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盛世阴影(1 / 2)
在开元初年,玄宗任命了一批贤相治理国家,他们虽然都有个人缺点,但整体上作为一个集团存在。这个集团的特点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下,都赞成政府减少对民间的干预,尽量降低税收,并减少对外耀兵。
宋璟和苏颋之后,唐朝的宰相制度又保持了十年的稳定,其特征依然是以两个宰相为主。偶尔多出几人或者空缺,但这种时候大都是过渡期,一旦过渡完成,依然是双宰相制。
宋璟和苏颋罢相后,皇帝任命京兆尹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并州(治所太原)长史张嘉贞为中书侍郎,两人同领平章事,成为宰相。并州是唐朝的北都所在地,也是唐王朝的发家地,那里设立了一个大都督府,相当于现在的大军区所在地。大都督府的都督都是由李氏的亲王兼任的,但这些亲王大都不会去往驻地,而是继续生活在长安。于是,大都督府的二把手长史就成了实际上的负责人,并州长史相当于帝国北方军事上的首席,因此,将他调入长安担任宰相也是情理之中的。
在玄宗初期的宰相中,任职时间最长的不是最著名的姚崇和宋璟,反而是源乾曜。
源乾曜也是进士出身,一直以干练闻名,在姚崇的搭档卢怀慎病重时,他曾经被皇帝选上来担任宰相,作为姚崇的副手。但干了没几天,姚崇就被罢相了,源乾曜将相位让给了宋璟等人。等宋璟罢相后,源乾曜又被皇帝请回来担任宰相,他从开元八年(公元720年)正月接替宋璟和苏颋之后,直到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六月才被罢相,一共担任了近十年宰相。
那么,源乾曜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够长期任职呢?答案是他除了干练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品格:能担事,同时放手少管事。
在宋璟担任宰相时,源乾曜担任京兆尹,相当于国都市长。这个官职本来就属于烫手山芋型的,富贵子弟云集长安,不管什么事,只要牵扯到权贵,都有被告御状的风险。当时,由于皇亲国戚和文人墨客云集,国都圈(关中平原)的粮食不够民众消耗,但要从内地运送粮食又非常困难,皇帝常常选择带着领导班子到东都洛阳居住一段。皇帝去洛阳时,宰相也要跟着同往,于是整个国都的事务都交给了京兆尹,而源乾曜的管理宽严相济,让皇帝感到满意。
有一次,皇家养的一只白鹰走失了,人们发现它死在灌木丛里。众位负责官吏害怕皇帝生气,只有源乾曜安慰众人,说白鹰是自然死亡,谁都没责任。他将责任担了下来,向皇帝解释清楚,事后也没有人受罚。
皇帝正是看上了源乾曜的宽容精神,才让他接替宋璟担任宰相。不管他的搭档如何换人,他始终在台上屹立不倒。虽然他的权力很大,但他永远谨慎地发表意见,甚至大部分情况下只附和别人的意见,只有少数他认为重要的事情,才说出自己的看法。他更像是曹参式的官员,喜欢萧规曹随,既然姚崇和宋璟等前任都已经打下了基础,那就继续下去。正是他的谨慎,让开元盛世得以延续。
另外,源乾曜一直注重让有能力的人上位,让那些依靠祖荫的官员让位。他上台不久,就以身作则,将自己三个儿子中的两个赶出了京城,派到地方任职,只留了一个在身边。在他的榜样作用下,文武大臣纷纷将自己的儿子、亲戚送出京城,形成了良好风气。
源乾曜长期的搭档,最初是张嘉贞,之后是张说,最后是李元纮。与源乾曜搭档的这三个人,或多或少有一些缺点,而正是这些缺点,让我们看到了开元贤相的复杂性。
最早与源乾曜搭档的张嘉贞是以明经进士登位的,也是武则天时期选拔的人才。在仕途中,他以干练刻薄著称。然而张嘉贞却有着几道过不去的坎:第一道是他的兄弟张嘉祐;第二道是他的几位亲信;第三道是他常用酷刑对待所谓的贪官。
