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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宗教思想之瀰漫上古至南北朝之宗教思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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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南渡,佛學乃影響及於中國之上層學術界,其時則僧人與名士互以淸談玄言相傾倒。

如竺法深、支道林其著也。殷浩北伐既敗,大讀佛經,欲與支道林辯之。孫綽以名僧七人匹竹林七賢。道賢論。此名士與僧人合流之證。故深公評庾亮,謂:「人謂庾元規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許。」庾冰創議沙門宜跪拜王者;桓玄繼之,並主沙汰沙門。至宋、齊,此二議皆曾為朝廷採納。庾、桓兩家,固與名士淸談氣味不相投。可知東晉僧人,實與名士站在同一路線,一鼻孔出氣也。

直到南朝,梁武帝信佛,而佛法遂盛極一時。

其時京師寺刹,多至七百。宮內華林園,為君臣講經之所;宮外同泰寺,為帝王捨身之區。粱武帝三度捨身入寺,與眾為奴,羣臣以一億萬錢奉贖。南齊竟陵王,亦先有其事。此後陳武帝幸大莊嚴寺捨身。陳後主即位年,亦在弘法寺捨身。為無遮大會,道、俗會者五萬。中大通元年。郭祖深輿櫬上疏,謂:「僧尼十餘萬,資產豐沃。道人又有白徒,尼則皆畜養女。天下戶口,幾亡其半。恐方來處處成寺,家家剃落,尺土一人,非復國有。」荀濟亦上疏云:「傾儲供寺,萬乘擬附庸之儀,肅拜僧尼,三事執陪臣之禮。寵既隆矣,侮亦劇矣。」此等皆由大羣體政治觀點排斥佛教,即唐代韓愈亦然。反而論之,大羣體政治有辦法,佛教自會衰落,則為宋代歐陽修之本論。自理學家起,則是為新儒學。

以前的名士們,感世事無可為,遂由研玩莊老玄學而曲折崇信佛法。現在如梁武帝,則是大權在握,正可展布,卻由崇佛而致世事敗壞。以前如阮籍、嵇康等,皆是政治上不得志,遂轉向莊老。梁武帝高踞帝位,豈得崇奉出家人法?北方五胡君主,崇佛尤殷。最著者為二石勒與虎。之於佛圖澄。

五胡雖染漢化,其淺演暴戾之性,驟難降伏,一旦錦衣玉食,大權在握,其臨境觸發,不能自控制者,最大有兩端:一曰好淫,二曰好殺。惟佛法,適如對症之藥。人自慕其所乏,故五胡君主於佛法所嘗雖淺,而敬信自深。高僧傳謂:「竺佛圖澄西域人。憫念蒼生,常以報應之說,戒二石之兇殺,蒙益者十有八、九。」支道林謂:「澄公以石虎為海鷗鳥。」又五胡君主,自謂本胡人,當奉胡教。高僧傳又謂:「佛圖澄道化既行,民多奉佛,營造寺廟,相競出家。中書著作郞王度奏禁之,石虎下書曰:度議佛是外國之神,非天子諸華所宜奉。朕生自邊壤,君臨諸夏,饗祀應兼從本俗,佛是戎神,正所應奉。」遼、金、元、淸四朝奉佛,皆帶有此兩因緣。

稍後至姚興迎鳩摩羅什,而北方佛法如日中天。

羅什,龜茲人。苻堅先命呂光將兵西征,欲迎之,適堅被殺,羅什停於涼州。直至姚興敦請始來。興既託意佛道,公卿以下,莫不欽附,自遠至者五千餘人,坐禪者有千數,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

大乘經典之宏揚,亦多出其手。高僧傳:「什在長安譯經三百餘卷。僧佑著錄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自此以往,佛學在中國,乃始成為上下信奉的一個大宗教。

