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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士族之新地位東漢門第之興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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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遞相擎引,根枝纏結,日益繁滋。故士族淸流與宦人衝突,不限於中央而遍及州郡。

如濟北相滕延,捕殺侯覽、段珪賓客,征詣廷尉免。左悺兄滕為河東太守,皮氏長趙岐即棄官歸。唐衡兄珪為京兆尹,將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岐逃難四方。此均在桓帝延熹三年。

而中朝、外朝之別,又使宦官與外戚同樣得蔭附王室,為外朝權法所不及。

太尉楊秉奏誅侯參,覽兄。並奏免覽官。書奏,尚書召對秉掾屬,詰之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三公統外,禦史察內;今越奏近官,經典、漢制,何所依據?」秉以「申屠嘉召詰鄧通」為對,桓帝不得已,為免覽官。然此乃西漢文帝時故事,東漢自光武改制,公府外職,固不得問內廷事,帝自為優容也。又按:楊秉此次劾奏宦官仕人及子弟為外官貪淫者,刺史、郡守以下凡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可見當時宦官之惡遍天下矣。

因此宦官之勢,乃非外朝士人之力所能摧陷廓淸,名士不得不內結外戚,如陳蕃之與竇武,袁紹之與何進。而外戚到底亦為一種腐敗的因襲體,名士遂終與之兩敗。

竇武傳謂武:「在位,多辟名士,淸身疾惡,禮賂不通,妻子衣食裁足,得兩宮賞賜,悉散與太學諸生。」此特見竇武之與名士相結納耳。而陳蕃傳則記王甫讓蕃語,謂,「先帝桓。新棄天下,山陵未成,竇武何功,兄弟父子,一門三侯。又多取掖庭宮人,作樂飲宴。旬月之間,貲財億計。公為棟樑,枉撓阿黨。」此可見竇家仍不脫外戚腐敗氣味。恐所言非盡無據。陳薦處士徐稚、姜弘、李曇、魏桓,皆不至。韋之言曰:「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是其時王室腐敗已極,固非朝士所能彌縫。至何進不可依恃,更屬一時共知。

且名士對付宦官,態度亦自有過激處。

桓帝延熹八年,李膺複拜司隸校尉。中常侍張讓弟朔,為野王令,貪殘,畏罪,逃匿讓家合柱中。膺率吏破柱取朔殺之。桓帝詰以不先請便加誅之意,此下遂有第一次之黨錮獄。事在延熹九年,張成以方技交通宦官,推占有赦令,教其子殺人,果遇赦,李膺竟殺之。成弟子牢脩誣告膺養太學遊士,交結生徒,誹訕朝廷。此兩事一則未請先誅、一則遇赦仍殺,於膺皆不為無失之過激也。此為宦官與名±直接衝突之頭銳化。蓋至此名士已成團體,與以前零零碎碎出頭反對外戚者不同。而宦官亦借部黨之名,部党始於甘陵南、北部。桓帝師甘陵周福為尚書,而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當朝,郷人為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二家賓客互相譏揣,各樹朋徒,由是甘陵有南、北部、而黨人之議自此始。牽連逮捕至二百餘人。翌年,以竇武等表請赦歸,猶禁錮終身。靈帝即位,竇武、陳蕃謀殺宦官不成,此為外戚與名士同謀宦官之第一次。轉為曹節、王甫所殺。事在建寧元年,去第一次黨錮獄三年。翌年,建寧二年。遂有第二次黨錮之獄。事始山陽東部督郵張儉,舉劾中常侍侯覽,上書,為覽遮截,卒不得上。儉行部逢覽母,呵不避路,競使吏卒收殺之,追擒覽家屬、賓客,死者百餘人,皆僵屍道路;伐其園宅,雞犬無狳。張儉此事更為非理。靈帝以儉郡吏,不先請擅殺無辜,詔收儉。儉亡命,逃竄,所經歷皆伏誅。遂並捕前党李膺、杜密、範滂等百餘人,皆死獄中,附從者錮及五族。建寧四年,又捕太學諸生千餘人,并詔党人門生故吏、父兄子弟在位者,皆免官禁錮。直至黃巾賊起,始得赦。在中平元年。又五年,中平六年。何進與袁紹等謀盡誅宦官,而董卓人京。此為外戚與名士同謀宦官之第二次,而漢亦亡矣。

