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烽烟再起(1 / 2)
在前面的章节我们说过,昭义节度使刘从谏频频仗义执言为皇帝李昂撑腰,深深得罪了当权宦官仇士良。两人你来我往,互指对方为奸佞。刘从谏控诉仇士良居心叵测,仇士良控诉刘从谏对抗中央,二人矛盾已不可调和。
等到李瀍登基,刘从谏特意命人到长安献马。此马高九尺,外形健壮,体态优美,健步如飞,刘从谏当成压箱底的宝马,想以此讨好李瀍。
不料,李瀍竟然拒绝了。
刘从谏心中恼怒,他怀疑是仇士良从中作梗。
怀疑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李瀍是仇士良拥立的,仇士良与李瀍的关系终究比刘从谏近一些。
刘从谏有口难辩,如果前任皇帝李昂健在,尚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自己在皇帝最困难的时候发声,帮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如今这位皇帝,受宦官拥立,与自己毫无交集,就连主动奉上的宝马都不笑纳,看来没有接近可能了。
心灰意冷到了极点,刘从谏觉得自己与长安的通路断了,只要仇士良在,断无和解可能。
既然如此,先立足自保吧,大不了学河北那些藩镇。
自此,刘从谏暗自整修军备,招降纳叛,与长安渐行渐远。
昭义战区的实力越来越强,钱越来越充足,但刘从谏却高兴不起来。每年征收的马税以及商人的商业税有五万贯,盐铁专卖所得也有数万贯,钱是越来越多,但周围战区都得罪完了。
这又是为何呢?因为刘从谏陷入一个死循环。
刘从谏想要加强军备,就需要有源源不断的钱。为了收更多的钱,刘从谏给在昭义战区活动的大商人都授以军职,并派他们到附近战区做生意。附近战区的大小官员本来还想在商人身上吃拿卡要,仔细一盘问底细,原来商人还有军职在身,这就不好办了。
《资治通鉴》记载说,有军职的商人在附近战区凌辱将士,时间一长,引起了普遍反感。对此,我表示怀疑。商人逐利是天性,没有人愿意得罪主顾,真实原因恐怕正如上文所说。这边油揩不成了,收入减少,那边刘从谏赚得盆满钵满,财大气粗。长此以往,附近战区与刘从谏的关系焉能友好?
刘从谏想跳出死循环,但他跳不出来。
刘从谏忧郁成疾,郁郁寡欢地对妻子裴氏说:“我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却不懂我的心意,附近战区跟我们关系也不好。我死之后,如果外人主持军政,我们家的炉灶都不会冒烟了。”
刘从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加快布局,以侄子刘稹为牙内都知兵马使,堂侄刘匡周为中军兵马使,孔目官(文书)王协为押牙亲军兵马使,一再嘱咐亲信,好好辅佐刘稹。
不久,刘从谏病逝,刘稹秘不发丧,一切靠王协谋划。
对于王协而言,此情此景太熟悉了,宝历元年(825年)八月,他就经历过一次,那一次是刘从谏的父亲刘悟病逝,刘从谏接替父亲继续执掌昭义战区。
王协信心满满地对刘稹说:“我们就遵循宝历元年先例,不出百日,朝廷的委任状就会下来。现在只需要侍奉好监军宦官,打点好钦差,同时不跟四邻战区起冲突,城中做好戒备即可。”
王协算盘打得挺好,只可惜时代不同了。
如果宰相还没有换人,一切好说,王协的谋划还有成功的可能,只可惜如今宰相已然换成了李德裕。
事实上,宝历元年时,朝中也并不缺有见识的宰相,时任宰相的李绛强烈反对刘从谏继任昭义节度使,但资深宦官王守澄收了刘从谏的厚礼,愣是帮刘从谏把事情办成了。
这一次呢?
皇帝李瀍召来宰相,商讨如何处置刘从谏身后的昭义战区。
多数宰相认为:“回鹘还没有根除,边境警报尚未解除,此时再对昭义战区用兵,恐怕国力不支,不如就让刘稹先代理昭义节度使吧!”
赞同这种说法的不在少数。
李瀍看李德裕一直默不作声,便知他有不同意见。
正如李瀍所料,李德裕一开口就强烈反对:“昭义战区情况与河朔三镇(卢龙、成德、魏博)不一样。河朔三镇割据已久,人心难以挽回,因此几任皇帝都对他们听之任之。昭义战区离长安近,一向忠义。宝历元年,刘悟去世,敬宗皇帝不理朝政,宰相又无深谋远虑,因此刘从谏得以继任节度使。如今刘从谏临死之前,擅自把兵权交给不懂事的娃娃。朝廷如果循例准许继任节度使,那么四方藩镇谁不想效仿?天子号令还有谁会遵守?”
李瀍追问道:“卿有何良策制服?能不能出奇制胜?”
