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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斗天斗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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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权时任右散骑常侍,宰相崔珙知道柳公权有水平,便向李瀍推荐,建议皇帝任命柳公权为集贤殿学士并代理主管集贤殿事务。本来是件好事,没想到最终变成了坏事。

李德裕看到了这个推荐,皱起了眉头:“老柳啊,你想当集贤殿学士跟我说啊,让崔珙推荐算怎么回事呢?”

李德裕对这事起了反感,进而对柳公权有了意见。

不久,柳公权被免去右散骑常侍,贬为太子詹事,哪凉快哪待着吧。

顺着柳公权的话题延伸一下,用一点篇幅说说这个传奇人物。

柳公权(778—865),字诚悬,汉族,京兆华原(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人。唐代著名书法家、诗人,兵部尚书柳公绰之弟。

柳公权寿命很长,活了87岁,历经十朝,七朝为官,三朝侍书,82岁退休,87岁去世,时间跨度,人生阅历,让我想起古巴那位耗走数任美国总统的卡斯特罗。

柳公权出生在公元778年,当时在位的皇帝是唐代宗,年号大历。唐代宗之后是唐德宗,唐德宗之后是唐顺宗。唐顺宗比较可怜,连个年号还是儿子后来送的,自己没来得及改年号就去世了。

之后就是本书涉及的皇帝了,唐宪宗,唐穆宗,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加上之后唐宣宗,唐懿宗,柳公权的七朝为官,就是在这七朝。

当然,主要是这七朝太短了。柳公权从元和三年入仕(808年),到唐懿宗咸通初年(860年)退休,其间不过52年,还没有康熙或者乾隆一任皇帝时间长。

唐宣宗大中十二年(858年)正月一日,宣宗在元旦举行朝会,柳公权年已八十,便在群臣之首向宣宗称颂祝贺,因含元殿较远,柳公权到时因年迈已感疲惫,在称贺之后,本要为宣宗上尊号“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但柳公权误称“光武和孝”,因此遭御史弹劾,罚了一季的俸禄,御史们议论纷纷,有点怨恨老柳还不退休的意味。直到唐懿宗咸通(860—874)初年,柳公权以太子太保之职致仕。

柳公权在其所处的时代里,仕途并不顺利,官运也不亨通,但这并不影响他名垂千古。

柳公权之后,又一位我们熟悉的人物被李德裕耽误了仕途,这个人就是白居易。

白居易的个人魅力很强大,唐朝的数任皇帝都是他的粉丝,唐武宗李瀍、唐宣宗李忱是其中的典型。

会昌年间,白居易担任太子少傅,李瀍久仰白居易的名望,想让白居易出任宰相。这是白居易距离宰相之位最近的一次,只可惜,咫尺天涯。

当李瀍向李德裕征询意见时,李德裕想了一想,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了几句,然后又强调说,白居易年逾古稀,经常生病,不能胜任金銮殿上三拜九叩的工作量。

君臣相知,李德裕懂李瀍心思,李瀍也懂李德裕心理。

李瀍明白,所谓身体原因只是借口,根本原因是李德裕跟白居易不对付。

李瀍不再勉强,毕竟国家大事还要仰仗李德裕,那就按李德裕的意思来吧。

李德裕拦下了白居易,却把白居易的堂弟白敏中扶上了马。

李德裕向李瀍推荐说,白敏中文学造诣不在白居易之下,年龄上又有优势,比白居易年轻二十多岁,而且有器度和远见。

白敏中由从六品的左司员外郎升任翰林学士,一步跨进天子朋友圈,在他前面,是一片光明坦途。

白居易不涉党争,做人不偏不倚,为何李德裕却对白居易心生厌恶呢?

世上终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李德裕厌恶白居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党争。

起源还是元和三年的那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考试。

当时,李德裕之父李吉甫执掌国政、筹划用兵,背后得到宦官吐突承璀的支持。白居易虽不反对用兵藩镇,但坚决反对用宦官为统帅,同时反对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进行军事冒险,更反对用加重赋税的方式来维持旷日持久的战争,观点与牛僧孺、李宗闵在对策中提出的观点完全一致,却和李吉甫的政策是相悖的。由此李吉甫贬斥牛僧孺、李宗闵,当然也不会善待白居易。

李吉甫与白居易的恩怨很自然地延续到了李德裕。李德裕对白居易的反感到了极致。李德裕曾对刘禹锡说,尽管白居易文名极高,但他从来不看白居易的《白氏文集》,因为他怕看了以后会对白居易产生好感。

也够难为李德裕的。

两相对比,白居易与牛党成员却有着不错的关系。

白居易结婚很晚,他于元和三年(808年)结婚,时年37岁。妻子姓杨,出自东汉以来的名门望族:弘农杨氏。在白居易所处的时代,先后有杨虞卿、杨嗣复出任过宰相,他们都是白居易妻子的堂兄,都属于牛党。白居易和杨虞卿关系尤其密切,两人曾同在宣州应乡贡州试,友谊源远流长。

