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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仁君文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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耆国就是黎国,为安阳殷都的西北门户。一旦黎沦陷,殷都危矣。纣王率军迎战,活捉了周文王,囚之于羑里。

纣王连年兴师动众,远征夷方,导致国穷民疲,诸侯相继反叛。在如此的困境之中,商纣王尚有余力应付岐周大军,并且一战而擒周文王,可见纣王确实是指挥打仗的行家里手。《左传》中称“纣之百克”——纣王百战百胜,并非浪得虚名。

然而,纣王为了震慑、弹压叛服无常的东夷和淮夷,采取了一个极为错误的战略决策,长期在上虞驻守重兵。上虞是殷商末年新发展起来的带有军政性质的城邑或方国,在沭河以东,扼今山东与江苏南北交通要道,是商王经营东方的军事重镇。在此驻扎师旅,一旦东夷或淮夷发动叛乱,随时可以机动北上或者南下,迅速将其平定。商纣王好边功,经常御驾亲征,为了确保上虞与殷商王畿之间的畅通无阻,以及补给线的安全,沿途必须驻守军队,使得整个王朝的军事建设重心明显向东方倾斜。

殷商晚期的版方鼎

鼎身四壁近口沿处各装饰一首双身蛇,即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肥遗”,左右及底边处还各装饰有一条乳丁纹带。鼎内有两处铭文,鼎内底有一鱼形族徽。

殷商晚期版方鼎铭文及鱼形族徽

铭文内容:乙未,王宾文武帝乙。肜日,自阑偁(g)。王返于阑,王赏版方贝,用作父丁宝尊彝。在五月,唯王廿祀又二。

卜辞中还出现了“二邦方”“三邦方”“四邦方”,这是指几个方国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殷商王朝,迫使纣王处处分兵驻守。结果造成兵力严重不足,外强中干,包括安阳殷都和朝歌在内的王畿之地空洞化,形同不设防区,脆弱如蛋壳,一戳即破。商纣王将周文王囚禁于羑里,百日也好,七年也好,并没有取其性命,就是忌惮周人倾巢而出,直捣王畿。

让周文王活着走出羑里大牢,无异于放虎归山。然而继续拘押或者杀了他,殷商将陷入更加危险的两面受敌的困境。东有夷方,西有周人,安阳殷都和朝歌却无兵可守。内外形势决定着,只有释放周文王,才能安抚摩拳擦掌的岐周大军,让纣王专心应对东夷的威胁。至于散宜生进贡奇珍异品,则是锦上添花,使得商纣王有台阶可下,有尊严可言,有利益可得,加速恢复周文王的人身自由。

《左传》中记载,纣囚文王,诸侯敬仰文王,纷纷跟着下狱,“纣于是乎惧而归之”。诸侯从囚是夸张之词,但纣王心中恐惧却是事实。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纣王释放周文王之后会出现精神分裂的行为,将百般虐待过的囚徒捧为尊贵的座上宾。纣王不但杀牛慰劳,美酒佳肴伺候,而且还向文王告密,“谮汝者,长鼻决耳也”——说你坏话的,正是长鼻子、裂耳朵的人。周文王说,这是崇侯虎的状貌啊!心中已将崇侯虎枪毙了一百次。

出狱之后,周文王割让洛西之地、赤壤之田给纣王,换取废除炮烙酷刑。但纣王并没有废除炮烙酷刑。后来周武王灭商后废掉了炮烙酷刑。

土地是最宝贵的财富,一寸国土一寸金。周文王让出的土地在哪里?为什么要出让土地?洛西之地,指陕西中部洛水流域之地。今陕北、陇中一带的黄土高原,因有红土地貌,所以被称为赤壤之田。洛西之地、赤壤之田是戎狄部落的聚居地,土地荒芜,本来就不受周人控制。周文王用这两块土地来交换废除酷刑,不但可以笼络天下人心,而且能够稳住商纣王。

商纣王果然大喜,赐弓矢斧钺,授予周文王讨伐专权。周文王让出的是一张空白大支票,却在政治层面和公共舆论上获得了大丰收,真可谓是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

