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不高兴皇帝(1 / 2)
咸通二年二月,李漼终于批准了白敏中的辞职申请,改任凤翔节度使,同时任命左仆射、判度支杜悰兼任门下侍郎、二级实质宰相。
上任之初,一场危机向杜悰袭来。
一天,两位枢密使来到宰相办公厅,宣徽使杨公庆紧跟着进门。杨公庆走到杜悰面前行了个礼,要单独传达皇帝吩咐,其余三位宰相见状,立即起身到西厢回避。
杨公庆取出斜封密旨交给杜悰,杜悰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杨公庆拿来的是先帝李忱病重时大臣们请求郓王李温监国的奏章,杨公庆表情凝重:“对当时没有署名的宰相,应该用惩治叛乱条例严厉处罚。”
杜悰反复读了几遍,停了一会:“圣主登基,举国欢腾,今天这份奏章,不是一个臣属应该看到的。”
杜悰重新封上了奏章,交给杨公庆:“皇上如果打算处罚宰相,应该在延英殿上当面颁下诏令,公开谴责。”
杨公庆回宫后,杜悰再跟两位枢密使面对面落座:“宫内宫外的臣属,本是一样,宰相应该与枢密使共同参与国政。如今皇上刚刚登基,帝国的很多情形都不熟悉,需要内外臣属合力辅佐,应该把仁爱放在第一位,刑杀放在最后,怎么可以同意先对宰相开刀?如果皇上杀得手滑,习以为常,纵使中尉、枢密使位高权重,难道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我受六朝恩典,希望能辅佐皇上成为尧舜一样的圣君,不愿意皇上以自己的好恶成为执法的标准。”
两位枢密使相互看了一眼:“我们会把您的话报告皇上,如果没有您这样的敦厚道德,想不了这么长远。”
二人告辞回宫。
其余三位宰相围过来,想探听一下皇帝的旨意,杜悰默不作声。三人大为恐惧,言辞中有向杜悰乞求保全家族之意,杜悰安慰道:“不要往坏处想,没事,没事。”
之后再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李漼也没有进一步指示。等到李漼登延英殿朝会时,一脸喜悦。
如果仅仅看上面的记载,可能会被杜悰所折服,谈笑之间把巨大危机化解,事后还不居功自傲,一切淡然处之。
真相的确如此吗?
其实不是。
这段记载来自杜悰《家传》,也就是说来自杜悰家自己修的私史。同王式家的私史一样,杜悰家的私史一样存在夸大其词、言过其实的问题。
真相可能是,杜悰所在的宰相班子与宫内的宦官集团达成了默契,默认了宦官参与国政的事实。
本是一桩丑事,在杜悰的私家史中却成了一件好事。
私人修史,有太多情感和利益纠葛,想做到秉笔直书,太难。
咸通三年四月一日,李漼下令长安东西两街四个寺庙设置戒坛,剃度二十一天。
如果说李忱对佛教还是有节制地信奉,那么李漼对佛教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甚至因为一心向佛而没有时间处理国家大事。
李漼曾经在咸泰殿建立戒坛,称“皇宫内寺”,剃度宫女,让她们在里面修道,长安东西两街和尚、尼姑也都进宫参与。
不仅如此,李漼又在宫中设置讲台,亲唱佛歌,亲写佛经,又多次前往各寺,赏赐布施,毫无限度。
如果给李漼这个佛教徒评级,大约可以评到顶级,从他的表现来看,他适合做一个顶级佛教徒,而不是皇帝。
偏偏他将两种身份兼而有之,对于王朝而言,大不幸!
吏部侍郎萧仿看不下去了,给李漼上了一道奏疏:
玄祖(唐朝追尊李耳为玄元皇帝)的道理,最重要的是慈爱和节俭;孔子的教义,以仁爱正义为第一选择。典范流传百代,再无法增添。佛的意思是:放弃王位,出家成仙,割舍最难割舍的爱,取得万神消灭后世上特有的荣耀,这些都不是帝王所应追求的目标。盼望陛下经常登临延英殿,接见宰相等高级辅佐官员,深入探讨百姓的痛苦,虔诚地祭祀祖先。应该了解:荒唐的赏赐和滥用的刑罚,一定会带来灾难。而克制残暴,排除杀戮,一定会带来幸福。请陛下撤除跟和尚、尼姑讲解佛经的筵席,亲自处理国家政事。
奏疏上去后,李漼很是重视,对萧仿嘉奖一番。
然后,依然故我!
