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所托非人(2 / 2)
王式早有防备,着手暗中调查,摸清情况后,王式将间谍一网打尽,全部问斩。平时残暴狡猾的将领和士兵也被王式打入网中,一律处刑。
在此之后,越州城门加强警备,没有通行证的不许进城,也不许出城,裘甫军队再也得不到越州城的内幕消息。
接着,王式又下了一道让众人看不懂的命令:各县打开粮仓,赈济穷苦百姓。
属下有人劝止:“叛军还没有消灭,军粮紧俏,不可以散落到民间。”
王式微微一笑:“这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眼下令王式最头痛的还是缺少骑兵,该如何组建一支骑兵部队呢?
王式思索半天,突然眼前一亮,有了!
原来,一些回鹘人、吐蕃人在投降唐朝之后被安置到江淮地区,这些人习惯冒险,擅长骑射,正是组建骑兵部队的大好兵源。
王式说干就干,按图索骥,按照地方提供的安置名单,挑选出一百多名骁勇善战的士兵。
流落于江淮地区的这些回鹘人、吐蕃人原本水土不服,不能适应中原的农耕生活,生活极为困顿。
如今王式精选骑兵,令回鹘人、吐蕃人得以发挥自己专长,同时给美酒犒赏,还给他们的妻儿救济。
一百多名新骑兵热泪盈眶,振臂欢呼,愿为帝国出战。
王式将经过训练的骑兵编练成骑兵部队,交由骑兵司令石宗本率领,再奏请皇帝李漼,拨付龙陂牧场战马两百匹,王式的骑兵部队终于成形。
有人向王式建议,设立烽火台收集叛军远近众寡的消息,王式笑了笑,不作回应。转头王式挑选出一些老弱士兵,配上强壮骏马,每次只派出少数人出去侦察敌情。众人不明所以,都感到有点奇怪,却不敢细问。
王式检阅本道士兵及民兵自卫队,总计四千余人,命他们引导各战区特遣兵团,分路出击。越州城没有正规军守卫,王式便又招募民兵自卫队一千人填补城防空缺。
王式下令,命宣歙将领白琮、浙西将领凌茂贞各率本道特遣兵团,北方来的将领韩宗政等率领民兵自卫队,共计一千人,石宗本率领骑兵为前锋,从上虞奔奉化,解象山之围,称“东路军”;以义成镇将领白宗建、忠武镇将领游君楚、淮南将领万璘率本部兵马与台州、唐兴民兵会合,称“南路军”。
王式特别指示:“不要强行夺取险要,不要焚烧房屋,不要残杀平民谎报战功。平民被裹胁进叛军的,悬赏鼓励他们投降。叛军的金银财宝,只要取得,就归你们所有,官府不问。所有的俘虏,都是越州百姓,一律释放。”
成功的人,能够透过事物表面看透本质,王式就是这样的人。他懂军事,更懂人心!
四月二十三日,南路军攻克沃州寨。
四月二十四日,南路军再攻克新昌寨。
五月二日,东路军击破叛军将领孙马骑部。
五月九日,南路军击败叛军将领刘暀部,斩将领毛应天。
五月二十九日,东路军在南陈馆大破叛军首领裘甫,斩数千人。
东路军乘胜追击,叛军士兵下了狠手,将绸缎布匹扔了一地,塞满了路面,想以此延缓东路军的追击速度。
关键时刻,昭义将领跌戣下令:敢看一眼者,斩!
东路军士兵没有一个人敢捡,打起精神全力追击。
即便这样,还是让裘甫逃脱了。
该到哪里寻找这个泥鳅呢?