张嘉贞的晋升主要靠帝国的文官系统,而他的兄弟张嘉祐则在武官系统中晋升,最后担任了金吾将军,但这个职位却和张嘉贞在皇帝面前的求情不无关系。张嘉贞本人干练有余、决断有余,但是容忍不足,在碰到源乾曜这位搭档之后,他立刻吃准了搭档的脾气,开始大包大揽起来。很快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亲信圈子,包括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这四个人聚集在张嘉贞的左右,常常在一起议论朝事,形成了另一个小政府。
正是张嘉贞的性格,让人们对他的议论不断,关于他贪污腐败的流言四起,但实际上他本人极其清廉。他退职之后,依然没有任何的田产,就连他的亲戚都看不下去,劝他考虑一下将来,但他表示自己担任过帝国最高职位,这辈子不会受穷的,而且即便准备再多的财富,如果子孙不争气,一样会被败光,不如不留。由于这种清廉的态度,加上急脾气,张嘉贞对于任何指控他腐败的言论都特别敏感。
开元十年,曾经有人控告洛阳主簿王钧为了获得御史的官职,给张嘉贞在洛阳修了宅子。这件事被玄宗知道了,命令将王钧杖杀。张嘉贞不仅不救他,反而暗地里指使人加快行刑。这件事的真相到底如何,史料过于简单,已经不可考,但从张嘉贞不治田产的态度看来,至少不是有意受贿,很可能是陷入了某种潜规则之中,他本人也并不认为违反了官场的纪律。但他对王钧的态度,表明了急于撇清关系的心情。
除了促使王钧被杖杀之外,张嘉贞还经常运用杖杀手段解决问题。秘书监姜皎因为泄露了皇帝想要废除皇后的秘密,皇帝命令张嘉贞想办法找到姜皎的问题,将其治罪。张嘉贞开出的药方依然是打板子,导致姜皎身受重伤,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而广州都督裴伷先下狱后,皇帝询问到底怎么处置,张嘉贞又开出了打板子的药方。这次被张说拦住了,张说提出,如果现在乱打板子,那么未来这板子也许会打在退职之后的张嘉贞的屁股上。
张嘉贞一心防止腐败,不想最后依然因为腐败而倒台。给他带来麻烦的是他的兄弟张嘉祐。张嘉祐担任将军后,成了腐败官员中的一位,事情被揭发后,张嘉贞感受到了压力。这时,张说给他出了个主意:既然掩饰不住,不如先承认兄弟的罪过,等皇帝接见时,再请求皇帝的原谅。张嘉贞听从了张说的意见。
他等待着皇帝的接见,不想皇帝见他认了罪,连见都不见,直接将他贬为幽州刺史。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正月,张嘉贞被罢相。张嘉贞对于自己的被免一直愤愤不平,他认为兄弟的事情不应该牵连自己。特别是当他听说取代自己的就是张说时,更加生气了。第二年,他又被调回中央任职户部尚书兼益州长史判都督事,皇帝宴请他和宰相们吃饭,张嘉贞当面和张说吵了起来,被老好人源乾曜给劝开了。
在源乾曜的搭档中,张说是时间最长的一位。张说在玄宗时代刚开始时,也短暂地担任过宰相。到了开元九年(公元721年)九月,张说也是以并州刺史的身份被授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因此,从这时开始到张嘉贞去职,帝国事实上有三个宰相。但张说最初是以管理军事为主,第二年四月他就兼任了朔方军节度使,到北面巡边去了。张嘉贞免职之后,张说才更多地承担起了宰相的职责。至于张说承担的军事职责,则交给了吏部尚书王晙。玄宗任命王晙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但王晙随后被派往北方巡边,没有参与太多的决策。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底,王晙被人诬告谋反,皇帝虽然不认为他有罪,但为了防范,还是将他罢相。于是,双宰相制又在源乾曜和张说的搭档中运行了三年多。
张说是玄宗时代有名的大才子,主持过《三教珠英》的编撰,又帮助皇帝设立了丽正书院,但如果从个人品性来说,张说甚至比张嘉贞还差。除了与张嘉贞的钩心斗角之外,张说最著名的故事莫过于与姚崇的恩怨了。
