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来去匆匆(2 / 2)
恰恰韩愈和李绅又面对着一条惯例——新任京兆尹需要到御史台参见,以便日后好开展工作。
然而,韩愈本身就兼任御史大夫,这个惯例就变得模棱两可了。
在韩愈看来,虽然新任京兆尹需要到御史台参见,但自己本身就兼任御史大夫,参见一事就免了吧;在李绅看来,虽然韩愈兼任御史大夫,但你的正职是京兆尹,该遵守惯例还得遵守惯例。
两个官员,两种解释方式,两个直筒子脾气,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二人唇枪舌剑,公文往来,打起了笔墨官司,火药味越来越浓。
两人不和的传闻传到了李逢吉的耳中,李逢吉诡异地一笑,两个棒槌,这就中计了。
李逢吉照方抓药,按照当年整元稹和裴度的路数,又给皇帝李恒上了一份奏折:李绅与韩愈关系不睦,无法合作。
皇帝李恒再次头疼起来,怎么净是官员不和的消息,那就把他俩分开,别合作了。
李逢吉按照皇帝的意思很快做出了人事调整,任命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则被贬出长安,出任江西观察使。
事情走到这一步,李逢吉总算如愿了,不过他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步——纵使被打压,韩愈和李绅还是有机会见到皇帝。
几天后,韩愈和李绅一起到皇帝面前谢恩,这也是依照惯例,像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员得到新的任命后都需要到皇帝面前谢恩,然后再上任。
曾经斗得难解难分的两人不再斗了,他们规规矩矩地站在皇帝面前。
李恒不无惋惜地看着两人,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怎么就不能携手共进呢?
李恒试探着问道:“卿等二人皆是本朝重臣,何故水火不容?”
韩愈和李绅对视了一眼,竹筒倒豆子地说出了自己的委屈。
韩愈说完,李绅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委屈。
两人把话说完,三个人都明白了,他们都被蒙在鼓里,而蒙住他们的正是当朝宰相李逢吉。
李恒眉头紧蹙,心中叹息:“如此肚量,怎么能当宰相?”
李恒按下心中的不满,先给这次韩李争斗画了一个句号,任命韩愈为吏部侍郎,李绅为户部侍郎,相比于上一次安排,这一次都是重用。
韩愈和李绅谢恩离去,李恒若有所思。自从接过帝国的千斤重担之后,李恒也想努力,但天不遂人愿,河北藩镇降而又叛,割据之势已无法控制,朝中大臣相互倾轧,党争苗头已起,如此下去,可如何是好呢?
是时候了,该整顿一下了。
长庆四年(824年)正月初一,李恒第一次登含元殿主持元旦朝会,他相信新年新气象,今年一定比往年更好。
对于别人而言,一年更比一年强,对于李恒来说,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段时间以来,李恒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报警,健康情况每况愈下,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这一切都是前年中风的后遗症。
前年那次中风,李恒看似已逐渐康复,但一切都只是表象,李恒的病没有去根,随时有复发的危险。
李恒想到了仙丹,他父亲曾经吃过的仙丹。
身边的宦官马上行动了起来,热情地向皇帝引荐一个个能炼出仙丹的方士与和尚。
得到引荐的方士和尚们迅速行动了起来,他们坚信自己的仙丹能够帮助皇帝延年益寿。
人在看到利益时往往不计后果,也会故意忽略利益掩盖下的危险,仅仅四年前,帮助皇帝炼丹的方士柳泌被乱棍打死,柳泌的引荐者左金吾将军李道古被贬为循州司马,引导宪宗李纯走上炼丹之路的宦官张惟在史书上没有留下结局,按常理推测,要么被打死了,要么档案上被盖上了黑戳——永不重用。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可惜利益驱动下,真正能吸取前世经验的人少之又少,方士和尚们如此,梦想延年益寿的皇帝也如此。
李恒同他的父亲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走上了服用仙丹之路,这条路看似光明实则黑暗,看似通往幸福的彼岸,实则通向生命的终点。
长庆四年正月二十日,李恒旧病复发,留给他的时间过去论天,现在论秒了。
消息传到郭太后那里,太后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的眼前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母子俩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熬到了拨云见日,这才几年,新皇帝马上就要成大行皇帝了。
郭太后心中默默盘算,自己在德宗朝出生,成年,出嫁,在顺宗朝成为太子妃,在宪宗朝成为贵妃,在儿子这一朝成为太后。用不了多久,就要成为太皇太后。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回太后,宦官王守澄求见。”管事的宫女禀告道。
郭太后点点头,管事宫女机灵地出去引王守澄进来。
“奴才见过太后。”
“王公公不必多礼,起来吧!”
“太后,奴才此来,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公不必拘礼,但说无妨。”
王守澄壮着胆子,低眉看着郭太后:“太后,如今皇帝龙体欠安,奴才等合计了一下,太后得早作打算。太子如今年幼,太后不妨临朝称制,以安天下人心。这不,奴才把诏书都带来了。”
王守澄说罢,便把诏书递给管事宫女,只要郭太后将太后宝印一盖,临朝称制就开始了。
郭太后心中一凛,厌恶之意已从心底起。不过当此多事之时,她不能流露,便软中带硬说道:“昔日武后临朝称制,几乎颠覆社稷。我家世代忠义,不是武氏所能比的。太子虽然年少,但只要有贤德宰相辅佐,你们不干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宁!自古哪有女子为天下之主而能达到太平盛世的?”
郭太后一把扯过诏书,将诏书撕碎摔到了地上。
王守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不知该如何回话。
死太监就是死太监,人家自己家的江山轮得到你指指点点?
王守澄红着脸退了出去,拍马屁拍马腿上了。
长庆四年正月二十二日,皇帝李恒在寝殿宾天,享年29岁。盼了多年,想了多年,谁能想到皇帝宝座还没坐几年就追随父亲而去,如果可以选择,他还会对储君之位那般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吗?
李恒注定是一个来去匆匆的皇帝,在位四年,他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他只知当孝子,却不知如何当一个合格的皇帝,短短四年就把自己的身体搞垮,把偌大的江山留给母亲和年幼的儿子们。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等的痛,郭太后以为这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却没有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接二连三。
等到李恒的儿子李湛登基,给李恒奉上庙号——穆宗,李恒来去匆匆的一辈子便彻底终结了。
也不算白混,至少还混了个庙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