原佛學流行,固由於當時時代之變動,而尚有其內在之條件。

第一佛法主依自力,不依他力。

世界諸大宗教,率本天帝神力,惟佛教尊釋迦,則同屬人類。此與中國儒家,尊崇人文歷史、敬仰古先聖哲之教義大同。亦復與道家徹底破壞天神迷信之理論不相違背。釋迦之可尊,在其「法」,故佛家有「依法不依人」之教。當知得此大法者不止釋迦一人,故佛書屢言「諸佛」,又言「人皆有佛性」,則盡人皆有可以成佛之理,此與儒家「人皆可以為堯舜」義又相似。

第二佛法主救世,不主出世。

諸教率嚮往塵俗以外之天國,故其精神率主出世,而又同時亦兼帶一種濃重的個人主義。佛法雖亦主有一「涅盤」境界,但同時主張「三世因果輪迴報應」。人生宿業,纖微必報,故主於當身修行,勇猛精進。又佛義主張「無我」,一切以因緣和合為法,故「眾生不成佛我亦不成佛」。又曰:「生死即涅盤,煩惱即菩提。」如是則成為一積極的救世主義者。此與諸教主張個人出世、以天國為樂園者自別,亦復與中國莊老道家一派有厭世、玩世意味者迥異;此又與儒家側重大羣主義之人文教相似。

故佛教在其消極方面,旣可與中國道家思想相接近,在其積極方面,亦可與中國儒家思想相會通。

其時名德高僧如慧遠、僧肇之徒,皆精研莊老義,而釋道安二教論廣弘明集卷八。乃抑老於儒下。此後竺道生「一闡提亦具佛性」與「頓悟成佛」之說,更為與儒義相近。謝靈運和之,其與諸道人辨宗論廣弘明集卷十八。以孔、釋兩家相擬立論。而孫綽喻道論乃謂牟尼為「大孝」,「周、孔即佛,佛即周、孔」。是其時名士僧人,又俱黜老崇孔。故其先兼通老、釋,至是乃並擬儒、佛。此種界線,大體相當於晉、宋之際,可以僧肇與生公時代為劃分。

而當時佛法之所以盛行,尚有一積極的正因,則由其時中國實有不少第一流人物具有一種誠心求法、宏濟時艱之熱忱是也。

其間品德學養尤著者,如道安,常山扶柳人,師事佛圖澄,居河北,後南投襄陽,遂赴長安而卒。道安為中國一個嚴正的佛徒,(其先如支道林等,只是出家的名士。)其徒眾南北分張,始為佛教樹獨立之地位。如僧肇,京兆人,師事鳩摩羅什,為什門四大弟子之一。早死,其所著肇論,為極精卓之佛教論文。如慧遠,雁門樓煩人,道安弟子,高隱廬阜,始開佛教講壇,為南朝佛教大師。如法顯,平陽武陽人,西行求法,先後凡十五年,為我國至印度第一僧人,足與後來玄奘西行相媲美。如竺道生;鉅鹿人,學於鳩摩羅什,亦什門四大弟子之一也。後為南方佛教大師。此等皆以極偉大之人格,極深美之超諧,相望於數百年之間。蓋以當時中國政教衰息,聰明志氣無所歸嚮,遂不期而湊於斯途。此皆悲天憫人,苦心孤諧,發宏願,具大力,上欲窮究宇宙眞理,下以探尋人生正道,不與一般安於亂世、沒於汚俗,惟務個人私期求者為類。故使佛教光輝,得以照耀千古。若僅謂佛講出世,與一時名士淸談氣味相投;而社會民眾,亦以身丁荼毒,佛講未來,堪資慰藉;並出家可以逃役,即獲現實福益。凡此種種,固亦當時佛法盛行之世緣,然論其主要原因,則固在彼不在此。

故當時之第一流高僧,若論其精神意氣,實與兩漢儒統貌異神是,乃同樣求為人文大羣積極有所貢獻。惟儒家著眼於社會實際政教方面者多,而當時之佛學高僧,則轉從人類內心隱微處為之解紛導滯,使陷此黑暗混亂中之人生得寧定與光明;則正與儒家致力政教之用心,異途同歸也。惟此等高僧,亦多興起於北方,南方則受其波及而已。