李德裕对曰:“刘稹所依仗的就是河朔三镇,只要让成德、魏博不与其站在同一阵营,刘稹就无能为力了。陛下可以派得力大臣去传诏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跟他们说,以前几位皇帝允许他们父子相传,已成惯例,昭义战区跟他们情况不一样。如今朝廷对昭义战区用兵,并不准备派兵进入太行山以东,昭义战区在太行山以东的三个州就由成德、魏博攻打,攻下了就归他们。同时传令给战区将士,平定昭义战区后重重有赏。只要魏博、成德两战区听命,不阻挠朝廷军队行动,刘稹必定要束手就擒。”
李瀍喜上眉梢:“好,李德裕和朕想到一块去了,就这么定了,朕绝不后悔!”
李德裕马不停蹄,立刻替皇帝起草诏书:
泽潞一镇(昭义战区),与卿事体不同,勿为子孙之谋,欲存辅车之势。但能显立功效,自然福及后昆。
李德裕话说得很明白,他告诫魏博和成德节度使,昭义战区跟你们情况不一样,不要自以为是的为子孙考虑,企图保全昭义战区,将来互为依靠。只要你们能够为朝廷建立功勋,福气自然延续到子孙身上(暗指节度使位子传承)。
李瀍过目后,甚为满意:“对,就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
处理完魏博和成德战区,李瀍给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又下了一道诏书:回鹘余烬未灭,塞上多事,委任你全权处理。
两道诏书一下,效果立显。
魏博和成德节度使接到诏书,一看就明白了,如今的皇帝和宰相都是能人,诏书分寸拿捏得非常到位,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既有长远利益诱惑,又有眼前利益相送,高,实在是高。
魏博和成德节度使表态遵命,与朝廷站到同一条战壕。
至于卢龙张仲武,本身就是凭借朝廷的支持才坐到卢龙节度使位置上,对朝廷的命令只有遵从。
昭义战区被孤立了起来,他们只是一支孤军。
不能说李瀍没有给刘稹改过自新的机会,李瀍给过,刘稹没要。
刘稹发布刘从谏逝世的消息后,李瀍辍朝以示哀悼,并追赠刘从谏为太傅。李瀍下诏命刘稹护送刘从谏灵柩到东都洛阳,刘稹拒不从命。李瀍再命人写信劝解刘稹,刘稹依然置之不理。
机会就这样从刘稹手边溜走,他没有珍惜,等到想珍惜的时候,来不及了!
公元843年五月十三日,李瀍下诏,剥夺刘从谏、刘稹所有官职,任命成德节度使王元逵为北面招讨使、魏博节度使何弘敬为南面招讨使,会同河中节度使陈夷行、河东节度使刘沔、河阳节度使王茂元一起讨伐昭义战区。
以往,河朔三镇节度使去世,身后事是固定剧情,一般朝廷先派特使吊唁,然后拒绝节度使一职继承,继而该战区反抗,最后朝廷对之用兵,双方一般要来回试探半年,半年后撕破脸开打。
如今,李瀍把这些繁文缛节都免了,从刘从谏死讯发布,到李瀍下诏用兵,前后只有20天。
这速度,足以让他的父祖以及哥哥们汗颜。
即便李瀍提高了效率,魏博和成德也配合朝廷军队作战,但攻打昭义战区的军事行动还是不顺利,仗一打就打了一年多,一直打到了公元843年闰七月。
这期间,朝廷军队与昭义军队多次作战,虽然不断有胜利喜讯传出,但都不足以动摇昭义战区的根基。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昭义战区同样如此。
接替刘从谏的刘稹还是太年轻了,没有自己的主张,一切都靠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做主。
偏偏李士贵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
昭义战区处于非常时期,在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该赏的必须重赏,该罚的必须重罚,可惜他们只做到了一样,该罚的重罚,该赏的却不舍得赏。
时间一长,人心离散。
刘从谏的妻子裴氏眼见士气低落,焦急万分,看来刘稹还是年轻,难以主持大局啊。裴氏有个兄弟叫裴问,率军驻守邢州,裴氏有意召回裴问,让其帮助刘稹主持军政。
消息传到了李士贵耳朵里,李士贵急了,不行,决不能让裴问回来,他回来了,我干什么去?
李士贵“语重心长”地告诫刘稹:“太行山以东的事,全要仰仗五舅(裴问在兄弟中排行第五),若把他召回,就等于放弃太行山以东的三州了。”
奸佞之人就是这样,明明谋的是一己私利,却总会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毫无经验的刘稹点头表示同意,向着自己作死的道路又迈进了一大步。
之后刘稹的猪队友王协又出了两个馊主意:一、推荐昭义都头王钊出任洺州都知兵马使;二、向商人征收捐税。
王钊率军一万驻扎洺州,他带兵有方,深得将士拥护。之前一年多的作战,已经有几位将军或因为有投降之心,或因为作战不力,被刘稹灭门,王钊免不了兔死狐悲,开始提防刘稹。恰好此时有人举报王钊有二心,刘稹召唤王钊回昭义战区总部述职。王钊连忙推辞:“自从率军到洺州以来,还没有立过功,着实惭愧,希望多留几个月,再回总部述职。”
刘稹想了一下,同意了。
王钊呢?躲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呢?