至于与牛僧孺、李宗闵等人,更是有并肩战斗的友情。

元和三年的那场考试中,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三人指斥时政,得罪了宦官及宰相李吉甫,三人都不能按常例授予官职,只能受聘于藩镇幕府。时任左拾遗的白居易上《论制科人状》,力谏牛僧孺等人不当贬黜。后来白居易曾主持复策,因而与牛僧孺有师生关系。

太和六年,牛僧孺罢相,改任淮南节度使,在赴扬州途中路经洛阳,时任河南尹的白居易接待牛僧孺,并赋《洛下送牛相公出镇淮南》一诗,末句云:“何须身自得,将相是门生。”意思是说,我不一定要亲自当将相,我的门生当上将相也是一样。可见双方都很重视这种师生之谊,关系非常亲密。

开成二年,牛僧孺又自淮南改任东都留守,此时白居易已辞去河南尹一职,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两人同居一城,且都宦情已减,无复进取之意,自然少不了经常在一起游宴聚会、饮酒吟诗。牛僧孺在洛阳买了新宅,白居易为之写了《题牛相公归仁里宅新成小滩》一诗,显然就是在牛僧孺的乔迁之宴上所作。

据统计,《白居易集》中写给牛僧孺的诗大概有30多首。二人经常来往,关系匪浅。

两相对比,白居易写给李德裕的诗只有一首,还是在两人有直接上下级关系时。那仅有的一首,可能也是白居易很不情愿写给上级李德裕的。

身处牛李党争的时代,白居易虽与牛党成员私交不错,但政治上并不参与。由此,李德裕只是截断白居易通往宰相之路,并无格外打压。

李德裕没有想到,费尽心机拦下了白居易、扶起白敏中,他以为白敏中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一辈子,却没想到,白敏中的感恩戴德只是一阵子。

李德裕亲手为自己埋了一颗雷,他与白敏中之间,即将上演农夫和蛇的故事。

时间走到会昌五年,李德裕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坑,这个巨坑的名字叫“吴湘案”。

吴湘,时任江都县令,被淮南节度使李绅弹劾:盗用出差粮票代金及强娶辖区内平民颜悦之女,颜家陪送嫁妆,实为给吴湘的贿赂。

弹劾到最后,李绅总结陈词:吴湘所犯罪状严重,应该依律判处死刑。

李绅这次弹劾玩得有点大。

即便吴湘有职务侵占之嫌,即便有强娶民女收受贿赂之嫌,依照唐律,也到不了必须处死这一步啊。

吴湘以为自己的事情还会有转机,因为多数人都说他冤,谏官们纷纷上疏要求重审。李瀍听取大家意见,派监察御史崔元藻、李稠前往复查。

复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盗用出差粮票代金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至于强娶辖区内民女一事,有所出入。颜悦曾担任平卢战区大营侍卫官,妻子出身士族,因此颜悦并非平民出身,对吴湘强娶民女的指证并不成立。”

按照复查结果,吴湘犯的事至多算经济犯罪,依照《唐律杂律》,因受赃定罪,最高徒刑三年;按照《职制》:“诸监临之官,受所监临财物者,五十匹流二千里。乞取者,加一等。”说破大天,吴湘罪不至死。

然而,李德裕却不认可复查结果,他认为吴湘必须死!

负责复查的崔元藻、李稠很快被贬,崔元藻被贬为端州司户,李稠被贬为汀州司户,监察御史不用做了,到地方做点更重要的管理户籍工作吧!

处理完崔元藻、李稠,李德裕不再派人复查,也不把吴湘移送司法机关,直接建议李瀍批准李绅的弹劾,斩吴湘!

李瀍准奏,吴湘被处斩!

回想“吴湘案”的前前后后,处处诡异,仅仅因为经济犯罪,吴湘便被处斩,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切都是因为吴湘一家与李德裕一家的私人恩怨。

恩怨是上一代的,吴湘是替叔叔吴武陵背锅,李德裕是为父亲李吉甫报仇。

吴武陵,信州人,元和初年中进士,后出任翰林学士。淮西吴元济叛乱时,吴武陵写诗给吴元济劝导归降,吴元济不听。裴度东讨,韩愈为司马,吴武陵数次通过韩愈向裴度献计献策。太和初,为太学博士。

吴武陵是如何得罪李吉甫的呢?