而漢代上下用法,本亦有過酷之弊。

漢襲秦舊,用法太嚴,以殊死為輕典,獄吏以深竟黨與為能事。西漢時,義縱為定襄太守,獄中重罪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者,亦二百餘人,縱一切捕鞫,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此雖極端之例,可見漢代刑法之一斑矣。故成瑨為南陽太守,宛富賈張汎倚恃後宮中官之勢,功曹岑晊等勸瑨收捕。既而遇赦,瑨竟誅之,并收其宗族、賓客,殺二百餘人,後乃奏聞。此較之張儉之誅侯覽一家,同為慘酷非人道。在當時不自知也。在名士正義一面者如此,在宦官惡勢力一面者可想。故張儉亡命所經歷,伏重誅者數十家,至於宗親殲殄,郡縣殘破。西漢亦每輕用族誅,如晁錯、主父偃、郭解諸人皆是。雙方相激相蕩,皆受用法不平之禍也。又按:東漢刑訊之酷,亦可駭人。獨行傳載楚王英坐反誅,其所疏天下名士,有會稽太守尹興,乃征詣廷尉獄。其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勳,及掾吏五百餘人,詣洛陽詔獄就拷。諸吏不堪楚痛,死者大半。惟續、宏、勳拷掠五毒,肌肉消爛,終無異辭。又,戴就仕郡倉曹掾,刺史歐陽參奏太守成公浮臧罪。遺部從事按之,收就於錢塘縣獄,幽囚拷掠,五毒慘至。又燒斧使就挾於肘腋。每上彭考,肉焦毀墮地,掇而食之。又令臥覆船下,以馬矢薰之,一夜二日不死。又複燒地,以大針刺指爪中,使以把土,爪悉墮落。迄明公浮之誣,乃舍之。崔寔政論猶病漢治之寬,豈為知病者?其後曹操父子頗欲以法治革漢弊,竟不永祚。及東晉以下,刑典始寬。就唐、宋言,則唐重而宋輕,大體視士權之消長為進退。

積此數因,造成慘毒的黨錮之禍,「人之云亡,邦國殄瘁」,黑暗腐敗的漢王室,終於傾覆,依附於王室的外戚與宦官,亦同歸於盡。而名士勢力到底還可存在,便成此後之門第。大一統政府不能再建,因無共戴之王室。遂成士族多頭之局面。

士人在政治社會上勢力之表現,「淸議」之外,更要的則為「門第」。

門第在東漢時已漸形成。

第一是因學術環境之不普遍,學術授受有限,往往限於少數私家,而有所謂「累世經學」。

其最著者莫如孔子一家之後,自伯魚、子思以下,再五世孔順為魏相。順子鮒,為陳涉博士。鮒弟子襄,漢惠時博士,為長沙太傅。襄孫武及安國。武子延年。安國、延年皆武帝時博士;安國至臨淮太守。延年子霸,昭帝時博士,宣帝時為大中大夫。霸子光,曆成、哀、平三帝,官至御史大夬、丞相。自霸至七世孫昱,卿相牧守五十三人,列侯七人。安國後亦世傳古文尚書、毛詩有名。其次西漢大儒伏生,世傳經學,曆兩漢四百年。詳東漢伏湛傳。又次如東漢桓氏,自桓榮以下,一家三代為五帝師。榮授明帝,郁授章、和,焉授安、順,又焉兄孫彬,亦有名。

經學旣為入仕之條件,於是又有所謂「累世公卿」。

累世公卿亦始西漢。如韋、平再世宰相,韋賢、玄成,父子相宣、元。平當、平宴,亦父子相繼。于氏為兩世三公,父定國為丞相,其子永為御史大夫。時為僅事。東漢則有四世三公者為楊氏,楊震為太尉,子秉、子賜(司徒)、子彪凡四世皆為三公。又四世五公者為袁氏,袁安為司空,又為司徒,子敞及京,京子湯,湯子逢,逢弟隗,四世五公,比楊氏更多一公。氏族之盛,西漢較之蔑如矣。

