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商并立(2 / 2)
商族试图通过婚姻、贸易,在易水与漳河之间形成一个以商族为中心的经济圈或政治联盟。有易氏之君绵臣拒绝融入这个经济圈,在贸易时与王亥发生利益冲突,这是王亥之死的根源。
王亥之死,意味着商族利用柔性手段扩充势力受挫。上甲微继位之后,决定发动武力讨伐。为此他向河伯借师,诛杀绵臣,并吞有易氏。这个河伯的都邑,就在邺城附近。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当时黄河流经今河北,在天津附近入黄海。有易氏境内的古易水注入黄河,在附近另有一个河伯,可称之为北河伯。
上甲微借师河伯见于《古本竹书纪年》,但在清华简《保训》中还有另一个版本。
《保训》是周文王临终前对太子姬发(即周武王)所说的遗训。周文王讲述了两个上古历史典故,向太子发传授了“中”或中道的思想观念。其中一个典故是虞舜未发迹之前,“求中”“得中”,由一个卑微的“小人”成长为圣人。另一个典故就是上甲微诛灭有易氏。《保训》说:“昔微假中于河,以复有易,有易服厥罪,微无害,乃归中于河。微志弗忘,传贻子孙,至于成汤。”其语言晦涩难懂。
对上甲微“假中于河”的“中”释读产生分歧。“中”有可能是实指,通“众”,“假中于河”就是向河伯借用军队。诛灭绵臣之后,上甲微“乃归中于河”,把军队归还给河伯。但是“中”也有可能是虚指。屈原《天问》中并未提到上甲微向河伯借师一事。所以,这个“中”不是指军队,而是中道,即后世儒家所说的中庸之道,圣人之道,无过、不及,公平、公正。
如何理解“中”的内涵?
孔子在赞扬虞舜时,说了一句话:“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孔子的话被精简为“执两用中”,这是中庸之道的精髓。
中庸之道并不是折中主义,而是处事要讲原则,实事求是,一切从客观实际出发,反对走极端主义。不冒进也不保守,恰如其分才是最好的。
上甲微在黄河“求中”,就像虞舜那样亲耕于历丘,让利于民,“执两用中”,团结族人,一举灭了有易氏。其后,上甲微“归中于河”,在黄河一带向殷商子孙传授治国齐民之道。
上甲微的中道一直传承了下去。商汤时,上甲微的中道确立为殷商的执政理念。所以,《孟子·离娄下》中说:“汤执中,立贤无方。”——商汤恪守中道,任用贤才,不拘一格。
不管怎么说,有易氏之君绵臣的暴行引得人神共愤,让上甲微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上甲微师出有名,商族众志成城,周边部落同声共讨,为上甲微扫荡易水流域创造了一个难得的契机。
屈原《天问》中说:“昏微循迹,有狄不宁。”昏微,或说就是上甲微,或说是王亥的两个儿子昏、上甲微。有狄,就是有易氏。上甲微展开了疯狂的报复,让有易氏举族不得安宁。上甲微的野蛮行径丝毫不亚于绵臣。《天问》中说:“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繁鸟萃棘”是以众多的鸟儿集中在荆棘上,用来比喻上甲微淫于有狄氏之女,即所谓的“负子肆情”,结果导致“有狄不宁”,完成了其父王亥未竟的事业。
侥幸脱身的有易氏孑遗,就是《山海经·大荒东经》中的困民国,勾姓,以捕鸟为食。
上甲微的贡献
屈原在《天问》中如此评价王亥之死:“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意思是说,王亥、王恒兄弟俩贪图淫乐,结果王亥搭进了一条性命。然而世情多反复,与有易氏之女淫乱,为什么王亥的子孙反而绵绵不绝?
答案就在王亥的儿子上甲微身上。
经过上甲微的讨伐之后,商族的势力拓展到燕山南麓的易水流域,由此成为华北地区的一方大国,逐渐具备了与夏王朝对抗的实力。而这些,都是用王亥的一条命换来的。
王亥、上甲微时代,商族的王权不断加强,在军事民主制的基础上,进一步跨入复杂酋邦阶段。后人将上甲微与夏朝的有为之君——帝杼相提并论,所以《国语·鲁语上》中说:“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
上甲微的时代,是殷商民族脱胎换骨的时代,首先开启了商族的信史时代。信史,是指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周公旦芟(shān)平武庚之乱后,向殷商遗民训话时说道:“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典有册,殷革夏命。” 意思是说,你们都知道,只有你们殷商的先人才有典章史册,记载成汤伐夏的历史。
上甲微时期“有典有册”吗?