起因是吴武陵拉赞助。

吴武陵拉赞助时,还是一名举人,准备进京赶考,苦于囊中羞涩无法成行。吴武陵硬着头皮晋谒本州刺史李吉甫,希望能够得到李吉甫的资助。

第一次晋谒,吴武陵碰了钉子,李吉甫态度倨傲,一分钱没出,就把吴武陵打发了。

吴武陵是个有办法的人,他回去写了一篇文章,又拿着文章去晋谒李吉甫。

李吉甫一看文章,脸色大变,马上准备了一份厚礼给吴武陵,还勉励吴武陵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早日成为国家栋梁。

吴武陵满意而去,李吉甫恨得牙根痒痒。

原来,吴武陵在文章里写了一件往事,一件李家人不愿提及的往事。

李吉甫的父亲李栖筠年轻时家贫,为了筹措盘缠也曾到官员家里拜谒。官员不肯赞助,李栖筠便写诗奉承,极力恳求。最后官员勉强拿出了一点薄礼,把李栖筠打发了。这是李栖筠心中的痛,也是李家显贵后不想再提及的往事,偏偏吴武陵把这件往事写到了文章里,提醒李吉甫:我可是知道你们家丑事的哦。

李吉甫不想让父亲的不堪往事传播,便用厚礼堵吴武陵的嘴。

这是二人的第一次恩怨。

数年后,李吉甫无意中的一句话居然帮了吴武陵,这次帮忙更让李吉甫恼火。

那时李吉甫已担任宰相,他例行公事地关心了一下当年的进士录取情况,便问:“吴武陵考得如何?”

主持考试的官员叫崔邠,一听宰相如此问,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吴武陵是宰相的什么人吧。

原本27人的录取名单已经确定,崔邠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宰相的需求。

崔邠无中生有地回应道:“哦,吴武陵已经上榜了。”

李吉甫正要说话,钦差到了,李吉甫连忙迎接,一番寒暄后,大家坐定。

这时崔邠拿出草榜,从从容容地填上了“吴武陵”的名字。

李吉甫惊得目瞪口呆!本想把吴武陵挡在门外,没想到居然让他以这种方式进来了!

钦差走后,李吉甫指着吴武陵的名字:“吴武陵一个粗人,怎么能上榜呢!”

崔邠快哭出来了,完了,本想拍马屁,结果拍马蹄子上了!

就这样,李吉甫所讨厌的吴武陵进入仕途,成为李吉甫心中永远的痛,也成了李德裕心中难解的心头之恨。

时光匆匆,等到李德裕大权在握时,吴武陵已经去世,进入李德裕视野范围内的,直系亲属就要算江都县令吴湘了。

会昌五年的李德裕,权力达到最高峰,错觉也达到了峰值,他以为自己可以长握权柄,他以为自己的靠山李瀍永远不会倒。一系列错觉下,他制造了“吴湘案”,为父亲报了仇,为自己出了气。

错觉永远是错觉,梦境再美好,也会有梦醒的那一天!

“吴湘案”在李德裕的主持下盖棺论定,画上了句号。

李德裕不会想到,仅仅两年后,句号就变成了问号,进而变成了感叹号,最后变成了断送李德裕一生的终极大坑。

“吴湘案”过去后,李德裕将目光锁定在两位同事身上,一位是杜悰,一位是崔铉。

杜悰和崔铉都是宰相团成员,跟李德裕一起搭档了一段时间。时间一长,李德裕感觉这两个搭档用起来很不顺手,不仅不能给自己帮忙,有时反而添乱。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靠边站吧!

不久,杜悰和崔铉双双被免职,杜悰改任尚书右仆射,崔铉改任户部尚书。

户部侍郎李回出任中书侍郎,加“同平章事”,这样李回便成了李德裕的新搭档。

一来一去之间,李德裕达到了目的,但朝中对其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尤其是杜悰和崔铉被罢相之后。

当官当到宰相这个级别,背后没有人是不可能的。杜悰和崔铉的背后也有人,宦官和皇帝左右侍从就是他们的支持者。

杜崔二人被罢相,宦官们看不下去了:“李德裕也太专权了,长此以往可不是好事。”宦官和侍从有他们的优势,他们常年待在皇帝身边,想要坏李德裕的事很容易,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时不时吹吹小风而已。

再好的君臣际遇,也架不住如此吹阴风。

还好,李瀍并不糊涂,即使他对李德裕有些意见,但总体还是信任的。

给事中韦弘质在这个时候上了一道奏疏,蹚进了这湾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水。

韦弘质写道:“宰相权力太大,不应该再兼管全国钱粮事务。”

这样的质疑,李德裕见得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德裕辩解道:“委派官员,安排职责,一切都由天子做主。韦弘质受人蛊惑,挑拨是非,这正是身份卑微的官员企图排斥身受国家重任的高级官员。他所说的一切,不应该是他说的话。”

李德裕轻轻一挡,人微言轻的韦弘质便飞了出去。韦弘质为这次上书付出了代价,他遭到贬斥,仕途被阴影笼罩。

李德裕沿着惯性前行,毕竟皇帝信任有加,毕竟皇帝春秋鼎盛,只要君臣交心,这段堪称千古佳话的君臣际遇就一定会长久延续下去。

很遗憾,这一切只是李德裕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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