他在玄宗时代第一次拜相时,曾经试图阻止皇帝任命姚崇,不想姚崇上位后,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张说贬斥了。张说第二次拜相的当月,恰逢姚崇去世,于是民间就有了这样的传说。根据传说,姚崇死前已经知道张说又上位了,他担心自己子孙的安危,于是让儿子在张说来吊唁时,赶快投其所好,把家中的金银财宝都摆出来。如果张说来了对这些财宝看都不看,那么这个家就完了。如果张说来了对这些财宝赞叹不已,就赶快请他写一份神道碑文,并用这些财宝当作润笔费。姚崇认为,张说为了得到财宝一定会说尽好话,但事后,他会后悔说了这么多好话,因为这样,他以后就没有办法报复姚崇了。因此,他会以需要修改文字为借口,派人来要回自己撰写的神道碑文。姚崇嘱咐儿子们,一旦拿到张说的文字,就立刻去刻碑,并拿去见皇帝,让张说无法收回去,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家族。
根据传说,张说就这样被“死去的姚崇”算计了。这个传说虽然是编造的,但也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对于张说的人品是持保留意见的。
张说担任宰相期间,对于唐王朝的贡献主要是正面的。他虽然性格刻薄,但整体上又提倡施政宽容,特别看不起那些新崛起的聚敛之臣,并建议皇帝不要乱发动军事行动,这些做法都让玄宗盛世继续了下去。由于他是当时的文坛领袖,在他任上,玄宗时期的文学活动为之后的文学鼎盛打下了基础。
张说在后世的争议之一,是为了封禅泰山而劳民伤财。正是在他的主持下,玄宗皇帝效仿当年的高宗和武后,赴泰山进行了封禅。这次封禅活动进行得轰轰烈烈,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十一月,皇帝从东都出发,来到泰山脚下。再骑着御马登山,其余的官员被留在了谷口,只有宰相和祠官陪同,所带来的卫士都在山下警戒。
这一次活动本来是张说增加威望的机会,不想,由于他选择的祠官大都出自亲信,而剩下的官员都不得上山,只有上山的人才得以加官,至于卫队,虽得加勋,却没有得到赏赐。这反而让组织者张说成了众矢之的,他的威望不但没有增加,下官对他的怨恨反而加深了。
到了第二年四月,张说就被罢职了,直接原因是他得罪了几个他看不起的人。河南尹崔隐甫没有文化,皇帝想重用此人时被张说暗中劝住了。而张说更加看不起的是御史中丞宇文融以及刚刚崭露头角的李林甫,这几个人在未来代表着另一股势力的崛起,他们属于一个叫作“聚敛之臣”的集团。
这几个人抓住了张说的软肋,控告他请术士占星,徇私纳贿,等等。皇帝于是派人将张说下狱。堂堂宰相转瞬之间成为囚徒。皇帝派高力士前往探视,发现平常仪表堂堂的张说蓬头垢面睡在烂席子上,用瓦片吃饭。皇帝动了恻隐之心,这才饶过了张说,仅仅将他罢相了事。但皇帝为了给他颜色看,还是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同党”杖杀,表明谁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张说之后虽然依然享受着荣华富贵,但他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已经告终。这也表明,盛世时期贤相集团的影响力已经接近尾声。
接替张说的是户部侍郎李元纮。李元纮是世家出身,他的父亲也曾经担任过宰相。他本人则是武后统治时期成长起来的又一位人才,崇尚简朴,性格正直,受到了皇帝的首肯,这才用他来取代喜好奢侈的张说。
但是,到了李元纮执政时期,唐朝的政治变得更加复杂了。李元纮是一位正直的人,他虽然身居高官,却并没有随着升迁而换到更好的住处,他的仆人和马匹也一直沿用。他穿着旧衣服,如果皇帝有了赏赐,就分发给族人。但正因为他的正直,反而让许多人受不了,因为那些人等着利用官僚系统的漏洞升迁。