甲骨卜辞中,有“册”字,写法与西周金文相近,字形作竹简编连成册之形。甲骨卜辞中也有“典”字,字形作双手捧着竹简册书放在台基之上。这是因为典册最先运用于宗庙祭祀,册书上记载祖先的世系庙号与历史,极为神圣尊严。
殷商后人在祭祀某先公时,供奉于神灵前的典册内容必与某先公的庙号、世系及生前功绩相联系。周祭祀谱中已经完整记录下上甲微、三报(报乙、报丙、报丁)、二示(示壬、示癸)的庙号,说明殷商民族对自上甲微以来的世系及其相关事迹已经有了明确的记载,并传承下来。郭沫若据此推断出,殷商先世,自上甲微就进入了有史时代。
另外,卜辞中记载了上甲微时期专职负责记录典册的史臣,如“贞:上甲,史五牢”“上甲史其祝父丁必”。
由此可见,虽尚未发现当时的甲骨卜辞或文字材料,但从殷商后人祭祀先公先祖的情况来看,上甲微时期是“有典有册”的。
殷商甲骨文起源于何时?尚未有定论。目前发现的最早的甲骨文是刻在郑州商城遗址出土的两片字骨上,年代约公元前1500年。其中一片牛肱骨骨臼,刻一“?(有)”字;一片牛肋骨,刻有十个字:“……又土羊,乙丑贞,从,受……七月。”
人的名字都是用文字记录下来的,通过卜辞中的殷商人名可追溯甲骨文产生的大致年代。比如《库方二氏藏甲骨卜辞》1506号卜骨收录的一份殷商贵族儿氏的家谱,共记载了儿氏十一代的13个人名。其中第一代“儿先祖曰吹”,最后一代生活在武丁时期(约公元前1250年至约公元前1192年)。
一代有多少年?
一代就是一世,唐朝为了避李世民的讳改世为代。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卅部》中说:“三十年为一世。”《字汇·一部》解释说:“世,父子相代为一世。”实际上的统计数字在20年至30年之间。
如果只考察女性的世代间隔,约20年左右。 男性平均世代间隔则较之女性要增加2至4年。
按照平均世代间隔20年至30年来估算,则吹生活于约公元前1550年至公元前1450年之间,也就是说“吹”这个字在商朝初年就出现了。
王亥、上甲微父子是卜辞中能确认的最早的两位殷商先公,王亥的父亲冥极有可能就是卜辞中的“河”,但这是今人推测的,那时甲骨文还不是很成熟,所以冥的名字没有被文字记录下。王亥至商汤共八代,每代二三十年计,王亥约生活于公元前1800年至公元前1700年之间。所以,甲骨文起源年代不迟于公元前1800年。
上甲六示的祀典,尤其是示壬、示癸及其配偶出现在殷商王室的典册上,使我们有理由相信,商族人至少从上甲六示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成文历史记录的时代。 一种文字从起源发展到初步成熟,被用来记录典册,至少要经历一两百年,甚至更长。以此推算,甲骨文大约出现于公元前2000年,也就是夏朝初年。
史传文献中,有的引述《夏书》《夏训》的佚文,如《尚书》中的《甘誓》《胤征》,还有的保存了夏朝时期的《五子之歌》《候人歌》《予及汝偕亡》等韵文歌谣。夏朝有完整的君主世系,若无文字记录,单凭口传,恐非易事,因而说夏朝已产生文字绝非妄言。至于甲骨文与夏朝文字,是否有关联,不得而知。
殷商甲骨文中,“册”字很像韦编的竹木简,“典”字作双手捧册,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可见,当时除了龟甲、兽骨以及青铜器,竹木简是第四种文字载体。战国时代的竹木简,保存下来的都残烂不堪,殷商典册发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上甲微之时不但有典册,而且设置了负责记录事件、载入典册的专业官员——史,如卜辞中的“贞:上甲,史五牢”。史,就是史官,有作册、作册内史、卿史等。