「累世經學」與「累世公卿」,便造成士族傳襲的勢力,積久遂成門第。

門第造成之另一原因,則由於察舉制度之舞弊。

地方察舉權任太守,無客觀的標準,因此亦於營私。一面是權門請托,一面是故舊報恩。兩者遞為因果,使天下仕途,漸漸走入一個特殊階級的手裹去。

明帝中元二年詔,已云:「選舉不實,權門請托。」樊鯈上言,則謂:「郡國舉孝廉,率取年少能報恩者。耆宿大賢,多見棄廢。」順帝時,河南尹田歆謂:「今當舉六孝廉,多得貴戚書命,不宜相違。欲自用一名士,以報國家。」遂舉种暠。風俗通記南陽五世公為廣漢太守,與司徒長史段遼叔同歲。遼叔大子名舊,小子髡,到謂郡吏曰:「太守與遼叔同歲,幸來臨郡,當舉其子。如得至後歲,貫魚之次,敬不有違。」主簿柳對曰:「舊不如髡。」世公厲聲曰:「丈夫相臨,兒女尚欲舉之,何謂高下之間」竟舉舊。世公轉南陽,與東萊太守蔡伯起同歲,欲舉其子,伯起自乞子瓚尚弱,弟琰幸已成人。是歲舉琰,明年複舉瓚。瓚十四未可見眾,常稱病,到十八始出治劇平春長,上書:「臣甫弱冠,未任宰禦,乞留宿衛。」尚書劾奏:「增年受選,減年避劇,請免瓚官。」此一事尤可見當時察舉情況也。

及門第勢力已成,遂變成變相的貴族。自東漢統一政府傾覆,遂變成變相之封建。長期的分崩離析,而中國史開始走上衰運。

東漢士大夫風習,為後世所推美。他們實有儘多優點。但細為分析,似乎東漢士大夫常見的幾許美德高行,不外如下列,其間都和當時的察舉制度有關係。

一、久喪。此為孝行。西漢重孝,尚少行三年喪者。東漢則「謂他人父」,對舉主、故將亦多行孝三年,而父母之喪有加倍服孝者。

三年之喪,自西漢中葉始漸推行。公孫弘後母卒,服喪三年。哀帝時,河間王良喪太后三年,為宗室儀錶,益封萬戶。原渉父死,行喪塚廬三年,由是顯名京師。薛宣後母死,弟修為臨淄令,去官持服。宣為丞相,謂弟:「三年服少能行者。」兄弟相駁,修遂竟服。綏和二年,詔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寧三年。平帝時,王莽令吏六百石以上皆服喪三年。見此制始重,已在西漢末年。東漢則行喪三年為常事,甚有加倍服喪者。光武子東海王臻,喪母服闋,又追念喪父時幼小,哀禮有闕,乃重行喪制。袁紹母死去官,三年禮畢,追感幼孤,又行父喪。甚至有行服二十餘年者。青州民趙宣,葬親不閉埏隧,居其中,行服二十餘年,郷裡稱孝;然五子皆服中生,陳蕃致其罪。孔融殺父死墓哭不哀者。其變乃有阮藉臨喪食肉,上與戴良同風。(見範書逸民溥。)

二、讓爵。父有髙爵,長子應襲,逃避不受,以讓其弟。

此亦始始西漢,韋賢卒,子玄成讓爵於庶兄弘。宣帝高其節,許之。東漢更多見。如鄧彪、劉愷、桓郁、丁鴻、郭賀、徐衡,皆是。蓋時重孝廉,讓爵、推財,則孝與廉兼盡矣,故人爭慕為之。然讓者固髙,受者斯卑。臨深為峻,以人之汚,形己之潔,實非平道。范蔚宗丁鴻傳論已識之。