李漼的游戏宴会丝毫没有节制,左拾遗刘蜕又上了一道奏疏:
凉州应不应该修筑城池,反复讨论,没有定案;邕州受南蛮侵占,军队以及武器正在途中。一个月来,天下并非无事。陛下不向远近表示你的忧虑,怎么能要求部下竭尽死力!希望陛下稍加节制,等到远方人心安定,再大肆游戏欢乐不晚!
奏疏入宫,石沉大海,对牛弹琴。
不久,李漼一一祭拜了李唐王朝十六座皇陵!
不知道有没有列祖列宗在他祭拜的过程中差点气得活过来。
祭拜皇陵费时费力费钱,如果李漼把祭拜十六座皇陵的时间省下来治理国政,列祖列宗会更开心,只可惜,他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得无影无踪。
祭拜完皇陵,李漼洗心革面了吗?
没有!
他在成为昏君的路上快马加鞭。
咸通四年,李漼发出诏令:任命宫廷礼宾室主任宦官吴德应为驿马车交通视察官(馆驿使)。
李漼的不按常理出牌,激起了御史的反对。
御史纷纷上疏:依照惯例,御史负责巡查驿马车交通业务,不应该忽然间交给宦官。
李漼作出了批示:敕命已发,不可更改。
这个批示立刻成了靶子,左拾遗刘蜕又站了出来,上了一道奏疏:
从前芈侣灭亡陈国后,改作一县,接受申叔时一句话,立刻恢复陈国独立;太宗征调士卒修建乾元殿,听到张玄素规劝,立刻停止。自古以来英明领袖最可贵的,就是从善如流,怎么可以借口命令已经发布,就不能更改?命令由陛下发出,由陛下收回,有什么不行!
李漼再次不理,刘蜕再次对牛弹了琴。
风云数百年的王朝最终土崩瓦解,一定少不了李漼这些加速器!
咸通四年十月十五日,皇帝李漼的一个任命又起了波澜。
李漼任命长安县尉、集贤院校理令狐滈为左拾遗,这个看起来简单的任命遭遇了非议。
一天后,左拾遗刘蜕上疏:“令狐滈教育子女没有家法,身为平民,却掌握宰相大权。”
哦,有这么严重?
起居郎张云也跟着上疏:“令狐滈的父亲令狐绹任命李琢为安南都护,以至南蛮直到今天还成为南方的灾难,都因为令狐滈接受贿赂,使自己的父亲蒙受恶名。”
两天后张云再次上疏:“令狐滈的父亲令狐绹当权时,令狐滈的绰号是‘平民宰相’。”
被人揭老底揭到这个程度,令狐滈也不好意思了,上疏辞让,表示自己不适宜担任左拾遗。
李漼只好顺势将令狐滈委任为东宫总管府纠察官。
张云和刘蜕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不料,事情还没有完。
不要忘了,令狐滈的背后站着的是前任宰相令狐绹,目前正担任淮南节度使。
令狐绹虽然当过近十年宰相,但令狐宰相的肚子里连一叶扁舟都撑不下。听闻儿子仕途被阻,自己又受到非议,令狐绹不干了,上疏为儿子伸冤。
这时又到了考验李漼的时刻,他会作出怎样的回应呢?
李漼的做法是贬张云为兴元少尹(相当于兴元特别市副市长),贬刘蜕为华阴县令,贬斥二人的诏书上赫然写着:虽然忠心正直值得嘉许,但疏忽轻率的责任,仍然难逃。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张云、刘蜕上疏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李漼却因为令狐绹的抗议,把说真话的张云、刘蜕贬出了长安。
一旦皇帝不鼓励臣属说真话,以后你还听得到真话吗?
咸通三月十一日,彗星出现娄星之旁,流光长达三尺。
古代科技尚不发达,一般认为彗星出现就是有大事发生,而且坏事居多。
这一次呢?
两天后,司天监(天文台台长)的科研报告报上来了:“依照《星经》考察,这颗彗星名含誉星,是一颗吉祥之星!”
李漼大喜,司天监进一步请求:“宣告中外,载于史册。”
李漼批准。
于是,我们便看到这样的记载。
果真是吉祥之星?
马三立的相声——逗你玩!
有吉祥之星护佑,李漼更加放纵,他喜爱听音乐、玩游戏、开宴席,金銮殿前的皇家歌舞团女演员将近有五百人,宫中宴会,每月不少于十几次,基本上两天一宴。
李漼做皇帝是二把刀,听演奏、看表演却从来不知疲倦,每次都要赏赐,动不动就是一千贯,少了拿不出手。
曲江、昆明、灞浐、北苑、南宫、昭应、咸阳等地,李漼只要想去,站起来就走,不等安排布置。如此一来,有关部门只能经常处于紧急状态,提前准备后音乐、饮食、锦帐帘幕。亲王们都站在马前待命,随时陪同皇帝出行。李漼每到一个地方,随从护驾至少十万人,费用无法计量。
就是这般不计国力,就是这般不可理喻。好吧,我只能加把劲,早点把他写死。
大家再忍几页!