王钊不想把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他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好在刘稹的猪队友王协帮他争取到了“洺州都知兵马使”,兵权在手,一切就好办。
王协的第二个主意实在是馊得不能再馊了,朝廷军队大兵压境,唯有内部团结一致、矛头一致对外方有望渡过难关,而王协却在人为制造矛盾。
说到底,他是为了自己的腰包。
大敌当前的背景下,王协向昭义战区下属五州各派出一员将领主管征税,征财产税。征税将领挨家挨户评估财产,一律往高评估,然后按百分之二十的税率征收财产税。
错误的时机,错误的税率,万劫不复的结局!
眼见征税有油水可捞,有人急红了眼,千载难逢的机会,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有一位叫刘溪的将领,为人既贪婪又残暴,刘从谏索性弃之不用,这样刘溪就在昭义战区坐了多年冷板凳。眼见征财产税这样重大的“商机”出现,刘溪决定,这一次绝不错过。
刘溪下了血本,重重贿赂了王协,王协投桃报李,把富商最多的邢州给了刘溪,至于刘溪能捞到多少,那就看自己本事了。
刘溪马不停地蹄到了邢州,一出手就抓了很多富商,交税,交税,交税!
重要的话说三遍!
刘溪的头上隐隐约约出现一颗死星,大难即将临头,他却浑然不觉。
刘溪太急了,他没有摸清邢州的底细,抓了不该抓的人。
前面说过,刘从谏妻子裴氏的兄弟裴问带兵驻扎邢州,裴问带的部队叫“夜飞兵团”,属于邢州驻军中的精锐部队。“夜飞兵团”士兵多数是本地富商子弟,在这一次刘溪的抓捕中,不少士兵的兄长或者父亲被抓。
士兵们纷纷找裴问,请他帮忙求情,裴问亲自拜访刘溪,再三恳求手下留情。
可惜刘溪眼里只有钱没有裴问,言语中多有不敬之语。
裴问不动声色,怒火却燃烧了起来,与其向这种人卑躬屈膝,不如杀之然后向朝廷投诚。
裴问与手下将士谋划完毕,想了再想,把计划告诉了邢州刺史崔嘏。仕途宦游多年的崔嘏一看形势,唯有同意一途,你已经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只有同意,对方才能放心,如果不同意,后果自己想。
公元834年闰七月二十五日,裴问与崔嘏关闭邢州城门,以快刀斩乱麻之势斩刘溪等四员将领,然后向成德节度使王元逵投降。
原本铁板一块的昭义战区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第二个缺口出现在洺州,打开缺口的人正是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
这些天王钊一直坐立不安,他知道必须作出抉择,要么认命伸出脖子任人宰割,要么反戈一击主宰命运,两条路必须选一条,没有中间道路。
王钊准备从鸡蛋里挑骨头,进而挑起士兵们的怨恨。
昭义战区这枚鸡蛋里的骨头实在太多了,王钊简直不用挑。
之前,战区总部赏赐洺州将士每人五丈麻布,大家领了赏赐都很高兴,因为按照惯例,这次赏赐是额外的,冬季还会再有一次赏赐。
将士们高兴了没几天,战区总部传达了新的指示:五丈麻布就算作冬季赏赐了!
将士们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什么意思,朝三暮四,把我们当猴耍呢!
军中的怨气慢慢弥散开来,正巧,征收财产税的将领又到了洺州。
20%的税率,抢钱啊!
军中的不满情绪到达了顶点,王钊知道机会来了!
王钊集合将士,义愤填膺地演说:“候补节度使刘稹年少,政令根本无法做主。如今仓库充实,足够十年供应,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发放一些犒劳一下辛苦的将士们呢!我做主了,总部的征财产税命令不执行!”
掌声雷动!
王钊趁热打铁:“总部不犒赏大家,我赏!每人绢一匹,谷十二石!”
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军心可用!
王钊见时机一到,关闭城门,斩杀征税将领,然后向魏博节度使何弘敬投降。
昭义战区五州已失二州!
投降也是可以传染的。
磁州守将安玉听说邢州、洺州相继投降,马上也向何弘敬投降。
昭义战区五州已失三州!
三州接连投降的好消息传到长安,宰相们一起进宫向皇帝李瀍表示祝贺。
李德裕兴致很高:“昭义战区的根基尽在太行山以东,如今三州归降,昭义总部上党用不了几天就会发生变化。”
李瀍补充道:“那个叫郭谊的一定会砍下刘稹的脑袋为自己赎罪。”
李德裕顺便夸一下皇上:“一切尽在圣主掌握之中。”
李瀍被夸得很舒服:“如今我们要先做点什么呢?”
李德裕早有准备,推荐给事中卢弘止为邢州、洺州、磁州三州候补刺史:“万一被成德和魏博抢先要求合并三州,朝廷就左右为难了,所以这件事要快!”
卢弘止,大历十才子之一——卢纶之子。
卢纶,著名诗人,著有《塞下曲》六首。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李德裕这是要跟成德和魏博战区玩文字游戏,当初诏书上写得很清楚,攻下三州,三州就归成德或魏博所有。如今三州是自己投降的,不是攻下的,因此不能归成德或魏博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