三、推財。兄弟異財析居,推多取少。讓爵、推財,同為推孝以及弟也。

其人如薛包、建光(安)中,征拜侍中,稱疾,賜告歸,蓋恬退人也。李充。家貧,兄弟六人,同食遞衣。妻曰:「有私財,願思分異。」充偽酬曰:「如欲別居,當醞酒具會。」婦信充,置酒宴客。充乃跪白母,遺斥其妻。延平(殤)時,詔舉隱士大懦,務取高行,以勸後進,特徵為博士。充以異析為不義,何不開譬其妻?妻設不淑,亦小當偽許,借斥妻而博高名,似非中和之道。而故相反者有許武。太守第五倫舉為孝廉。武以二弟晏、普末顯,欲令成名,於是分財三分,自取肥田廣宅、奴婢強者,二弟所得悉劣少。鄉人皆稱弟克讓,晏等以此並得選舉。武乃會宗親,泣白其事,所理產增三倍,悉以推二弟。今按:許武之為弟謀,賢矣;然當時自為謀而推財讓產者,當亦不乏也。

四、避聘。避聘不就,以讓親屬,則與讓爵、推財,迹異心同。

如劉矩、以叔父叔遼未得仕進,遂絕州郡之命。太尉朱寵、太傅桓焉嘉其志義,叔遼以此為諸公所辭,拜議郎;矩乃舉孝廉。魯恭,亦憐弟丕小,欲先就其名,讬疾不仕,郡數以禮請,謝不肯應。皆與讓爵、推財,迹異心同也。至其他卻聘為高者,不勝具舉。

五、報仇。家庭有仇怨,奮身圖報,此亦孝弟之激發也。

其事如崔瑗、兄為人害,手刃報仇,亡去。魏朗、兄為人害,朗白日操刀,殺其人於縣中。蘇不韋父謙為司隸校尉李暠按罪死獄中。不韋與賓客掘地道至暠寢室,值暠如廁,殺其妾與子;又疾馳至暠父墓,掘得其父頭以祭父。等。古者刑不上大夫,故貴族階級相互有隙,不得直於法庭,則以私鬪決之。墨家非禮亦非鬪,儒家重禮故不非鬪,故荀子謂:「狗、彘尚有鬪。」然至秦漢以下,自可訴於官,不理於官而輒自讐殺,此為慕古而失其意矣。

六、借交報仇。朋友有仇怨,亦許身代報,此推已孝弟以及人也。

其事如何容、友有父讐未報,將死,泣訴於容,容即為復讐,以頭祭其父墓。郅惲惲友父仇未報,病將死,對惲欷歔。惲將賓客殺其人。以頭示友;友見而氣絕。等。禮有之:「父母存,不許友以死」,則父母而亡,固可以死許友。以死許友,即指借交報仇也。

七、報恩。此皆故吏對舉主,弟子對業師,移孝作忠,亦家庭道德之推擴也。此又分兩類。

其事如李固弟子郭亮、固被戮,亮負斧鑕上書,請收固屍。杜喬故掾楊匡、喬被戮、匡守護其屍不去。第五種門下掾孫斌、種劾宦官單超兄子匡,坐徒朔方,朔方太守董援,乃超外孫。斌知種往必遇害,格殺送吏,與種俱逃。劉瓆郡吏王充,瓆考殺小黃門趙津,下獄死。充為瓆郡吏,送喪運,終畢三年乃歸。劉君吏公孫瓚;詳下。而廉范之於鄧融,尤為壯烈。隴西太守鄧融,在職不稱,廉范為功曹,知其必獲罪,乃謝去;融甚望之。范改姓名,求為廷尉卒。無何,融果徵下獄,范衛侍異常,融曰:「卿何類我功曹?」范曰:「君誤耳,非也。」融系出困病,范隨養視;及死,終不自言,身將車送喪至南陽,莽畢而去。今按:廉范尚在東漢早年。又前如沛人趙孝、彭城人劉平、北海淳于人淳于恭,此等皆在王莽時,信古而陷於愚,勵誠而幾於偽,正與王莽上下相應。此等立節敦行之風,蓋自王莽世已然,並不為受光武提俱。光武實亦自受當時風氣之影響也。自此演而愈烈,如廉范事僅難能,然終似非正辦。