而更麻烦的是,李元纮时期,帝国的财政已经不是靠节俭就可以治理好的了。皇帝特别需要钱,他利用一切机会赚钱,希望扩大官僚对土地的管控权,而李元纮却反对这样。这可能是造成他离职的重要却未被明说的原因。
在李元纮当政时代,皇帝又任命了一位叫作杜暹的官员为宰相,与李元纮、源乾曜构成了三驾马车。杜暹出身武将,虽然人品无可置疑,与李元纮一样清廉,却由于学问不行而受到轻视,与李元纮成了官场上的对头。开元十七年(公元728年)六月,皇帝以李元纮和杜暹的矛盾为借口,将他们三人全部罢相。
从姚崇开始直到李元纮,每一个宰相都带着很多的缺点,有的性格急躁,有的无法约束家人,有的自身就有纳贿的“习惯”。除了源乾曜之外,他们任职的时间也都不长,最多只有四年,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基本上符合士大夫的规范。他们都有着足够的正义感,虽然钩心斗角,但都认为政府应该减少对民间的干预,这是中国历史上士大夫们共同的认知。从这个角度上讲,他们都属于同一个集团,我们可以称之为贤相集团。即便每一个人的任职时间都不长,但在一个拨乱反正的时期内,他们作为一个集团所产生的合力造就了开元盛世的发生。
与此同时,民间经济在休养生息中继续发展,使得开元时期的经济活跃程度早已经超越了之前的太宗、高宗时期。
然而,就在人们已经习惯了享受盛世,八卦朝廷官员的斗争时,一股潜流却在逐渐发展,并最终成为盛世之下的阴影。这个阴影迅速扩大,在李元纮、源乾曜和杜暹被罢相之后初露头角,又经过了六年,就将玄宗时期的贤相集团彻底吞噬了。
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六月,唐帝国迎来了一个新的特殊的宰相。在此之前,帝国的宰相大都是由功勋卓著的文臣或者武将担任,但这一年,唐玄宗却任命了一位特殊的人物,他的身份既不文也不武,而是一位敛财之臣。他就是宇文融。
当宇文融获得这个职务后,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不过,在讨论宇文融效应之前,不妨先看一看唐玄宗即位以来的军事和财政的发展,只有这样,才能理解为什么他既任命过姚崇、宋璟,也曾经任命过李林甫、杨国忠。
人们通常将张说当成文人,却忽略了他对唐朝军事的贡献。在他最后一次担任宰相之前,开元七年(公元719年),张说曾经担任检校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天兵军大使,摄御史大夫,兼修国史。这是一种兼具文人和武将特征的职务组合,张说甚至在赴军职时还带着国史的本子,一路上边统兵边编撰书稿。
第二年秋天,唐朝的朔方节度使王晙由于担心一批投降了唐朝的突厥人有阴谋,将他们杀掉了。这次事件导致北方的许多部落都惊恐不宁,认为唐军杀降是一种不祥的举动,他们因此都有了叛离的心思。这本来是唐王朝的一场危机,但张说听说后,立刻带领轻骑二十人,持旌节直闯部落营地。作为唐朝北方地区的最高首长,他的到来让部落酋长们感到吃惊,连忙接待。副使认为这样做太冒险了,劝说他加倍小心。但张说却说,我的肉不是黄羊肉,不担心他们想吃,我的血也不是野马血,所以不担心他们刺杀。大丈夫到了危险时刻要勇于搏命,这正好是我以死报效的时候。正是靠这种精神,张说赢得了对方的信任,将一次迫在眉睫的叛乱压制住了。
从这次事件的处理,也可以看到,到了张说时代,贤相们依然以和平为主来处理边境问题。
但张说也并非一味以和平处理问题。事实上,第二年北方首领康待宾反叛时,张说就率军击败了他。与康待宾一同反叛的还有党项人,张说却并没有追究党项人的责任,而是安置了他们。当有人提出异议时,张说回答说,不能靠把人杀光来解决问题。可见张说处理边事有刚也有柔。
张说担任宰相后,皇帝依然授予他朔方军节度大使的职务,让他去巡边。这时恰好又赶上康待宾余党的叛乱。张说镇压了这次叛乱,但同时,他做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当时唐朝在边镇地区布置了六十万大军。张说却奏请将其中二十万人裁撤,让他们回归农业生活。这件事引起了皇帝的猜忌,但张说却回答:这些兵并没有战斗力,反而耗费了粮草,又无法务农,将他们裁撤是最佳办法。张说以自己全家的性命作保,换取了皇帝的裁军。