羑里之囚,反而让周文王一眼看透了商纣王的虚实,使他灭商的信念更加坚定。回到岐周之后,周文王与吕尚加紧灭商准备,修德行善,拉拢更多诸侯支持。

史书上记载,有一次周文王让人挖池,挖到一堆腐烂的死人骨骸。官员上报周文王,周文王下令将骨骸改葬。官员说,这是一堆无主骨骸,扔了吧!周文王大骂:“拥有天下的,是天下之主,拥有国家的,是一国之主。我不是这堆骨骸的主人吗?”于是命令官员用衣棺厚葬那些无主尸骸。如此的收买人心之术堪称高明,而且卓有成效。周文王的积德行善,让世人感动万分:“对死人都那么优厚,对我们这些大活人更不必说了!”对周文王的赞颂之声纷至沓来,投奔者络绎不绝。

诸侯陆续归附,史称三分天下,周有其二,这是指九州(据《尚书·禹贡》的说法)中归附周文王的有荆、梁、雍、豫、徐、扬六州,依附殷商的只有青、兖、冀三州。周文王已成为凌驾于商纣王之上的天下共主。

周文王灭崇侯虎

人心向背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周文王加快了灭商的步伐,具体的军事行动由精通兵家权谋的吕尚来负责。周文王受命六年(公元前1051年),也就是帝辛二十五祀,姬昌发动生前最重要的一次战役——伐崇侯虎。

崇侯虎是羑里之囚的罪魁祸首,周文王兴兵讨伐也在情理之中。崇侯虎的崇国在哪里?传统观点认为,史书上说周文王“既伐于崇,作邑于丰”,可见是在伐崇之后建设丰京的,崇、丰应相毗邻,或者在同一地域内。丰,今陕西西安沣河西岸。崇,就是夏朝的有扈氏,在丰、镐之间。

但是根据上博楚简《容成氏》中的记载,丰与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国,无法混为一谈。崇国应该是上古时期有崇氏的后裔,疆域范围包括今天河南环嵩山地区的崇县、禹州、登封等地,是殷商晚期最大的一个方国。崇国在黄河以南,北距朝歌五六百里,是周人东伐殷商的必经之途。灭了崇国,就扫清了征商道路上的最后障碍。

崇侯虎颇具雄韬武略,不但勇力过人,能举起五百石的重物,而且目光高远,向纣王建言剪除周文王的就是他。崇侯虎不除,就是一只凶恶的拦路虎。灭纣必先灭崇,伐崇对灭商大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荀子》将文王伐崇之役,与尧伐欢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夏桀、武王伐纣并称为上古六大战争之一。

《六韬》记载:“文王闻杀崇侯虎,归至丰。”说明周文王灭了丰、镐两个小国,是在伐崇之前。周文王灭丰、镐,如探囊取物,运用了攻心战术,“三鼓而进之,三鼓而退之”,下令军中听到三次鼓声迅速出击,再次听到三次鼓声迅速撤退。这样的阵势吓坏了丰、镐两国的百姓,于是不战而降。并吞丰、镐之后,周建立了前进的根据地,伐崇就无后顾之忧。

战前,周文王发布讨崇檄文,列数崇侯虎的罪状,包括“蔑侮父兄,不敬长老,听狱不中,分财不均,百姓力尽,不得衣食”等,以彰显战争的正义性。当然,这只是周文王的攻心之术与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在东征崇国的行军途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周文王走到凤凰之墟,与吕尚等众臣议事时,脚上系袜子的长带条突然松落了。周文王看了看身边随从,就自个儿弯下腰把袜子绑紧。吕尚颇为不解:“这小事是下人做的,你可是一国之君啊!”周文王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听说亡国之君所在之处,都将人当下人使唤。我虽然是一国之君,但跟大家一样,都是先王之臣。怎么可以让别人为我系袜子呢?”这个桥段无非是赞扬周文王事必躬亲的美德,为伐崇之役大造舆论宣传。

崇国所处的环嵩山地区,地理位置相当重要,深居中原腹地,是早期国家起源的核心地带。崇国拥有上千年的悠久历史,实力比周文王之前征讨的耆国、邘国强百倍。崇侯虎也是文武双全的一时之杰,所以伐崇之役艰苦而且惨烈,周人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吕氏春秋·君守》中说,“夏鲧作城”。夏鲧就是传说中的有崇氏之君,善于建造城郭。崇侯虎继承了老祖宗的筑城技术,依靠险要的地形,把崇城(今河南嵩县北)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坚城要塞。

周文王伐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攻城之前,周文王又运用屡试不爽的攻心战术,打出“亲民”的旗号,严肃军纪,下令说:“禁止杀人,禁止破坏房屋,禁止填水井,禁止砍伐树木,禁止抢掠牲畜,违者杀无赦!”崇国百姓闻言,纷纷出城投奔周文王。

