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前赴后继(2 / 2)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应该就是“重金属中毒”。
想想也可悲,在通往“重金属中毒”的道路上,唐朝皇帝前赴后继,不绝于路,明明之前已经有多起悲剧发生,还是不断有后来者主动成为悲剧的主角。
众人早就劝过李瀍,李德裕更是多次提醒,赵归真那个御用道士根本靠不住,李瀍不听更不信,他坚持信任赵归真,两人在通往异度空间的路上,肩并肩,手拉手,齐步走。
人这一辈子,不对别人负责,归根结底就是不对自己负责。
倘若赵归真对李瀍负责,控制一下丹药的剂量,李瀍的寿命会得以延长,赵归真的富贵也会长久。
可惜,赵归真只知道有求必应,只知道抓住眼前的富贵,却不知当李瀍在服用丹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时,他自己的路也快走到了尽头。
皇帝都被你的药吃死了,你的明天还会好吗?
凝重的气氛蔓延开来,从中央到地方。
皇帝李炎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又到了改朝换代的时间节点。
李炎不是没有儿子,可惜儿子都太小。
宦官们再次活跃了起来,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不会容忍自己缺席。
新皇帝要懂事,要听话,最好没什么背景,最好智商不高。
几个条件筛查下去,光王李怡浮出了水面。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早在元和十五年,李怡就有过出场,只是那时他是涉世未深的皇子,处于无人理睬的角落。
在这个世界上,李怡冷暖自知,真正疼爱他的只有母亲郑氏。之前说过,郑氏原本是镇海节度使李锜小妾,李锜反叛被扑灭,郑氏也被俘虏送入宫中做了郭贵妃的侍女。机缘巧合,宪宗宠幸了郑氏,生下了李怡。
如此这般出身,在等级森严的后宫,李怡和母亲的日子过得如何,可想而知。
雪上加霜的是,李怡偏偏表现得有点低能,大家都以为他智商偏低。
接下来是关于李怡的几段记载,都很传奇。
李怡十多岁时,身患重病,当时病势愈发沉重,忽然有光辉照耀其身,他便马上一跃而起,端正身体拱手作揖,像对待臣下一样,他的乳母认为这是心病。但穆宗李恒看过后,却抚摩着他的背说:“这孩子是我家的英明人物,不是心病。”并赐给他玉如意、御马、金带。李怡常常梦见乘龙上天,他将此事告诉母亲郑氏,郑氏对他说:“这个梦不应该让旁人知道,希望你不要再说。”李怡愈加隐晦不露,与众人在一起时,不曾多言。
长大后的李怡已经被贴上了“智障”的标签,成为大家争相欺负的对象。有一天,唐文宗李昂在十六宅宴请诸王,席上,众人把酒言欢,热闹喧腾,李怡依然不言不语,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李昂看到了,便指着他说:“谁能让李怡开口说话,朕重重有赏。”李昂本来是李怡的侄子,可是在他眼里,李怡显然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而已。面对一哄而上的诸王,李怡依然保持沉默,不管他们怎么戏弄,面色丝毫不改,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这让众人很得意,却让座中的亲王李炎起了疑心。李炎是李昂的弟弟,就是后来的唐武宗。面对始终不悲不喜的李怡,他开始怀疑此人是否真的痴呆,于是在后来的日子,他抓住一切时机对李怡进行试探
武宗李炎即位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李怡和诸王一起随皇帝外出踏雪,众人兴尽而返时,已是日薄西山,加上中途休息时设宴畅饮,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傻乎乎的李怡已经从马上坠落,掉在了冰天雪地中。虽然史料说这是一次意外,但是李炎在位期间,李怡经历的意外也太多了,隔三差五就要坠马,平地走路都会摔跤,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次被丢在冰天雪地之中,李炎料定他不会再回来了。可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侍卫来报,说李怡又出现在了十六宅。
李炎更认定李怡有蹊跷,于是决定直接弄死他,以绝后患。几天后,可怜的李怡被突然闯入的宦官抓进了永巷。永巷从汉代开始就是幽禁宫女和嫔妃的地方,关押在那里的大多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李怡被关押后,又被人捆成肉粽一样扔进了厕所。当时,李炎身边有一个宦官姓仇,他对李炎说,这种傻子留着也没用,干脆一刀杀了。李炎同意了。可是,这个宦官并没有真的杀了李怡,而是偷偷将他运出宫里藏了起来,以备日后之用。
从此,这个一度被人取笑的傻子就从宫廷消失了。据记载说他逃到了浙江出家为僧,也有人说他被姓仇的宦官软禁,总之,他暂时远离了复杂的皇宫。