李漼的宴席还在继续,他的帝国却已四处火起。
这一次点火的不是变民,而是本应保家卫国的士兵。
之前我们提到过,唐朝西部崛起一个大礼帝国,成为唐朝的心腹大患。在大礼帝国军队攻陷安南后,李漼下令徐泗道(首府设在徐州)招募新兵两千人,南下增援;再从两千人分出八百人驻防桂州(今广西桂林),开始时约定驻防三年期满,即派军接替。
然而,三年期满后,丝毫没有换防的动静。一拖再拖,原定驻防三年的八百士兵生生在桂州驻防了六年。
八百士兵思乡心切,不断请求调回,这时徐泗道大营总管理官尹戡向徐泗道观察使崔彦曾报告:军中财务困难,如果派军前往接替,开支庞大,建议再延长一年。
崔彦曾大笔一挥,同意!
消息传到了桂州,八百士兵炸了锅,说好三年,结果待了六年,现在还要再多待一年,当官的出尔反尔,太不管我们当兵的死活了!
愤怒的情绪在军中蔓延,兵变一触即发。
正巧,桂州道观察使调离,新的观察使还没有到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桂州道居然无人主事!
咸通九年(868年)七月,八百士兵发动兵变,诛杀都将王仲甫,推选粮料判官庞勋为领袖,将军械库武器抢劫一空,自行挥军还乡。所过之处,大肆劫掠,州县无法抵抗,纷纷向朝廷告急。
八月,李漼派出高级宦官张敬思赦免庞勋兵变之罪,准许他们自行返回徐州,庞勋部队倒也听话,立刻停止了沿路抢劫。
庞勋一行抵达湖南,湖南监军宦官略施小计,便让庞勋部队乖乖交出了全部铠甲武器。
严格说来,并非监军宦官谋略有多高,只是此时庞勋等人并没有真的想造反,他们的朴素愿望只是回家!
理想如此丰满,现实却总是骨感。
放下武器的庞勋一行很快察觉到异常,山南东道节度使下令严密戒备,派军驻守重要关卡,摆明了不让庞勋入境。
惹不起,躲得起。
庞勋等人乘船沿长江东下,众人心里打起了鼓:“我们的罪状大过银刀部队(徐州本有一支银刀部队,因有叛乱迹象被全部诛杀),银刀部队都不被赦免,怎么会赦免我们。朝廷之所以赦免我们,只不过是怕我们沿路抢劫,或是怕我们一哄而散,四处抢劫。如果我们就这样到了徐州,必定被砍成肉酱!”
如梦初醒的众人掏出了积蓄,制造铠甲武器和大军旌旗,穿过镇海战区,进入淮南战区。淮南战区节度使正是前宰相令狐绹,他会如何应对呢?
令狐绹派出使节到庞勋为首的徐州变军大营慰劳,并且赠送粮草。
令狐绹跟没事人一样,淮南大营总管理官李湘却急得团团转。
李湘向令狐绹建议:“徐州这支变军擅自从防区返回,势必作乱。朝廷虽然没有命令讨伐,但身为军事重镇的高级将领应该当机立断。运河流经高邮,河窄水深,如果率骑兵在岸上埋伏,纵火焚烧满载草料的船只挡住他们的去路,再用精锐部队攻击他们的背后,一定可以全部擒获。如若不然,放任他们渡过淮河北上,到了徐州,与怨恨政府的乌合之众结合,惹下的灾难恐怕更大!”
选择权交到了令狐绹手上,他将作何选择呢?
令狐绹向来胆小怕事,加上没有中央命令讨伐,索性装起糊涂:“只要他们不在淮南作乱,就让他们通过,剩下的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担任九年宰相,掌握权柄,享尽荣华富贵,深受国恩,却如此见识,如此敷衍,如此不负责任,令狐宰相的政治高度,高不过三尺坟头。
遗憾的是,令狐绹的做法并非孤例,从此之后,不少官员也奉行此道,只要变军不在自己辖区作乱,剩下的就不是自己的事了。
果不出所料,庞勋一行回到徐州立刻作乱,一举攻下徐州,并把战火绵延到附近十余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