但是崇侯虎凭借着高大厚实的城墙,死战不降。周人投入了当时最先进的攻城器械,包括钩梯、临车、冲车。临车的顶端有瞭望楼,居高临下,既可观察敌情,又可俯攻敌人。冲车是用来从旁侧撞城墙的重型器械。

《诗经·大雅·皇矣》中如实描述了伐崇之役中惊心动魄的攻城场面:

文王既受天命,召集盟国磋商,团结同姓之邦。

士兵攀援钩梯,推出临车冲车,齐心协力攻崇。

临车空中摇晃,冲车雷鸣轰动,崇城高入云天。

俘虏排成长龙,割取左耳报功。

祭祀天神祈胜,招降安抚民众,四方不敢侵犯。

临车冲车如林,何惧崇城高耸?

攻伐杀戮不断,顽敌斩杀一空,四方唯命听从。

崇侯虎面对强敌,毫无惧色,顽强抵抗。周人伤亡惨重,战事陷入长达一个月的胶着状态。周文王只好下令退兵休战,与吕尚商讨之后,再次攻城。这一回,周人在崇城下堆起土山,与城墙一般高。士兵们蜂拥而上,攻入崇城。崇人见势不妙,摇晃白旗投降。周文王杀掉崇侯虎,以报羑里之仇。

战后,崇国由一个与岐周平起平坐的大国,沦为周人的附庸,这就是《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中所说的“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

但是周人也是付出了巨大牺牲,才啃下这块硬骨头。伐崇之后数年,周人因实力严重受损,为了保证日后伐纣决战的胜利,不得不偃旗息鼓,养精蓄锐,史书上再也没有留下周文王攻打其他方国的记载。

周人的“龙兴之地”

文王伐崇那一年的六月庚申,纣王在阑地举行羽祭典礼,祭祀殷商先王。祀礼之后,纣王一时兴起,赏赐宰椃(zǎi háo,负责饮食烹饪的家臣)贝币五朋。这是商纣王最后一次出现在青铜器铭文中。

文献记载或考古材料中,都没有提到崇国沦亡之后纣王的反应,他已经被周文王的割土与献媚冲昏了脑袋。

伐崇之后,周文王回到了丰,将都城从岐周迁徙至丰,这是周人第三次战略性转移。

周人的第一次战略性转移是不窋率族人西奔戎狄,从今山西迁徙至今甘肃庆阳。第二次战略性转移是公亶父迁岐下周原,姬姜融合,奠定了八百年周王朝的坚实基础。经过公亶父、季历、西伯昌三代人的不懈努力,周人在周原上筑起了宗庙宫室,设置了官僚吏属,正式建立了国家。周王朝奉行农耕立国的政策,自西向东,开展大规模的垦荒辟田运动,使周人获得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从一个浑身沾满戎狄膻味的边陲小部落,一跃成为“三分天下,周有其二”的西部霸主。

岐周见证了周人从开国走向强盛的百年历史。

考古发掘让这个周人的“龙兴之地”初露真容。岐周遗址地跨陕西岐山、扶风两县的北部,东西宽约3千米,南北长约5千米,面积超过15平方千米。周人最重要的建筑物——宗庙位于宝鸡市岐山县京当镇凤雏村,南北长约45米,东西宽约32米,面积约有1469平方米。岐周宗庙是一座三进式院落,第一进是门道和两侧的门塾。穿过第一进,是“中廷”。西周青铜器铭文上经常出现的“入三门,立中廷,北向”,就指这里。中廷之后是第二进,宗庙的主体建筑——殿堂前面有东、中、西三台阶,东阶称为阼阶,西阶称为宾阶。阼阶是周王的专用通道,站在阼阶上迎接宾客,或者登上阼阶,主持祭祀活动。宾阶,顾名思义,就是宾客站立的地方。殿堂之后,是庑廊和东西对称的小室。再之后的第三进,有五间并排的室。这座宗庙建筑年代为公元前1095年前后,相当于商王祖甲至纣王之际,有可能始建于周文王时期。但是宗庙遗址中出土的文物,大都属于西周中期,说明使用时间很长,到西周晚期因为周王乱政,国势衰微,犬戎占领周原,宗庙才荒废下去。宗庙遗址中发掘出大量的甲骨卜辞,超过2.1万片,其中有字的293片,所用甲骨文一千多字。卜辞字迹纤细,需用放大镜才能够看清楚,上面刻着祭祀、田猎等内容。文字的发现,意味着这儿是周人早期的祭祀中心和精神中心。