佛教來中國,最先乃依附於莊老道家而生長。但南渡後的學者,則已漸漸由莊老義轉向佛教。其著者,如當時名士羣從支道林逍遙遊義,而不從向、郭舊義,即其一證。詳見世說新語。其後則道教又模仿佛教,亦盛造經典儀範,而逐漸完成為一種新道教。為此工作之尤著者,為宋代之陸修靜。

於是道、佛兩教遂開始互相競長,而至於衝突。但在南方,一輩名士世族,本在一個不安寧的大世界中過著他們私人安寧的小世界生活。他們所需要者,乃為一種學理上之自己麻醉、自己慰藉。彼輩在其內心,本無更強的衝動力,所以南方佛學多屬「居士式」。其高僧亦與隱士相類,如慧遠、生公之類是也。

卽如梁武帝,崇信佛法達於極點,其在政事上亦僅有貽誤,並無闘爭。

故在南方之所謂道、佛衝突,大體僅限於思想與言辯而止,如顧歡道士夷夏論之類是也。與政治實務更無涉。

在北方則不然。當時北方是一個強烈動盪的社會,一切與南方自別。故南方人乃在一種超世絕俗的要求下接近佛法,北方則自始卽以佛法與塵俗相糾合、相調洽。如二石之於佛圖澄,苻、姚之於鳩摩羅什,其內心動機,便與梁武帝不同。

而北方高僧,其先亦往往以方術助其義理,如佛圖澄常以方術歆動二石,羅什亦通陰陽術數。遂與北方舊學統治經學而羼以陰陽家言者卽東漢以前風氣。相糾合。若南方則以莊老淸淡與佛義和會,正猶南方經學亦盛染淸談氣味也。