这次裁军,透露出唐王朝的一个痼疾。由于唐朝的财政问题一直不健康,事实上养兵是一个非常大的负担。而唐朝采取的府兵制名义上是兵农结合,但事实上兵不兵、农不农,既不能打仗,也不能务农,反而成了低效的代名词。
唐代的贤相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们所采取的态度是节流。也就是说,既然财政跟不上,那么就少用一些兵,节省财政。如果要少用兵,就要减少军事行动。因此,张说之前的宰相们大都不主张打仗,减少军事冒险。
当然,除了减少府兵之外,还必须有其他的配套改革,那就是增加职业军人。开元十年(公元722年),作为宰相的张说采取了另一项改革:由于国都地区的兵以前都是从地方上抽调轮值的,缺乏战斗力,还总是缺额,张说建立了十三万人的职业军队来保护京师,这就是后来的彍骑兵。减少不能打仗的府兵,建立精兵队伍,就是张说改革的总方向。
贤相们减少边境冲突的做法,对于玄宗盛世是非常有利的。但事实上,玄宗皇帝是一位喜爱排场,乐于花钱,不避讳打仗的皇帝。只是他在初期懂得放权,使得宰相们有了足够的操作空间。一旦承平日久,皇帝的内心就蠢蠢欲动了。到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玄宗皇帝对军功的渴望再次浮现。
这一次的冲突可以追溯到五年前,当时吐蕃进攻了小勃律。小勃律位于现在巴控克什米尔地区的吉尔吉特附近,如果从新疆坐车翻越红其拉甫,沿中巴友谊公路(喀喇昆仑公路)进入巴基斯坦,就会经过吉尔吉特地区。这里地处偏僻,本来不是一个重要地区,但临近吐蕃。吐蕃希望将其拿下,以便通过这里的山路进入新疆的南疆地区。
小勃律国王害怕吐蕃,连忙和唐朝北庭节度使张孝嵩联络请求帮助,张孝嵩于是出兵四千,帮助小勃律打败了吐蕃。这次战争虽然获胜,却导致唐朝和吐蕃一直处于低烈度战争状态。
唐玄宗和臣下谈起吐蕃问题时,大臣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宰相张说为代表,他认为吐蕃与唐的连绵战争,已经造成甘州、凉州、河州和鄯州地区连年凋敝,即便获胜也是得不偿失,不如继续采取和平态度,接受吐蕃的表面服软,维持关系。但另一派以凉州都督王君?为代表。王君?作为武将是渴望打仗的,担心唐蕃维持和平,他就没有了战功。玄宗本人倾向于教训吐蕃,却碍于张说的面子无法做出决定,直到将王君?招入朝中,获得了他的支持,才决定采纳鹰派的意见。
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王君?深入敌军,与吐蕃交战并获胜,将俘虏献于长安。这次献俘更增加了唐玄宗的信心。
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一月,吐蕃大将悉诺逻率军从大斗拔谷进入甘州地区。王君?避开了他的风头,等对方疲惫之后跟在了后面。吐蕃人回军时恰逢大雪,冻死了很多士兵。王君?派人从小路绕到吐蕃军队之前,烧掉了道旁的草。悉诺逻到了青海湖以南的大非川时,由于没有粮草,马匹饿死了很多。王君?乘机派兵追击,击破了悉诺逻的后军,获得了一部分辎重马匹。
这次战役以唐军获胜告终,但唐军让对方的大部队撤退了,没有毕其功于一役。不过这样唐玄宗已经满意了,他封王君?为左羽林大将军,甚至他的父亲也受了封。
此刻,张说再次提出应该以和平为主,千万不要耀兵,但皇帝再次否决了他的提议。
王君?的好日子并不长久,到了这一年的九月,悉诺逻再次率军前来,这次他的目标是北方的瓜州,也是唐代进入新疆的门户之一。吐蕃人将其攻陷后,抓住了刺史田元献,此外还有一个人因为恰在城中也被俘,他就是王君?的父亲。吐蕃人为了羞辱王君?,将在瓜州抓住的一位僧人释放,给在凉州的王君?带了信,挑衅式地问他:将军常以忠勇许国,何不一战!