义成将领张茵在唐兴俘虏了大批叛军士兵,张茵准备让他们吃点苦头,知道政府军的厉害。
叛军士兵纷纷求情:“我们知道裘甫在哪里,他已经进入了剡县。如果放我们一马,我们愿意当政府军的前导。”
张茵接受条件,率部急行军,在裘甫进入剡县的次日抵达了剡县城下。
王式得到消息,马上命令东路军与南路军到剡县城下会师。
六月十二日,东路军与南路军完成对剡县的合围。
三天内,激战八十三次,政府军保持全胜。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政府军同样疲惫不堪。
这时裘甫请求投降,诸将前来请示王式,王式摇了摇头:“叛军是想喘口气拖延时间,你们更应该加强戒备,大功即将告成。”
果不出王式所料,裘甫军队又连续出战三次,累计下来,政府军的战果扩大为八十六胜。
六月二十一日夜,裘甫扛不住了。
裘甫、刘暀率一百余人出城投降,与朝廷军队遥遥对话,离城墙有数十步远。裘甫还是争取投降条件,朝廷军队却不准备再谈,士兵迅速出动,完成对裘甫一行人合围,一百多人都成了俘虏。
六月二十三日,裘甫一行被押送至越州,王式下令将刘暀等二十余人腰斩,给裘甫戴上刑具,解送长安。
剡县此时还有五百多人在坚守,政府军对他们却不感兴趣了,一时松懈,五百余人突围而走。
看似突围了,想彻底摆脱政府军却没那么容易。
政府军一路追击加引诱,五百多人的领头人被自己人出卖,被砍下了头颅,其余人都做了俘虏。
裘甫之乱至此彻底平息。
关于裘甫被俘经历,《玉泉子见闻录》写得很生动。
王式讨伐裘甫,剡县坚固,士兵善战,不能立即攻破。王式为了尽快平息叛乱,答应了裘甫的投降,允诺保举裘甫为金吾将军,裘甫同意,但刘暀强烈反对。押送途中,快到越州时,押送士兵把裘甫的手用枷铐起,并用绳索拴住脖子。裘甫不解:“我既然投降,为何还要这样?”士兵说:“这是法度,到越州就拿掉。恭喜你,只管坦荡前行,包管有命。”
抵达越州,王式登上南城楼等待,宣告说:“裘甫,你有什么罪?罪都在刘暀之流身上。”当即下令腰斩刘暀等人。刘暀回头对裘甫说:“你真的要当金吾将军吗?”
裘甫被押到长安,没有等到金吾将军的任命,等来的是跟刘暀一样的结局,东市问斩,一刀两断。
裘甫为什么要反?没有人去问。
于是注定,裘甫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自此,各地叛乱接连不断,连绵不绝。
经此平叛,朝廷加授王式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各将领依照战功分别奖赏。
众将领回到越州,王式设宴犒劳。酒酣耳热之后,众将领抛出了心中的疑问:“我们成长于军旅之中,一直南征北战,今年终于追随大帅,击破叛军。然而还是有很多地方不甚明白,请问:大帅刚到时,军粮紧缺,大帅却让各县拿出存粮救济灾民,为什么?”
王式说:“这很容易理解。叛军把粮食聚集到一起,用来引诱灾民。我们如果早点给灾民发粮食,他们也不会去当强盗。而且,各县没有军队,叛军去了,还不是一样落到叛军手里!”
将领们又问:“为什么不设烽火台呢?”
王式说:“设烽火台的主要目的是催促救兵,我们所有的兵马都出去平叛了,烽火传来的消息,又能派谁去救援呢?这样一来,只能徒增百姓的恐惧而已。”
将领们又问:“为何派老弱胆小的士兵出去侦察,而不多派人手呢?”