如李恂、樂恢為郡將,荀爽為舉主,袁逢舉爽,不應。逢卒,為服喪三年。侯苞、馮胄為業師等。並有棄官行喪者。如吳匡、風俗通:「弘農太守吳匡,為黃瓊所舉。班詔勸耕,道聞瓊薨,即發喪制服,上病,還府。論之曰:剖符守境,勸民耕桑,肆省寃疑,和解仇怨,國之大亊;而猥顧私恩,若宮車晏駕,何以過茲?論者不察,而歸之厚。」若此類者非一。傅燮、桓典等。又崔寔以期喪去官。荀攸祖父曇卒,故吏求守墓,推問乃殺人亡命。

八、淸節。一介不取,准財與人。東漢重廉吏,社會亦尚廉節。

如廉范、父客死於蜀,范年十五,人蜀迎喪。其父故吏太守張目資送,不受;船觸石破沒幾死,穆追送前資,竟不受。范家入蜀,以良田百餘頃屬故吏毛仲:范歸,仲子奉仲遺命以田歸範。范以物無常主,在人即有,悉推田與之。今按:范自守甚高,然推田與毛,似屬矯情,並非愛人以德也。肅宗崩,范奔赴。廬江郡掾嚴麟奉章弔國,乘小車,塗深馬死,不能自進。范命從騎下馬與之,不告而去。麟事畢,不知馬所歸,乃緣蹤訪之。或曰:「當是廉叔度。」 麟即牽馬造門,謝而歸之。此見當時風尚已成,故人盡勉為而不自覺。種暠、父早亡,有財三千萬,暠以賑鄉里貧者,遂知名。范冉。受業於樊英、馬融。史稱:「好違時絕俗,為激詭之行。」看姊病,妹設食,冉留錢二百。此等良可詫笑。袁奉高不修異操而致名當時,為可貴矣。

其他高節異行不勝舉。大體論之,則東漢士風,亦自有其缺點:

一則在於過分看重道德。

道德自為人生不可缺少之要素,然亦只是人生中一端。過分看重,不免流弊。譬如健康,亦人生一要端,若其人惟一看重健康,即不免種種流弊也。過分看重道德之流弊,又可分兩端言之:一則道德乃人人普遍所應有,並非可以爭高鬪勝。道德乃起碼條件,非終極標準,人不應不道德,(此乃消極的嚴重性。)卻不能定要比人更道德。(積極的便成不自然性。)若專以道德來分別人高下,便造成社會上種種過高非常不近人情的行為,而其弊且導人入於虛偽。宋蘇軾謂:「上以孝取人,則勇者割股,怯者廬墓;上以廉取人,則弊車羸馬,惡衣菲食。」是也。二則道德乃事事各具的一種可循之軌轍。若做事太看重道德。便流於重形式虛名而忽略了內容與實際。將軍死綏,亦是一種道德。若過重道德,或只重道德,則往往可以軍隊尚未徹底敗北,而早圖從容自殺,忘了最後的反鬪。漢士人名列黨錮,束手就縛,自覺心安理得,亦是同樣心理。

二則東漢士人的道德似嫌褊狹。

他們似乎只注重個人、家庭和朋友,而忽略了社會和國家。西漢儒生頌莽功德,要求漢室讓位,從君臣私人的友誼論為不道德,從對社會、國家全體論,未見其為不道德。即如王莽、劉歆,後人皆以不道德目之,皆受東漢人影響也。「孝」與「廉」為東漢士人道德之大節目,然此二者全屬個人和家庭的,非國家和社會的。廉只是消極的。為吏不可不廉,不能僅廉而止。不孝、不廉固然不夠做人和從政的標準,然只是孝、廉,亦不夠得做人和從政的條件。

因東漢士人只看重形式的道德,不看重事實的效果,所以名士勢力日大,而終不能剷除宦官的惡勢力。及袁紹盡誅宦官,而事已潰爛,不可收拾。

因東漢人只看重私人和家庭的道德,故王室傾覆後,再不能重建一共戴的中央,而走入魏晉以下之衰運。

然東漢士人正還有一種共遵的道德,有一種足令後世敬仰的精神,所以王室雖傾,天下雖亂,而他們到底做了中流砥柱,個別的保存了他們門第的勢力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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