止此。張洎亦論汴漕。謂:「漢兵甲在外,惟有南北軍、期門、羽林孤兒,以備天子扈從藩衛之用。唐承隋制,置十二衛府兵,皆農夫也。及罷府兵,始置神武、神策為禁軍,不過三數萬人,亦以備扈從藩衛而已。今天下甲卒數十萬眾,戰馬數十萬匹,並萃京師,比漢唐京邑民庶十倍。」張語止此。太祖末年欲卜都洛陽,曰:「終當居長安,據山河之勝以去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而晉王即太宗。力請還汴。太祖終不以為然,曰:「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范仲淹又力主於洛陽廣儲蓄,繕宮室,為遷都計,而呂夷簡目為迂闊。其先則畏難因循,其後又偸安苟且,一誤再誤,而宋事終不可為矣。
大河北岸的敵騎,長驅南下,更沒有天然的屏障,三四天卽到黃河邊上,而開封則是豁露在黃河南岸的一個平坦而低窪的所在,所以一到眞宗時,邊事偶一緊張,便發生根本動搖。其時王欽若主遷南京,陳堯叟主遷四川,而並無主遷洛陽、長安者。正見此兩地文化經濟之衰落,至是仍一無恢復也。幸而寇凖主親征,始得有澶淵之盟。然而到底是一個孤注一擲的險計。
此後宋遼遂為兄弟國,宋兄遼弟,遼蕭太后為叔母。宋歲輸遼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自是兩國不交兵一百二十年。
宋都開封,不僅對東北是顯豁呈露,易受威脅。其對西北,亦復鞭長莫及,難於駕馭。於是遼人以外復有西夏。
唐僖宗時,夏州裨將拓拔思敬,本党項族。預破黃巢功,賜姓李氏,拜夏州節度使。三傳軍亂,擁立李仁福,不知於思敬親疏;其後即西夏。然則西夏仍是唐胡籍藩鎭之最後遺孽也。
眞宗時,西夏已陷靈州。其時李繼遷卒,子德明立。至仁宗,西夏驟強,德明卒,子元昊立。邊患遂盛。范仲淹、韓琦以中朝名臣到陝西主持兵事,結果還是以和議了事。陝西用兵只五、六年。宋歲賜西夏銀、綺、絹、茶共二十五萬五千。
從對夏的示弱,又引起遼人的欺凌。富弼使遼,重固和議,歲增銀、絹各十萬。契丹主欲於誓書用「獻」字,宋以「納」字許之。遼史云用「貢」字,不可信。
宋代對外旣如此不振,而內部又終年鬧窮。而且愈鬧愈兇,幾於窮得不可支持。
以中國已往歷史而論,只要國家走上統一的路,以廣土眾民供養一個中央政府,除非窮奢極慾,絕不至於患貧。宋室之患貧,則因有幾個特殊的原因:
第一還是由於養兵。
(一)宋代之冗兵
無論秦、漢、晉、隋、唐,每一度新政府創建,在天下平一之後,必隨著有一個兵隊的復員。只有宋代因事態特殊,唐末藩鎭的積重難返,外寇的逼處堂奧,兵隊不僅不能復員,而且更逐次增加。
太祖開國時 二十萬。
太祖開寶時 三十七萬八千。內禁兵十九萬三千。
太宗至道時 六十六萬六千。內禁兵三十五萬八千。
眞宗天禧時 九十一萬二千。內禁兵四十三萬一千。
仁宗慶曆時 一百二十五萬九千。內禁兵八十二萬六千。
英宗治平時 一百十六萬二千。內禁兵六十六萬三千。
以上祇是一個約略的計數。
陳襄云:「藝祖時有兵十二萬。張方平則云:不足十五萬。眞宗時,三十餘萬。曾公亮云:三十八萬。張方平云:咸平中五十餘萬。揮塵錄:咸平後增至六十萬。乾興中眞宗末年。始及八十餘萬。慶曆時,一百餘萬。」揮塵錄:皇祐初兵一百四十萬。
要之可以見宋代兵額之遞增。直到仁宗時,先後百年,而全國兵額增至七、八倍以上。
軍隊大半來自招募。並有營伍子弟聽從本軍,及有罪配隸等,然以招募為主要來源。其他尚有鄉兵,由土人在所團立。應募者非遊手無籍,卽負罪亡命。又往往因歲凶募饑民,遂使長大壯健者遊惰,而留耕者胥老弱。如是久之,農村生產力日漸減削。
且募兵終身在營伍,自二十以上至衰老,其間四十餘年,實際可用者至多不過二十年。廩之終身,實際卽是一卒有二十年向公家無用而仰食。孫洙謂:「謂之兵而不知戰,給漕挽、服工役、繕河防、供寢廟、養國馬,乃至疲老而坐食者,皆兵也。」如此的軍隊,最易流於驕惰。宋兵制以廂軍伉健者升禁衛,然衛士入宿,卽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給糧不自荷而雇人荷之。
太祖因怕兵卒驕惰,故定禁兵分番戍宋郡縣。然三歲一遷,卽無異一出征。故雖在平時,而軍費時時等於征討。
那時的軍隊,沿著五代積習,月廩歲給外,還有各項額外的賞賜。尤著者為三年一次的郊賚。
郊祀竭府庫犒賞軍卒,其事起於唐。肅、代以後,國用不給,乃不得不廢祀。舊五代史梁太祖開平三年,唐莊宗同光二年,周太祖顯德元年,皆有祀天大赦頒賞之記載。宋承積弊,不能蕩滌,遂以三年一次為定例。南郊執仗兵士一萬七千四百餘人。