王君?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对比,登城向西眺望哭泣,却不敢出兵。
吐蕃人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回纥人又带来了麻烦。在第二突厥汗国的默啜可汗强盛时,有四部游牧民族来到甘州和凉州之间躲避突厥人的锋芒,其中一部叫作回纥。在王君?没有发达的时候,曾经被四部轻视,等他当了官之后,便向皇帝上奏四部难以管理,不如迁走。于是,四部的人颠沛流离,被送往异乡。
这一年的闰九月,四部中回纥部的一支人马决定报仇。这时恰好吐蕃人想与突厥人联合,就派出特使前往肃州以北的突厥地区。王君?听到了消息,率领精兵从凉州出发拦截吐蕃特使。当他们行军到甘州西南的巩笔驿时,埋伏的回纥人将他杀死,之后回纥人想把他的尸体带走送给吐蕃,却由于凉州兵的猛追,不得不弃尸而走。
王君?的死亡不仅是唐朝的一次军事失败,还将国家带入了另一次危险的境地,这时的吐蕃、回纥、突厥等民族有了联合的倾向,对唐朝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到了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奚和契丹也加入进来,发生了又一次叛乱。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唐朝再次抵御了吐蕃的进攻,逼迫其重新回归和谈,而突厥、回纥的情况也没有显著恶化,奚和契丹在经过数次战役后也进入了又一次和平时期。但从此之后,边境上低烈度的战争却一直没有平息,吐蕃、突厥、突骑施、奚和契丹等轮番给唐朝制造麻烦,使得边境的军事形势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频繁的军事行动又给唐王朝的财政带来了问题。在之前,各位贤相们一直想压住的就是帝国的开支,特别是军事开支。但随着唐朝盛世的到来,各处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让帝国的国库变得左支右绌。
根据统计,在玄宗初年,中央政府每年的养兵费用只需要二百万贯钱就足够了。随着边境兵事的扩大,到了玄宗中期,直接养兵成本已经高达一千万贯,之后又扩张到一千二百六十万贯。需要说明的是,这些钱只包括士兵的口粮和衣服以及零花钱,如果将运输成本考虑在内,再将打仗时的军事开支、赏赐计入,那么军事开支要比能够统计出来的还要高得多。
除了养兵费用之外,开元中期的官僚阶层也越来越庞大,官僚集团的开支也成了问题。
唐代官僚系统的增长还可以从下面的数字看出来,唐太宗早期,中央官僚的数量是七百三十人。太宗一代,养官成本仍然可以控制,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中央政府官员俸禄是十五万两千七百三十缗钱。在这一情况下,即便加上办公费用,国家开支也不会过于庞大。
然而随后的高宗和武后时期,直到玄宗皇帝上台之前,是唐代官僚系统膨胀最厉害的一个时期。高宗显庆二年(公元657年),唐代的官僚已经从最初的数百人扩张到了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人,比起太宗初年已经增长了二十倍,而且每年有一千四百人的生力军进入官僚队伍,需要政府的财政供养。
这还不算夸张,唐代初年的宦官人数也并不庞大,到了中宗神龙年间(公元705年—707年),宦官人数已经达到了三千人。到了玄宗时期,仅仅宫女就达到了四万人,带品的宦官已上三千人,更高级别穿紫衣的也有一千人。
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官员达到了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六人,其他公务员(吏)更是达到了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六人,还有许多有了官员资格,但还没有授官的人。