宗庙东南方4千米处是宫室群,在陕西扶风县法门镇召陈村。此地共发现大型建筑基址15处,其中上层基址13处,下层基址2处。由于这一带出土的窖藏青铜器都不是周王宫廷的器物,判断宫室群的主人不是周王,很可能是西周中晚期的“皇亲国戚”。

岐周是公亶父时期周人的政治、文化、祭祀中心。

季历灭毕程氏,在毕原程地建造宫室,作为东进的一个据点。程在季历、姬昌父子时期具有陪都性质,姬昌在程地居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著名的太姒“程寤”和文王“受命”就发生在程地。

程位于毕原之上,森林资源丰富,然而土地较为贫瘠,不利于发展农业耕作。姬昌在程待了三年,发生大饥荒,不得不从其他地方调用粮食,以赈灾民。

很明显,程不是可以长久待下去的地方。但是岐周所处的地理位置又偏西,而且地势高亢,经常出现旱灾,不利于东征大业。于是位于渭河中下游的丰,进入了周文王的视野。

营建丰镐

丰,是周文王刚刚征服的方国,在渭河的重要支流沣水岸边,地势平坦,一望无垠,自然条件比岐周、程优越得多,自新石器时代以来,这儿就是关中平原人烟最稠密的地区。在原始落后的冷兵器时代,距离是战争胜负的一个重要决定因素。丰比岐周、程更加靠近中原,从这里出发攻打殷商,调动兵力极为便利,无疑是建立都城的理想之选。

新都城——丰京的选址在古河道以北的嵋坞岭高冈上,今陕西西安沣水中游西岸的客省庄北堡子南、关道村北、张家坡以东一带。迄今已发现14座建筑基址,其中最大的是四号基址,东西长约61米,南北宽约35米,面积约1827平方米。

丰京筑有城垣,城中有“丰宫”——周文王的寝宫,还有供周文王游猎赏玩的花园——灵囿。可见,丰京已经是一座配套设施基本完备的王者之都。

营建丰京之前,周文王进行了长远的规划。丰京坐落在嵋坞岭高冈上,东边是沣河,西边是灵沼河,南北都是低洼之地,暴雨时容易遭到水患的侵害,不适合建立居民点。自然地形地貌严重制约了丰京未来的发展空间,周文王就在丰京对面,沣河东岸不远处(今西安斗门街道一带)又建一座新城。沣东新城可能是在镐国原有的基址上建起来的,所以称为镐京。在镐京遗址已发现十余处大型建筑基址,其中五号基址规模最大,约3400平方米,有坐北朝南的宫殿遗迹,南北长约59米,东西宽约23米,面积约1357平方米,应是重檐式的王宫建筑物。

镐,在周原宗庙出土的甲骨卜辞中称之为蒿。丰、镐相去只有十多千米,实际上是沣河两岸的双子城。周文王很看好镐京广阔的发展前景,他的最后时光就是在镐京王宫中度过的。武王伐纣之后,迁都镐京,建立了西周王朝。丰、镐同为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以合称为丰镐。

丰镐遗址简图

周武王虽然迁都镐京,但是并没有忘记岐周。岐周永远是周人心中的“圣城”。因为这儿是周人的发迹之地,建有最早的宗庙,是周民族奋发有为的精神源泉。

周武王灭商之后,封弟弟姬旦为周公,将岐周以西一带赐为周公的采邑。位于今陕西岐山县凤鸣镇的周公庙,就是后人祭祀周公姬旦的宗庙。在周公庙遗址发现四十多处大型建筑基址,也出土了一些甲骨卜辞,有一片是“五月哉死霸壬午”肜祭卜辞,“哉死霸”就是夏至月的望日。根据天象记录,推测出卜辞的年代是公元前1051年,也就是周文王伐崇迁丰京的那一年。岐周以东一带则是周武王另一个弟弟毕公高的采邑。而岐周始终是周民族共有的“圣城”,由周公旦、毕公高及其后人一起虔诚地守护着祖灵。

周文王的遗训

第三次战略性转移奠定了四年之后武王伐纣的胜利基础。但是迁都丰京的第二年,即受命七年(公元前1050年),周文王积劳成疾,身染重病。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以后天人相隔,心忧太子姬发难以继承大业,赶紧把姬发召唤到镐京去。

