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下其手(2 / 2)
李绛所担任的官职是尚书左仆射,属于位高权不重的官职,虽然权不重,但有唐以来,对于这个官职还是相当礼遇的。
按照惯例,仆射上任之日,宰相要亲自相送,百官要站立两旁,御史中丞则站在中庭迎接,每个月尚书以下官员还要到仆射办公室参拜。
礼仪一直持续到元和年间,因太常博士上疏称礼仪过重,皇帝李纯才下令废止。
礼仪即便废止,但还是改变不了尚书左仆射备受礼遇的事实。
现在李绛与李逢吉交锋,站在李逢吉一方的王播也狐假虎威,不把李绛放在眼里,甚至到了路上相遇,也刻意没有回避。
以官职论,李绛在王播之上;以资历论,李绛也在王播之上。如此狭路相逢,不知礼仪,就是要给李绛个下马威。
李绛依然是直来直去的脾气,他不仅要为自己争口气,同时也要为尚书左仆射这个职位讨个说法。
李绛又一次将奏疏递给了皇帝:“大唐开国之初,仆射是正宰相,礼数至重。如果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称职,那么皇帝自当另授贤良。如果皇帝正式任命了仆射,那么礼仪就应该到位,不能破坏惯例。请陛下将此事交予百官讨论,以正视听。”
李绛的奏疏在朝中传播开来,群臣大多认同李绛的观点。然而大家都知道,这是李绛与李逢吉斗法,至于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看起来,李绛赢了,实际上,还是输了。
几天后,新的任命下来了,因李绛的脚有疾病,免去尚书左仆射一职,改任太子少师,前往东都洛阳办公。
让你争礼仪!
所有的一切都是李逢吉在捣鬼,他要排除一切可能威胁他权威的人,先是李绅,再是李程,后是李绛,现在他们都倒下了。
还有谁!
还有谁!
就在李逢吉想松口气时,新的威胁又来了,朝中眼线给他送来了一个新消息,听完这个消息,李逢吉差点昏了过去。
怎么又是他?简直阴魂不散啊!
让李逢吉差点晕倒的是个故人,裴度!
当年,李逢吉利用裴度与元稹的矛盾,将裴度和元稹双双扳倒,元稹根基浮浅不足为虑,裴度却是元和一朝重臣,战功卓著,声望极高。
即便被扳倒,裴度也被委任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即便在地方,山水远隔,还是阻挡不了裴度的光芒折射进长安。
况且大家都知道,裴度本身没有错,只是李逢吉故意排挤,将裴度逐出了长安,现在朝廷上下,李逢吉想一手遮天,得有人来制衡李逢吉了。
谏官们纷纷递上奏疏,众口一词称赞裴度贤能,不能搁置在地方白白浪费才能。
皇帝李湛虽是顽童,但是非还是懂的,他并非不知裴度贤能,他并非不知李逢吉排除异己,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现在该到了召回裴度、限制李逢吉的时候了。
李湛频频派出宦官,名曰视察山南西道,实则向裴度问询朝政,几次往返之后,李湛下定决心,不日将召回裴度。
裴度心知皇帝心思,顺势上疏,请求回长安觐见。
裴度的上疏让李逢吉大为恐慌,自己这个猴子当山大王还没有几天,一旦裴度回归,自己这个山大王该何去何从呢?
不行,不能让裴度返回长安!
李逢吉的招数并不多,无非是排挤加造谣,对付裴度,光是排挤已经失效了,接下来只能靠造谣了。
李逢吉的队伍再度行动了起来,在造谣的路上此起彼伏。
时间不长,民间流行起了一则谣言: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
绯衣小儿坦其腹,就是暗指裴度的裴,天上有口被驱逐,指的是裴度指挥大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谣言可不是为了捧红裴度,而是为了把裴度往死路上逼。
历朝历代,如果朝中有人应了民间盛传的谣言和图谶,那么等待他的,要么是自己谋权篡位,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这还不算完,李逢吉的队伍又在裴度的家宅位置上做起了文章。
要说李逢吉的队伍里也有能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懂伏羲八卦。
长安城东西横亘着六道高坡,看起来像八卦中的乾卦,裴度家正好在第五个高坡上,李逢吉就在乾卦上做文章。
乾卦如何做文章?
可以引申为有王气。历朝历代,因为家宅被人说有王气而被处死的不在少数。
李逢吉死党上了一道奏疏:“裴度名应图谶,家宅又在乾卦的第五个高坡上,此次不等征召就入长安,显然别有用心!”
这是把裴度往死里逼的奏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说人家名字应图谶,又说家宅有王气,三说不召自来,三项指控,只要一项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李逢吉还是失望了,小皇帝李湛只是顽劣,但并不傻。
谣言为何而起,李湛很清楚;家宅有王气,更是胡说八道——开元年间,宰相张说和张嘉贞两家都住在裴度家附近,怎么没人说有王气?
至于不召自来,李湛更是心如明镜,为了让裴度返京已经运作了好几个月,哪来的不召自来呢?
李逢吉碰了一鼻子灰,恨恨地退回角落,眼睁睁看着裴度重返长安,再次成为群臣核心。
刚回长安,前来拜访的官员踏破门槛,裴度却不避嫌,把前来拜访的官员留下来饮酒。京兆尹刘栖楚想跟裴度说两句悄悄话,贴近裴度耳朵低语了两句,不料却被人抓了正着。
侍御史崔咸端起酒杯要罚裴度的酒:“丞相不应跟地方官员窃窃私语。”
任命尚未出炉,而裴度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时也没有兼任宰相,严格说来,裴度还不是宰相,但崔咸已经开始喊裴度为丞相,只能说明裴度是众望所归。
裴度起身,笑而饮之。
所作所为,皆是坦荡之人行坦荡之事,心底无私,天地自宽。
半个月后,任命出炉,裴度出任司空兼任宰相,再度进入帝国中心。
裴度上任不久,便发生了一件怪事,宰相办公室居然丢了一枚印信!
左右不敢怠慢,连忙向裴度禀告,在场的人大吃一惊。唯独裴度不为所动,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饮着杯中酒。
“不慌,慢慢找!”
众人不解,宰相的心也太大了,印把子丢了还有心思喝酒。
裴度依然不慌不忙,招呼大家:“喝酒,喝酒,喝完酒再说。”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印信找到了,就在平素里存放的地方,奇怪的是,刚才怎么死活就找不到呢?
裴度依然不悲不喜,面色如常。
众人更不解了,印信丢了,不急,印信找到了,不喜,裴宰相何故如此淡定呢?
裴度为众人解开了谜团:“印信其实没有丢失,只是有办事人员偷偷拿去盖章了。如果追查急了,他只能扔到水里或者投到火里,不急着追查,他反而会物归原处!”
好胆识,好肚量。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与裴度相比,李逢吉差的何止一星半点。
留给李逢吉的时间不多了!
裴度出任宰相九个月后,红极一时的宰相李逢吉黯然下台,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遥兼二级宰相。
所谓“遥兼”,只是个说辞,相当于享受宰相待遇,仅此而已,与真正的宰相有很大区别。
两个月前,李逢吉的老对手李程出任河东节度使,遥兼二级宰相。
这下不用斗了,路途遥远,又没有即时通信工具,想要斗,还要写信,麻烦死了!
自此之后,李逢吉再也没有重返帝国权力核心,那些为所欲为的日子,从此只在记忆里,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