宋室的郊費,亦逐步增漲。
太宗至道時 五百餘萬緡。以金、銀、綾、綺、絁、紬平直賜給。
眞宗景德時 七百萬緡。又東封八百餘萬。
仁宗皇祐時 一千二百萬緡。
英宗治平時 一千三百萬緡。
其他復雜賜稠叠。
每歲寒食、端午、冬至,有特支。戍邊,每季加給銀、鞋。環慶緣邊艱於爨給者,有薪水錢。苦寒,或賜絮襦袴。戍嶺南者,增月奉。自川廣戍還者,別予裝錢。川廣遞鋪卒,或給時服、錢、履。
據英宗時治平二年。統計,禁兵數約七十萬,一夫錢糧賜予歲不下五十千,則七十萬人有三千五百萬緡之費。廂軍數約五十萬,一夫錢糧賜予歲不下三十千,則五十萬人有一千五百萬緡之費。廂禁軍共費五千萬,而此時天下所入財用,大約只有緡錢六千餘萬。養兵費占了全部歲入之六分五。神宗時陳襄上疏。又孫洙云:「總戶口歲入,以百萬之兵計之,每十戶而資一廂兵,十畝而給一散卒。」至於戍卒,則歲費一卒達二萬。
尹洙息戍在神宗時。云:「西北涇原、邠寧、秦鳳、鄜延四帥戍卒十餘萬,一卒歲給無慮二萬。平騎卒與冗卒,較其中總廩給之數,恩賞不在焉;以十萬較之,歲用二十億。自靈武罷兵,計費六百餘億。」
所以王安石要大聲疾呼的說,倘不能理兵稍復古制,則中國無富強之理也。
神宗君臣雖力主省兵,然熙寧禁軍籍尚五十六萬八千六百八十八人,元豐又至六十一萬二千二百四十三人。蔡京用事,兵弊益滋。軍士逃竄死亡,闕而不補,悉取闕額封椿為上供之需。又闕額不以實,上下共為姦利。靖康之難,種師道將兵入援,止得萬五千人。京師衛士,亦僅三萬。宋竭國力養兵,而結果未得一兵之用。
(二)宋代之冗吏
為宋代財用之蠹者,第一是冗兵,第二則是冗吏。
收復北方失地,此乃宋王室歷世相傳的一個家訓。
太祖始平僭亂,收其府庫,別藏之封椿庫,國用之餘悉入焉。嘗曰:「俟滿五百餘萬緡,當向契丹贖燕薊。」又曰:「北人若敢犯邊,我以二十匹絹購其一人首,料其精兵不過十萬,我用絹二百萬匹,其人盡矣。」太宗兩次親征,均失敗歸來。眞宗以下用歲幣買和,與太祖設封椿庫意義相差過遠,自為宋王室所不能忍。
但是不能再讓軍人操握政權,亦是宋王室歷世相傳更不放棄的另一個家訓。
宋室旣不能蕩平北寇,自然不能作消兵之想,而同時又不讓軍人操握政權,故宋王室的第三個歷世相傳的家訓,厥為優待士大夫,永遠讓文人壓在武人的頭上。
宋祖謂趙普曰:「五代方鎭殘虐,民受其禍。朕今用儒臣,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十之一也。」又太祖有誓約,藏之太廟,云「不殺大臣及言事官」。徽宗被虜於金,尚以此事命使臣反告高宗。
宋代進士一登第卽釋褐,待遇遠較唐代為優。
唐進士及第,未得即登仕牒,尚須再試於吏部。進士由禮部主試。有屢試屢黜者。其中格人,僅補畿赤丞尉。不中格者,或例赴選曹之集,或應地方官辟署。俟外效有著,再正式轉入仕途。宋則一登第即釋褐。
而登科名額,亦遠較唐代為多。
隋唐初設進士,歲取不過三十人。咸亨、上元中增至七、八十,尋復故。開成中連歲取四十人。又復舊制。進士以外,明經中科者亦不過百人。在宋太祖開國時,進士登科寥寥,歲無十數。其時進士甲科亦不過授司寇,或幕職官,至太宗時,親御便殿臨試貢士,博於采拔,待以不次。太平興國二年時以郡縣缺官。賜進士諸科五百人遽令釋褐。或授京朝官,或倅大郡,或即授直館。進士中第多至七百人,後遂為例。
應進士試者,太平興國八年多至萬二百六十人,淳化二年至萬七千三百人。見曾鞏文集。進士應試已遍及全國,遂定三年一試之制。
唐雖以進士、明經二科取士,然其時貴族門第勢力尚未全消,又地方長官亦得自辟署,仕進路廣,不專科第。又閩嶺黔峽,士人殊鮮。兩河之外,復為寇境。故禮闈可以歲開。宋則貴族門第已滅,地方官亦不能自辟署,用人之權集於中央。社會文教之風更普遍,踰劍度嶺者,往返需時,故禮部試不能歲開。
以後進士御試,又例不黜落。
以前殿試皆有黜落,有累經省試取中,而擯斥於殿試者。相傳張元以落第積忿降元昊,為中國患。宋室始囚張之家屬,未幾復縱之。於是羣臣建議歸咎於殿試。仁宗嘉祐二年,遂詔進士與殿試者皆不黜落。
狀元及第,更為士人無上光榮。
太宗臨軒放牓,三五名以前,皆出貳郡符,遷擢榮速。陳堯叟、王曾初中第,即登朝領太史職。此後狀元及第者,不十餘年皆望柄用。每殿廷臚傳第一,則公卿以下,無不聳觀,雖皇帝亦為注視。自崇政殿出東華門,傳呼甚寵,觀者擁塞通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