至北魏太武帝時,遂以實際政洽問題,而引起道、佛之強烈闘爭。

崔浩淸河人。父宏因苻氏亂,欲避地江南,為張願所獲,本圖不遂,乃作詩自傷。其詩以嬰罪不行於世;及浩誅,收浩家書,始見此詩。則浩之家門,必父子相傳,有一種種姓之至感矣。北方士大夫大都有此,須深觀。浩見王慧龍,數稱其美,司徒長孫嵩不悅,言於太武,以其嗟服南人,則有訕鄙國化之意。太武怒責之,浩免冠陳謝得釋。從弟崔模,雖在糞土之中,禮拜形像,浩笑曰:「持此頭顱,不淨處跪是胡神邪?」浩大欲整齊人倫,分明姓族。惟此可以維持當時北方之中國文化。外弟盧玄勸之曰:「創制立事,各有其時,樂為此者,詎幾人也?宜三思之。」浩不納。則崔浩之為人及其意氣,居可見矣。浩既博覽經史,精通術數,而性不好莊老之書,史又稱:「浩父疾篤,浩乃剪爪截髮,夜在庭中,仰禱斗極,為父請命,求以身代。」浩之為學,蓋上承兩漢,以儒生而兼陰陽術數,不樂魏、晉以下之莊老淸談。此即北方當時之舊學派也。遇寇謙之,謙之父修之,為苻堅東萊太守,其地正為齊土道術盛行之地,寇家蓋亦世傳其教者。謙之自謂遇太上老君,命之繼天師張陵之後。每與浩言,聞其論治亂之迹,常自夜達旦,可見浩之熱心政治。因謂浩曰:「吾行道隱居,不營世務,忽受神中之訣,今當兼修儒教,輔助太平眞君,繼千載之絕統。黃老道術,本注意政治問題;兼修儒教,即成秦、漢陰陽學家路脈矣。此是寇、崔學術接榫處。而學不稽古,臨事闇昧,卿為吾撰列王者治典,並論其大要。」此是黃老與莊老大異處。黃老注意政治,有需稽古,於是有陰陽家五德終始之論出。莊老僅為私人生活著想,自然無需稽古,即不要歷史往迹,因此與陰陽家判袂。(佛家亦不重歷史,因道、佛皆欲解化人類歸自然,不欲凝人類成羣體。)今只看寇謙之與陸修靜兩人之事蹟,便可見南、北雙方道教精神之不同,並亦可以由此推想南、北雙方之佛救精神,以及一切政教實況也。浩乃著書二十餘篇,上推太初,下書秦、漢變弊之迹。此等全是陰陽家以歷史講法制因革之舊路徑。浩因上疏太武曰:「臣聞聖王受命,則有天應。而河圖、洛書,皆寄言於蟲獸之文。末若今日人神接對,手筆燦然,淸德隱仙,不召自至。斯誠陛下侔蹤軒黃,應天之符也。」拓拔燾欣然,乃始崇奉天師,寇謙之。遂改元為太平眞君。「太平」二宇,即源本秦、漢陰陽家言:漢未有太平經。此後北魏每帝即位,必求符籙,以為故事,而又信佛法。此如梁武帝信佛法,同時亦受陶弘景圖識。以佛法僅重出世福利,帝王世業不得不借靈於道家(黃老一派)之符籙也。自是遂有「諸佛圖形像及胡經盡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詔。太平眞君七年。蓋陰陽學家一面有其應天受命之說,一面又有其長生久視之術,足以歆動時君,使其接受聽行彼輩所預擬的一套歷代帝王變法創制必然因革即「五德終始」。之順序,而變法創制;彼輩遂得為王者師,而遂其政治上之另一種期求。西漢陰陽學家即爾。北方學者,飽經兵荒胡亂,始終不忘情於政治上之奮闘,此為與南方士族絕不相同處。崔浩即其一例。王猛死,苻堅下詔為之「增祟儒教,禁老莊、圖讖之學」,與崔浩可謂迹異心同。後崔浩為修國史被殺,時高允(信佛)與浩同修國史;觀允傳,知浩史頗稱實錄,死非其罪。宋書柳元景傳渭:「拓拔燾南寇汝、潁,浩密有異圖,謀泄被誅。」此恐南朝傳聞亦有未的。大抵如王猛、崔浩之倫,皆欲在北方於擁戴一異姓主之下而展其抱負者。(猛之未肯隨桓溫南歸,殆知來南之無可展布耳。)浩則樹敵已多,得罪不專為修史也。

相應於此種情勢下的北方僧人,亦常在政治、經濟上切實自佔權地。

崔浩於毀法四年後被誅。太武卒,文成帝立,佛法又興。佛法之廢,積凡七年。主其事者為沙門師賢廚實國人。輿曇曜。涼州僧人。魏書釋老志:「曇曜奏:平齊戶討平靑、齊所徙民戶。及諸民,有能歲輸穀六十斛入僧曹者,師賢為「道人統」,賢卒,曇曜代之,更名「沙門統」。僧曹即僧官之曹也。即為僧祇戶,粟為僧祇粟。儉歲賑給飢民。又請民犯重罪及官奴,以為佛圖戶,供諸寺掃灑,歲兼營田輸粟。高宗並許之。於是僧祇戶、粟及寺戶,遍於州鎭。」如是則僧寺自有力量,別成一種封建勢力。是北方僧人始終不脫經營世務之興趣,亦因非此不足自存也。

自此朝廷上下奉佛,建功德,求福田饒益,造像立寺,窮土木之力。此為北朝崇佛特徵,與南朝偏重義埋思想者微有別。今存大同雲崗及洛陽龍門石窟造像,猶可見其時北方佛教藝術之超卓及其氣魄之偉大。又按:北方自羅什逝世,研尋義理之風即衰,高僧則尚禪行,如曇曜即以禪業見稱,敦尚實際行業,為北方佛門一貫風格也。僧人亦代有增加,茲據釋老志表如下:

甚至沙門謀叛之事亦屢見。

孝文延興三年,有慧隱;太和五年,有法秀;太和十四年,有司馬惠禦。宣武永平二年,有劉慧汪;永平三年,有劉光秀;延昌三年,有劉僧紹;四年,有法慶。孝明熙平二年,有法慶餘黨。四十餘年中,沙門謀亂者凡八見。

北齊僧眾,其勢仍盛。

天保五年,文宣帝詔問秀才對策,及於沙汰釋、李,文見廣弘明集。謂:「緇衣之眾,參半於平俗;黃服之徒,數過於正戶。國給為之不充,王用因此取乏。積競由來,行之已久。頓於中路,沙汰實難。」

而北周則道、佛衝突再起,在武帝時,又有魏太武以來第二次之毀法舉動。然其事則實已自道、佛之爭,轉而為佛、儒之爭矣。此種意味,實沿崔、寇而來,惟此益臻明顯耳。

北方佛、道衝突,始終暗波未斷。至武帝時,衛元嵩上書事在天和二年。請立延平大寺:此下皆譬說,即建立一理想的地上王國,以代天下之佛國也。「容貯四海萬姓,不勸立曲見伽藍,偏安二乘五部。無選道俗,罔擇疏親。以城隍為寺塔,即周主是如來;用郭邑作僧坊,和夫妻為聖眾。則六合無怨紂之聲,八荒有歌周之詠。飛沉安其巢穴,水陸任其長生。」衛雖佯狂不經,此疏卻有力量,蓋正指出了儒、佛兩家的根本相異點。儒在融個我入大羣、佛在脫大羣完個我。武帝本有志於「捨末世之弊風,蹈隆周之睿典」,即位元年下詔。遂入衛言。屢集百僚及沙門、道士等討論三教先後。至建德三年,乃下敕:「斷佛、道二教,經像悉毀,罷沙門、道士,悉令還俗。」周書本紀。「三寶福財,散給臣下;寺觀塔廟,賜給王公。」廣弘明集。及建德六年周滅齊,武帝入鄴城,召僧人赴殿,帝謂:「六經儒教,弘政術,禮義忠孝,於世有宜,故須存立。佛教費財,悖逆不孝,並宜罷之。」僧眾五百,默默無聲,俛首垂淚。有爭者,帝謂:「佛生西域,朕非五胡,心無敬事。既非正教,所以廢之。」廣弘明集。以周武帝此等語還視石虎所云,可知北方社會之前後大不同矣。當時謂:「前代關山西東數百年來官私所造一切佛塔,掃地悉盡。融括聖容,焚燒經典。八州寺廟,出四十千;三方釋子,減三百萬,皆復軍民,還歸編戶。」房綠。

此後北方的政治情態,慢慢恢復到秦、漢大一統的傳統局面,而東漢、三國以下相應於分崩離析而一時崛起的兩種新宗教,遂亦漸漸失其在社會上眞實的力量,而退處於他們較不緊要的地位。

隋、唐盛運復興,其時則佛學亦有新蛻變。教義精神,逐漸中國化;而佛法重心,亦逐步南移。

南北朝佛學,北尚禪行,南重義解,周武毀法,北方禪宗亦避而至南。所謂「佛學中國化」運動,亦至是始成熟。其後禪學崛興,則全以南方為策源地。

舉其要者,則有天台、起北齊慧文,傳南嶽慧思,又傳天台智顗,適當隋代,而天台宗遂大盛。此後有灌頂(五祖)、左溪(八祖)、荊溪(九祖),已值中唐。華嚴、起唐杜順,再傳至賢首(三祖)、澄觀(四祖)、宗密(五祖)。禪宗起達摩,經慧可、僧璨、道信、弘忍至慧能(六祖)而正式成立,當唐武后至玄宗時。三家。