除了史官,还有负责祭祀、占卜的专业集团——贞人,意味着上甲微时期初步确立了官制。经过两三百年的发展,上甲微统治下的商族已非契时代半农半牧的游走族了,而是拥有文字典册、政权结构、军队的复杂酋邦或者早期国家。可以说,上甲微是殷商文明的早期奠基者之一。
上甲微的重要性还在于他塑造了殷商民族的精神世界。上古时期,宗教祭祀是一个民族精神世界的核心。殷商民族祭祀的第一个近祖就是上甲微。所谓近祖,是指上甲微至成汤之父示癸六位先公,包括上甲、报乙、报丙、报丁、示壬、示癸,统称为“上甲六示”。
上甲微不但与他之前先公诸如王亥、高祖河(冥)合祭,而且也经常与“上甲六示”合祭,说明了上甲微是殷商民族一位承前启后的关键性人物。
商人在合祭殷商先祖时,都是从上甲微开始的,如有条卜辞:“□未卜,求自上甲、大乙、大丁、大甲、大庚、大戊、中丁、祖乙、祖辛、祖丁十示,率(fén,公羊)。”上甲微字上甲,因他出生于干支甲某日而得名。此后,殷商王室成员形成了以出生日期的十个天干称名的传统,如商汤生于乙日,所以卜辞称之为大乙。
上甲微也是殷商第一个以天干为庙号的先公。上甲微之后的报乙、报丙、报丁、示壬、示癸等,都是遵照这个规则而得名。殷商民族祭祀先祖的日期,与受祭者的日干相同。如祭祀上甲微,要在甲日祭祀。
《国语·鲁语上》中说:“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报,卜辞中写作“匚”,是盛藏祖先灵牌的神龛。从上甲微开始,殷商祖先的灵牌都置放于匚中,然后按日干依序祭祀,这就是《国语·鲁语上》所说的“商人报焉”。在卜辞中,上甲微的“甲”字置于形似神龛的“□”之中,报乙、报丙、报丁的“乙、丙、丁”则置于形似神龛的“匚”之中。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神灵、祖宗,成了殷商王朝政治生活中的头等大事。祖甲之后,商朝形成了一个严密、有规律的祭祀制度——周祭或周祀。所谓的周祭,是指商王及王室贵族按照翌、祭、祼(guàn)、协、肜(róng)五种祀礼的顺序,对其祖先轮番和周而复始地进行祭祀。其中,翌为祀首,是舞羽(手执翟雉的尾羽而舞蹈)之祀,祭为肉祀,祼为食(黍稷等祭品)祀,协为合祀,肜为鼓乐之祀。在周祭时,翌、肜分别是单独进行的,祭、祼、协则是相互交叉举行的。
周祭的祭祀周期有三十六旬、三十七旬两个类型。殷商周祭的受祀者包括三十一位先王、二十位先妣,祭祀一轮需要十个旬序的时间。
周祭对象有一个严格的规定。殷商先王及旁系先王都列入周祭对象,按即位次序受祀。上甲微是周祭的第一位殷商先王;但是周祭的先妣(女性先祖)仅限于直系先王的配偶,按所配先王即位的次序受祀。示壬的配偶妣庚是周祭的第一位先妣。上甲微作为殷商政治制度的奠基人,以及精神世界的引领者,无疑是殷商最重要的先王之一。殷商后人对上甲微的祭祀,有燎祭、侑祭、御祭、肜祭、报祭等,种类多,规格高。在全部的甲骨卜辞中,能够确认是祭祀祖先的超过15000条,其中以祭祀上甲微的卜辞最多,有1100多条,祭祀祖乙的有900多条,祭祀商汤的有800多条,祭祀武丁的有600多条。上甲微在殷商民族心目中地位之崇高,由此可见一斑。
上甲微之后,商族历史又进入了近百年的空白期。史书及卜辞上除了留下殷商先公的名号外,鲜有记载他事。
有一版龟甲记录了一份完整的殷商诸王祀谱:“甲戌翌上甲,乙亥翌匚乙,丙子翌匚丙,丁丑翌匚丁,壬午翌示壬,癸未翌示癸,乙酉翌大乙,丁亥翌大丁,甲午翌大甲,丙申翌外丙,庚子翌大庚。”这份祀谱便利了今人订正司马迁对殷商世系的误记。
上甲微相当于夏王帝泄、帝不降之时。上甲微卒后,报乙(匚乙)、报丙(匚丙)、报丁(匚丁)、示壬(主壬)、示癸(主癸)等依序即位。这五位殷商先王的年代,大致可与夏王朝的帝扃(jiōng)、帝廑(jǐn)、孔甲、帝皋、帝发相对应。(参见下表)