王式解释道:“勇敢的士兵都派上战场,有更大作用。出去侦察的话,勇敢士兵遇到敌人,可能会不自量力,挺身迎战,不幸战死的话,叛军的行踪我们就无法掌握了。”
众将领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实际上,从公元750年以来,浙东农民起义总共有两起,第一起发生在公元762年,袁晁起义,最终被张伯仪平定,第二起就是裘甫这次。
从危害而言,裘甫这次并不比袁晁那次更大,具有对比意义的是,袁晁那次,在《资治通鉴》里只有寥寥几句,而裘甫这次,洋洋洒洒,十分详细。
究其原因是唐王朝中期以后,私人修史盛行,大户人家每户都有私史,王式出身书香门第,王家的私史只会更加丰富,司马光加以借鉴,于是我们看到了形象丰满的王式。
总体而言,王式确实在平叛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就起义的规模而言,裘甫起义的规模还比较小,跟后来的黄巢起义不在一个数量级。
公元860年十一月二日,李漼前往圆形祭坛祭祀天神,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通。
之所以使用这个年号,据说是因为李漼记得父亲李忱曾做过一首曲子《泰边陲乐曲词》,里面有一句“海岳晏咸通”。“咸通”由此而来。
有专家提出:“咸通”这个年号可以从《周易》中找到答案。
“咸”可以解释为“都”,它又是“感”字的古体,《周易·咸彖》解释“咸”卦道: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而天下和平,表达了一种只有君臣、臣民上下相感才能实现政通人和的政治理念。《周易·系辞上》也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都是感而后通,有感才能通。
无论年号取自《泰边陲乐曲词》,还是来自《周易》,年号的本身都是无比美好,只可惜,李漼这个意外登基的皇帝,并配不上这个年号。
李漼登基之后,着手调整权力结构,令狐绹首当其冲。
令狐绹当权近十年,嫉贤妒能,从中央到地方,都对他畏惧痛恨。偏偏令狐绹又管不好身边的亲属和子女,儿子令狐滈依仗父亲权势,大肆收受贿赂,大有“二宰相”的架势。
李忱去世后,对令狐绹的非议便压制不住了,各种攻击纷至沓来。
李漼就势将令狐绹贬为河中节度使,遥兼二级宰相。
李漼又看中谁呢?
没有新意。
老熟人,白敏中。
李漼命白敏中卸任荆南节度使,出任司徒兼门下侍郎兼二级宰相。
老当益壮的白敏中有心在新朝继续发挥余热,但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回到京师之后,白敏中进宫朝见,一不小心,从台阶上失足坠下,腰部受伤,被软轿抬回私宅休养。
这一休养就是四个月。
李漼这段时间做什么?
放羊!
休养中的白敏中心中不安,连上三道奏疏,恳请辞去宰相,李漼就是不准。
右补阙王谱看不下去了,上了一道奏疏:
陛下刚刚开始治理天下,正需要宰相尽力辅佐,不能一日或缺。白敏中受伤卧床已经有四个月,陛下虽然曾与他座谈,但时间没超过三刻。天下大事,陛下跟他讨论过吗?还是批准白敏中的辞职申请,寻访道德声望之士来帮助陛下。
就是这么一道奏疏,李漼居然容不下,顺手将王谱贬为阳翟县令。
给事中郑公舆认为不妥,将贬斥王谱的诏书加封退回。
李漼将皮球提给了宰相团,让宰相团讨论一下,王谱究竟该不该贬。
宰相团硬着头皮接下烫手山芋,象征性地讨论了一下。
还讨论什么呢?王谱冒犯的是白敏中,焉能不贬。
讨论到最后,王谱还是被贬为阳翟县令。
哦,闹了半天,白敏中是上演辞职秀呢,名为辞职,实则要把相位坐穿,到最后,反而让看不懂辞职秀的王谱贬了官。
仅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李漼与其父相去甚远。
当年魏谟痛哭流涕,遗憾不能早立太子让正人君子早日辅导,魏谟的遗憾还是有道理的。
李漼过去被父亲冷落,想必对他的培养也是稀里糊涂,骤然登上大位之后,他根本不具备治国平天下的能力与素质。
更要命的是,他还缺乏当皇帝应有的包容和纳谏的风度。
皇帝没肚量,宰相无原则,经历大中之治的大唐王朝至此掉头直下,在下坡路上越走越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