某月戊子日,周文王以水洗面。翌日己丑黎明时分,周文王在弥留之际,谆谆教导卧榻前的姬发。周文王的遗训都记载在清华简《保训》中。《保训》的核心是要姬发恪守“中道”。为了让姬发切实体会到“中道”的内涵,周文王提到了历史故事,一个是帝舜求“中”于历丘,另一个是殷商先公上甲微求“中”于河。

周文王所说的“中”,到底是什么意思?“中”是一个古老的概念,早在夏朝之前就产生了。卜辞里的“中”是一个指事字,形似一面有多条飘带的旌旗,“中”字的竖线代表旗杆,方框位于旗杆中间位置,将旗杆分为上下两端,这就是“中”字的最初本义。知道“中”的本义,就不难理解周文王的“中道”。

孔子说:“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好比一根杠杆,一端是保守主义,另一端是冒险主义,那么“中道”是杠杆上最佳的位置,最佳的状态,也就是公正公平,或者中正中允。《尚书》上说“允执厥中”,就是指不偏不倚的中道。

战国清华简《保训》

《保训》释文:

惟王五十年,不瘳,王念日之多历,恐坠宝训。戊子,自(huì)。己丑,昧[爽]□□□□□□□□□□[王]若曰:“发,朕疾适甚,恐不汝及训。昔前代(?)传宝,必受之以诇。今朕疾允病,恐弗念终,女以书受之。钦哉,勿轻!昔舜旧作小人,亲耕于历丘,恐求中。自稽厥志,不违于庶万姓之多欲。厥有施于上下远迩,迺易位迩稽,测阴阳之物,咸顺不扰。舜既得中,言不易实变名,身滋服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尧嘉之,用受厥绪。呜呼!发,祗之哉!昔微假中于河,以复有易,有易服厥罪。微无害,迺归中于河。微志弗忘,传贻子孙,至于成唐,祗备不懈,用受大命。呜呼!发,敬哉!朕闻兹不久,命未有所延。今汝祗备毋懈,其有所由矣。不及尔身受大命,敬哉,勿轻!日不足,惟宿□不详。

周文王的“求中”,求的是天地正道,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律。从治国理政,到为人处世,都要遵循中道,才能够获得天命的佑护。否则,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这就是周文王留给太子姬发最后的遗训。

求中,是《保训》的核心思想,也是后世儒家思想精粹“中庸之道”的滥觞,对华夏文明影响至深。

《保训》还有一个重要价值,就是基本平息了文王是否生前称王的历史争议。周文王在世称王,还是死后被追封为王?唐宋千年以来,一直聚讼不休。竹简开篇“惟王五十年”短短五个字,掷地有声,周文王在世之时就高举叛旗,假天命称王。

但周文王称王的时间,应在他在位的第四十四年。“惟王五十年”是另一种纪年方式,意即周文王在位统治的第五十个年头,相当于受命七年,不等于即位之时就称王。

称王之前,姬昌承袭了其父季历的西伯之号,所以史书称之为西伯昌。西伯,是商王文丁册命季历的爵号,卜辞称之为“周方伯”,说明当时周国只不过是殷商王朝的一个属邦方国。西伯必须听命于商王,为商王效命。

西伯昌假托天命而称王,其野心不言而喻,就是要灭掉商纣王,取而代之,统治天下。然而,对商纣王来说,西伯昌自命为王,并非一个不可忍的反骨贼。因为殷商时期,称君称王不是商王的专属,卜辞中不少方国首领也使用王、君、公的称号。况且姬昌只是在周人境内称王,而不是跑到朝歌城,指着纣王的鼻子叫嚣:“我也是王,要跟你争抢天下!”所以史传文献或甲骨卜辞都没有提到纣王为姬昌称王而跳脚,准备兴兵讨逆。

三分天下,周有其二,形势一片大好。受天命自号为王之后,周文王仍不敢公开向纣王叫板,而是摆出一副忠顺的属臣面孔,“率商之叛国以事纣”。周文王为什么如此低调?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姬昌称王,密谋伐纣,那是属臣叛宗主,在道义上理亏,只能做不能说。

这可以算是中道吗?

周武王牢记周文王临终之际的教诲——《保训》,始终不敢逾越中道。所以即位之后并没有改元,而是沿袭了周文王受命之后的纪年,自称太子发,继续奉行韬光养晦的战略。韬光养晦不仅仅是一种高明的策略,更是一种极致的美德。这也是周文王一生执着追求的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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