殷商先公简表
(续表)
夏商并立之势的形成
上甲微之后大约一百年间,商族与夏王朝都处在一个较为稳定的平静期。殷商先王们谨记上甲微的遗训——“中”,也就是中道,致力于发展民生经济。商族的领地范围以漳河流域为中心,北起古易水、滹沱河,南至古黄河,南北超过一千里的宽幅地区。巩固这片辽阔而又富庶的地盘,是殷商先王的当务之急。
夏王朝延续了帝杼、帝芒时代的繁荣与强大,与周边各部落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形成比较牢固的宗藩关系。《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夏王帝泄二十一年,“命畎夷、白夷、赤夷、元夷、风夷、阳夷”。在卜辞中,命和令是同一个字,本义是发号施令。这说明畎夷、白夷等周边各部落已臣服于夏王,甚至受其支配。夏王在中原地区拥有绝对的权威,他的共主地位,是商族一时之间无法摇撼的。
帝泄之后,其子帝不降继位。帝不降六年,西征九苑。根据《水经注》的记载,九苑在今甘肃榆中县境内的苑川河附近,距离中原超过两千里。在当时极为落后的交通条件下,帝不降的大军能否作一次长达两千里的远程奔袭,自当存疑。但是帝杼时代不断扩张的势头,一直持续了四代,可见当时的夏王朝仍处在巅峰状态。
帝不降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较长的君主之一。《古本竹书纪年》说他在位六十九年,《路史·后纪》说他在位五十九年。这么长的在位时间并非不可能。世界历史上共有八位统治时间超过七十年的君主,最长的是古埃及第六王朝的佩皮二世,在位九十四年。其次是日本加贺藩的第五代藩主前田纲纪,在位七十九年。
《今本竹书纪年》认为帝不降在位五十九年,将王位让给弟弟扃,并赞誉说,“三代之世内禅,惟不降实有圣德”。帝不降也因之成为上古时期的一大圣君。帝不降跟清朝的乾隆帝很有可比性,两位君主在位均约六十年。乾隆朝武功极盛,乾隆帝自诩有“十全武功”。帝不降亦有讨伐九苑的战功。乾隆禅让给嘉庆,当了四年的太上皇。按照《今本竹书纪年》的说法,帝不降也内禅给其弟帝扃,当了十年的太上皇似的人物。
无论帝不降在位五十九年,还是六十九年,均属于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长待机”君主,表明他执政期间夏王朝处于盛世时期,一派繁荣,社会安定。面对这样的一个强大王朝,殷商先王仍然不敢与之直面碰撞,去挑战夏王的“中原共主”地位。
但是,经历了上甲微的励精图治之后,商族也是欣欣向荣,实力猛增,对臣服的周边部落挥舞大棒,加以诛伐。
帝不降三十五年,殷商灭皮氏。皮氏,在今山西黄河与汾河交汇处的河津一带。可见,商族的势力已经翻越太行山脉,深入山西南部的临汾盆地。皮氏灭亡的原因,《逸周书·史记》中说:“信不行、义不立,则哲士凌君政。禁而生乱,皮氏以亡。”意思是皮氏之君不讲信义,臣属试图发动政变,取而代之。皮氏之君大肆镇压,国内大乱。商族乘虚而入,一举灭了皮氏。
商族灭皮氏,约在报乙或报丙之际,其意义十分重大,从此打通了太行山东麓至关中平原的通道,商族势力能够从北面威胁到夏王朝的统治。
随着皮氏的灭亡,夏王朝持续了两百多年的繁荣盛世也走到头了。帝不降之后,其弟帝扃继位。帝扃在位二十一年,儿子帝廑继位。帝廑又名胤甲,把都城迁到西河(今河南汤阴至内黄一带)。夏王朝的统治中心已经逼临商族活跃的核心区域——漳河流域,两者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条黄河的宽度了。