会昌六年春天。李炎病危,他的儿子都年幼,还没有立太子,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仇姓宦官联合他人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李怡。虽然李怡一直被众人视为弱智,但他是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的叔叔,论资历绝对够老,而且有宦官力挺,朝臣也不敢反对。
传奇看着很过瘾,跟真的一样。
很有可能全是假的。
这些传奇很有可能都是李怡登基之后授意手下杜撰的,为的就是神话自己,为的就是表明自己受命于天,而且是宦官主动把他推上位的,而他本人跟宦官并没有太多瓜葛。
李怡能够登基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符合宦官们拥立的条件,他有皇族血统,但却没有强大的外戚背景,而且他愿意跟宦官们合作。
李怡的上位,与汉宣帝刘询的上位异曲同工,都是被人推上位,不同的是,李怡的背后是宦官,刘询的背后是霍光。
会昌六年三月初开始,皇帝李炎病情加重,已然口不能言。宦官们不敢怠慢,加快了步伐。
会昌六年三月二十日,李炎下诏:皇子冲幼,须选贤德,光王怡可立为皇太叔,更名忱,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
诏书以皇帝名义颁发,背后实则是宦官的意思。依李炎本意,他不会放弃让儿子继位的机会,这是人之常情。
现在倒好,继位的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太叔。
光王李怡成了皇太叔李忱,挺身进入了帝国权力中心。
会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李炎逝世,享年32岁,他的叔叔李怡为他奉上庙号:武宗。
李炎是又一位死于丹药的皇帝,他不是最后一个,在他身后,唐朝皇帝还在这条路上前赴后继。
李德裕的天塌了下来,千古难有的君臣际遇就这样戛然而止。
李炎遗诏,任命李德裕为摄冢宰。
放在其他朝代,这个职位还有托孤的意味,放在唐朝后期,这个职位是靠边站的信号。
三天后,36岁的李忱登基称帝,沿用会昌年号,次年改元大中,他就是历史上的宣宗,李德裕率领文武百官联名祝贺。
热闹的登基典礼是李忱政治生涯的开始,同时也是李德裕政治生涯的终结。
典礼结束后,李忱问左右侍从:“刚才靠近我的那个人是不是太尉(指李德裕)?他每次看我,我浑身毛发都竖起来(毛发洒淅)。”
类似的一幕也曾出现在汉朝,成语叫作“芒刺在背”。
汉宣帝刘询由权臣霍光拥立,刘询非常清楚,霍光权势很大,自己的生死存废完全取决于他,因此对他很害怕。刘询即位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谒见祖庙。那一天,宣帝乘坐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霍光坐在马车一侧陪侍,皇帝见霍光身材高大,脸容严峻,不由自主地觉得非常畏惧,惶恐不安,就像有芒刺在背上那样难受。此后,宣帝见到霍光,总是小心翼翼。公元前68年霍光病死,乘车时再也没有他陪侍,宣帝才感到无拘无束,行动自由。
汉宣帝的“芒刺在背”是人之常情,皇帝李忱的“毛发洒淅”则是夸张了,通俗一点说,他是不喜欢李德裕这个人。
李忱不喜欢李德裕,原因是多方面的。
1.李德裕是李炎重用的宰相,李忱拨乱反正,凡是李炎赞成的,他基本都是反对的。
2.李德裕担任宰相五年八个月,几乎大权独揽,得罪了很多人,宦官们不喜欢他,翰林学士们不喜欢他,政敌们更不喜欢他。李忱由宦官们拥立,自然不会用宦官们讨厌的人。
3.李忱好不容易得到权力,他不喜欢李德裕式的宰相与他分享权力。
几点叠加到一起,李德裕的宰相生涯走到了尽头。
四月一日,李忱正式处理国事。
仅仅一天后,李德裕出任荆南节度使,遥兼二级宰相。
任命一出,舆论哗然,大家预料到李德裕会靠边站,没想到是如此迅速地靠边站,一下子贬出了长安。
李德裕重用的人一下子失势,一个一个被贬出长安,最远的被贬到了崖州(今海南省琼山市)。
受李德裕重用的节度使石雄一下子变得无人问津,他的凤翔节度使职位被免去。石雄前往宰相办公厅述说自己曾经为国立下的功劳,希望能够再当节度使。宰相们不再把这位昔日英雄放在眼里,搪塞道:“你从前立有功劳,朝廷已经安排你做过河中、河阳、凤翔节度使,回报已经足够了。”
最终,宰相们只任命石雄为左龙武统军,没有实职,只是领一份薪俸而已。
石雄郁郁而终。
接下来这批人更惨。
皇家御用道士赵归真的富贵到了头,御用两个字彻底作废,他和几个同行被判处死刑,乱棍打死。处号罗浮山人的轩辕集处境略好,被判流刑,流放岭南。
道士们陷入穷途末路,和尚们的前方却霞光万丈。
李忱大赦天下,首都长安左右两街除以前留下的两座佛教寺庙外,另行增加八座寺庙,和尚、尼姑改由功德使(相当于宗教事务总监)管辖,剃度的和尚、尼姑仍由祠部(相当于教育部祭祀司)发给度牒。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对和尚重大利好的信号。
八个月后,李忱的一纸诏书让和尚们的好日子又回来了。
李忱诏书写道:之前所废除寺庙,只要有和尚愿意重建,就交给他们居住,有关单位不可以禁止。
李炎和李德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压佛教,现在全面反弹。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逻辑呢,其实不那么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