今若以魏晉南北朝佛學為「傳譯吸收期」,則隋唐佛學應為「融通蛻化期」。

佛法在中國,應可分三時期。初為「小乘時期」,以輪迴果報福德罪孽觀念為主,與中國俗間符錄祭祀陰陽巫道,專務個人私期求者相依附,此第一期也。自道安、鳩摩羅什以下,宏闡大乘。先為「空宗」,(此始印度龍樹。羅什來中國,盡譯三論。十論、百論、十二門論。至隋代嘉祥大師吉藏,而南地三論宗於以大成。)次及「有宗」,(此始印度無著、世親兄弟。此宗之盛行于中國較遲,直至玄奘西行,受法戒賢,歸而傳之窺基,而此宗始大盛。是名法相宗,亦名唯識宗。其入中國,亦稱慈恩宗,以窺基住慈恩寺也。然此宗大盛,固在唐初,而唯識經典之傳譯,則已先而有之矣。)是為「大乘時期」。時則以世界虛實、名相有無之哲理玄辯為主,與中國莊老玄言相會通,此為第二時期。若台、賢、禪諸宗之創興,則為第三時期。其一切義理,雖從空、有兩宗出,而精神意趣、輕重先後之間,則不盡與印度之空、有兩宗同。今若以小乘佛法為宗教,大乘佛法為哲學,則中國台、賢、禪諸家特重自我教育與人生修養。小乘徧教、偏信,大乘偏理、偏悟,中國台、賢、禪諸宗則偏行、偏證。是其蛻變處也。故必有台、賢、禪三家興,而後印度佛法乃始與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相融洽、相和會。

而尤以禪宗之奮起,為能一新佛門法義,盡泯世、出世之別,而佛教精神乃以大變。

禪宗自稱「教外別傳」,不著言語,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見性成佛。而其後推演愈深,乃至無佛可成,無法可得,無煩惱可除,無涅盤可住;無眞無俗,本分為人,呵佛罵祖,得大解脫;如是則世、出世之界劃盡泯,佛氏「慈悲」乃與儒家之「仁」,同以一心為應世之宗師。故論綰合佛義於中國傳統之大羣心教者,其功必歸於禪宗也。

蓋當隋、唐盛世,政教既復軌轍,羣體亦日向榮,人心因而轉趨,私人之修行解脫,漸退為第二義,大羣之人文集業,又轉為第一義。傑氣雄心,不彼之趨而此之歸,則佛門廣大,乃僅為人生倦退者逋逃之一境。唐賢多信佛,而意味與東晉、南北朝名士大異。東晉以下必以佛義自安於靜退;唐賢則功業煊赫之餘,乃轉依佛法求歸宿也。繼此而開宋儒重明古人身、家、國、天下全體合一之教,一意為大羣謀現實,不為個己營虛求。人生理想,惟在斯世,而山林佛寺,則與義莊、社倉同為社會上調節經濟、賑贍貧乏之一機關。此種情勢,自唐中葉以下即日趨顯著。元和以來,累勅天下州府不得私度僧尼。李德裕論奏徐州節度使王智興「於所屬泗州置僧尼戒壇,江、淮之民,戶有三丁,必令一丁落髮,意在規避王徭,影庇資產。臣於蒜山渡點其過者,一日一百餘人。訪聞泗州置壇次第,凡僧徒到者,人納二緡,給牒即囘,別無法事。若不特行禁止,比到誕節,計江、淮以南,失卻六十萬丁壯,此事非細。」即日詔徐州罷之。及唐武宗會昌五年 惡僧尼耗蠹天下,毀寺四千六百余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餘萬人。杜牧杭州新造南亭子記謂:「良人枝附為使令者,倍僧尼之數,奴婢口率與百畝,編入農籍」,蓋為北周以來第三次著名之毀法也。五代周世宗顯德二年又勅廢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廢者三萬三百三十六,見僧十萬餘,尼一萬餘。北宋以下,義莊、社倉等社會事業逐次發達,佛寺亦不為惟一的貧窮藏身之所,佛寺之收容量亦減,而國家毀法之事亦益少見矣。

此下佛、道兩教事迹,乃不復足以轉動整個政治社會之趨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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