帝廑之时,灾异频现,夏王朝人心惶惶。《古本竹书纪年》云:“天有妖孽,十日并出。其年胤甲(帝廑)陟。”十日并出就是大旱灾,天气酷热。如《淮南子·本经训》中记载:“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楚辞·招魂》中也说:“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意思是,天气极度炎热,连金石都快要熔化成液体了。
天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帝廑在位八年,碌碌无为。帝廑死后,王位转移到帝不降一系,由不降的儿子孔甲来继承。
好吃龙肉的孔甲
据《史记·夏本纪》记载,夏王孔甲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庸君。司马迁说他迷信鬼神,好淫乱,导致夏朝衰落,诸侯背叛。帝杼开创了夏王朝的黄金时代,终于以天灾人祸而惨淡收场。夏、商力量对比开始出现了大逆转,历史的天平正朝着商族缓慢倾斜过去。
说孔甲是庸君,主要是他在位期间的两件事。
其一,孔甲与夏朝初年的昏主太康一样,沉溺于狩猎游玩。曾经在东阳萯(fù)山田猎,数月不归。东阳萯山就是今河南巩义市西北一带的首阳山,在郑洛之间,毗近二里头文化遗址。
有一天刮起大风,天空晦暗无光,孔甲迷路了,拐进一户百姓家。当时主人正在生育,有位家人说,国君来了,这孩子一定后福无穷。另一个家人说,恐怕这孩子无福享受,一定大祸临头。孔甲把孩子带回国都,对人说:“这是我的孩子,谁都不准欺负他!”
孩子长大之后,有一次帐幕突然间掀动,屋椽裂开,落下一把斧头,把他的脚砍断了,他从此成了一个废人,孔甲只好让他去看门。但是孔甲对此事并不在意,甚至以此为乐,用东方的音调作了一首《破斧之歌》,开创了一种称为“东音”的乐曲,终日沉湎其中。
其二,孔甲驯龙,嗜好龙肉,见于《史记》和《左传》。
龙,就是鳄鱼。《神农本草经》把鳄鱼称为鼍(tuó)龙。古时候的人吃鳄鱼。宋代《图经本草》中记载:“南人食其肉,云色白如鸡,但发冷气痼疾。”
孔甲喜欢猎奇。一日,有人进献一对雌雄鳄鱼。孔甲不知如何驯养,于是四处寻找以养鳄为业的豢龙氏。豢龙氏又名鬷(zōng)夷氏,原来定居于今河南嵩山以南的汝州、临颍、长葛一带。鬷夷氏以驯养鳄鱼为业,所以被称为豢龙氏。
但是豢龙氏已不知去向,有人把刘累推荐给孔甲。
刘累的族人是陶唐氏后裔的一支,后来迁移至今河南偃师东南一带。刘累曾经向豢龙氏学习“扰龙”之术。扰龙,就是驯养鳄鱼。刘累颇得孔甲欢心,于是被封为御龙氏,取代了豕韦氏。
豕韦氏原叫大彭氏,是上古时期颛顼高阳氏的一支彭姓后裔。彭姓中有个叫彭祖的,相传活了八百多岁,说明彭姓部落历史悠久,经千年而不灭,是上古时期的一棵常青树。
大彭氏在夏朝时是一方诸侯,因为太康乱政,大彭氏起了逆心,不再臣服于夏王。少康中兴之后,大彭氏重新听命于夏朝。少康把大彭氏的首领元哲赐封在滑州韦城(今河南滑县),称之为豕韦氏。
孔甲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惜让豕韦氏这棵千年常青树枯萎。刘累受封滑县,取代豕韦氏之后,专职为孔甲驯养鳄鱼。不久,那条雌鳄鱼死了,刘累暗暗地将它剁成肉酱,进献给孔甲。孔甲迷上了这一怪异的舌尖之味,要求刘累继续供应。
孔甲贪得无厌,刘累不堪重负,赶紧迁徙到远离孔甲的鲁县(今河南鲁山县)去。《太平寰宇记》中记载:“今汝州鲁山县即御龙氏邑。又汝州有大龙山,并刘累养龙之处。”可见,刘累南迁鲁山县之后,不改本行,仍以驯养鳄鱼为业。
刘累离开滑县之后,颛顼后裔彭姓的豕韦氏得以复国。豕韦氏不念旧恶,忠诚于夏王,与顾、昆吾并称为夏末三大方国,拱卫着夏朝的东方门户,抵御商汤的进攻。