除了正规官员,唐代的宗室子弟也在呈几何级数膨胀,玄宗时期在这一块的支出也已经是天文数字。以他建立的收容皇族的十王宅和百孙院为例,十王宅每院配置四百名宫人,百孙院每院也有几十人,这个庞大的群体都必须由财政来养活。
皇族、官员子弟,以及各式各样的仆人、供养人等,长安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脱离农业、需要供养的集团。官员有七万多人,宫人四万多人,再加上开元中期以后的军事行动造成的军费连年膨胀,帝国财政入不敷出。
玄宗时期,每年的财政收入是:“租钱二百余万缗,粟一千九百八十余万斛,庸、调绢七百四十万匹,绵百八十余万屯,布千三十五万余端。”这些根本不够开销。加之唐朝的财政系统是典型的常时财政,不具有扩充性,一旦到了战时,立刻会出现困难。更何况,唐代作为一个繁荣的朝代,其财政系统在中国的历代王朝中,都属于非常不健康的。
即便在玄宗中期,如果从社会发展来看,已经是一次典型的盛世局面,可是如果打开皇帝的账簿,却会发现一个岌岌可危的财政系统。当北边的战争需要更多的财政支撑时,真正的问题就来临了。
那么,当皇帝财政吃紧时,他的官员(特别是贤相)是否能够帮助皇帝解决财政问题呢?
答案是否定的。
姚崇、卢怀慎、宋璟、苏颋、源乾曜、张嘉贞、张说、李元纮等人所代表的贤相集团有着无数的优点,他们大都赞成政府减少对民间的干预,尽量降低税收,并减少对外耀兵。但这个特点也成了贤相们的缺点,他们可以帮助皇帝节省财政开支,却不会帮助他增加财政收入。
所谓节省开支,指的是削减官僚机构,减少军事行动,政府可以少花钱。但是,随着官僚机构的扩大,能够削减的数量是有限的,政府能节省的开支也有一定限度。皇帝除了削减开支之外,还有着强烈的增加财政收入的需要。
但所有的宰相都不会帮助皇帝去增加财政收入,他们的心里还有着一个标准,认为增加财政收入就意味着对民间盘剥。到这时,皇帝和贤相集团之间的蜜月期就过去了。他需要的是另外一类人来帮助他增加财政。但不幸的是,由于文人阶层已经有了自己的选人目标,就连科举考试也只注重文采,不注重理财,这导致那些能够帮助他增加财政收入的官员很难进入到高层,也就无法为玄宗皇帝服务了。
到底如何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一群聚敛之臣的出现,恰好满足了皇帝的需求。
根据唐人自己的叙述,聚敛之臣出现时,恰好是唐玄宗加大对外战争力度之时。战争扩大了,但战争经费却一直入不敷出,玄宗盼着有人能够想出办法来帮助他。开元九年(公元721年)正月,一位叫作宇文融的监察御史突然毛遂自荐,向玄宗介绍了一套可以解决经费问题的办法。
他的思路是这样的:在玄宗之前,唐代的户籍制度一直不够精确,民间社会实际上瞒报了很多的税基(人口和土地)。唐代之所以有这个问题,主要是因为吸取了隋代的亡国教训。隋朝统一全国,实际上是继承了北周、北齐和南朝陈三份国土,在这三份国土中,北周的户籍制度是相对完善的,而北齐和南朝的户籍制度却充满了漏洞。特别是北齐,也采取了从北魏传下来的均田制,人们在生下来之后从国家领得土地,种到死时再被国家收回去,而其他税收又是按照户来缴纳的。这种制度使得人们并不乐于申报死亡人数和实际拥有的土地,且为了减少户数,往往几十人上百人组成一个大家庭,这就减少了税收。
隋文帝统一全国后,采取了苛刻的方法,严格调查土地和人口,希望获得确切的数据来征收税款。不想,由于皇帝过于严苛,官员们摸准了皇帝的心思,纷纷加大了上报量,结果上报的土地面积超过实际土地近十倍。按照这个申报面积来收税,隋朝人民实际上被多征了十倍之多的税。这种重税使得隋朝成了短命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