刘累逃走了,孔甲只好另找一个叫师门的驯龙能手。但师门还是无法满足孔甲的贪婪,孔甲一怒之下,把他杀了,埋在荒山野外。有一天,下起大暴雨,暴雨停息之后又发生火灾,把整座山林都烧毁了。孔甲沉迷鬼神,宠信巫术,认为这是师门的魂灵在作祟,亲自去野外建祠祭祀,回来的时候却在路上死去了。
庸君还是贤君
由于孔甲治国无德,好神鬼巫术,喜欢猎奇,沉溺酒乐,夏王朝迅速衰败下去。诸侯离心,帝杼苦心经营的中原新秩序,逐渐陷入分崩离析的危机之中,到了夏桀之时夏终于被商汤灭掉。《国语·周语下》中说:“昔孔甲乱夏,四世而陨。”将夏朝的灭亡,归咎于好吃龙肉的庸君孔甲。
然而,比《国语》和《史记》年代更早的文献刷新了世人对孔甲的认知。清华简《厚父》中提到,夏桀“弗甬(用)先哲王孔甲之典刑,真(颠)复(覆)厥惪(德),湳(沉)湎于非彝,天乃弗若(赦),乃述(坠)厥命,亡厥邦”。将孔甲称为“哲王”,说他制定了治国法典,打理朝政很有一套,是上古的圣明之君。夏桀违背了孔甲制定的典刑,沉湎酒色,因而丧身亡国。
无独有偶,《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中载:“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杜预注云:“孔甲,少康之后九世君也,其德能顺于天。”意思是说孔甲对天帝恭顺,因而得到了天帝的嘉奖。古时候判断一个圣君的标准就是看他是否顺应天道人心,杜预也把孔甲视为“德能顺于天”的贤君,与清华简《厚父》不谋而合。
怎么看待对孔甲不同的评价?
历史是后人书写的,是为现实服务的。著史者处在不同的政治生态环境中,产生不同的史观。清华简《厚父》被认为属于西周初期的文献,《左传》成书也较早,处在商周战争之后及春秋战国纷争的社会动荡时期。“刑乱世,用重典”,孔甲之时夏朝也呈现出衰败之势,所以孔甲用典刑,被称为“先哲王”也在情理之中。而司马迁著《史记》之时,正逢汉武帝宠信新儒家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整个思想界浸润于狠批法治、尊崇德政的浓郁氛围之中,所以对孔甲制典刑颇有微词。
当然,也不能因《厚父》一句话,就将孔甲定性为一代明君。他沉浸在鬼神、巫术之中,事淫乱;虽动用典刑,却无法压制民众的非议与不满,诸侯离心离德,使夏朝不可逆转地处于下降通道之中。
孔甲在位三十一年,也有说九年;死后,儿子皋继位。
皋是个短命的夏王,在位仅三年就驾崩了,葬于崤山之南陵(今河南省洛宁县一带)。公元前627年,秦、晋两个霸主在帝皋王陵附近爆发名垂千古的崤之战。这是历史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伏击歼灭战,导致三万秦兵全军覆灭,扼住了秦穆公东进的迅猛势头。晋襄公得以再次称霸,从此改变了中原地区的大格局。历史记住了崤之战,却忘记了三万秦军躺尸之地不远处的夏后皋陵墓。
皋死后,儿子发继位。《古本竹书纪年》载:“发即位元年,诸夷宾于王门,再保庸会于上池,诸夷入舞。”保庸,意思就是重酬有功之人,使之心安。可见,帝发之时,以夏朝为核心的中原宗藩体制仍然存在,周边各部落俱俯首听命于夏王。但是夏王朝经过孔甲的折腾之后,文化软实力大为下降。帝发力不从心,只能够通过重赏厚赂的方式,在上池酬谢、慰抚前来朝觐的方国首领,勉强维系了体面的共主地位。
帝发、帝皋之际,商族的首领是主壬、主癸。此时,商族默默无闻,夏商关系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一股暗流正悄悄酝酿之中。主癸之后,商族诞生了一位伟大的领袖——成汤,他是这股暗流的制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