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上 食货志第四上(2 / 2)
夫 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 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 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 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 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 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 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 走下,四方忘择也。夫珠玉金银,饥 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 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 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 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 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 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 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 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 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 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 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 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 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 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 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 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 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 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 令而暮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 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 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 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 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 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梁 富厚,交通王侯,为过吏势,以利相 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 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 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 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 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 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 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 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 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 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 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 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 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 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 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 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 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 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 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 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 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 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 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 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 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 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于是 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 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 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以多 少级数为差。错复奏言:“陛下幸使 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窃 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 足以支五岁,可令入粟郡、县矣;足 支一岁以上,可时赦,勿收农民租。 如此,德泽加于万民,民俞勤农。时 有军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 安宁”岁孰且美,则民大富乐矣。” 上复从其言,乃下诏赐民十二年租税 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
后十 三岁,孝景二年,令民半出 西旱,复修卖爵令,而裁其贾以招 民,及徒复作,得输粟于县官以除 罪。始造苑马以广用,宫室、列馆、 车马益增修矣。然娄敕有司以农为 务,民遂乐业。至武帝之初七十年 间,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 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 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 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 间成群,乘 C03D牝者摈而不得会 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 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 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 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亡 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是后, 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 费并兴,而民去本。董仲舒说上曰: “《春秋》它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 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 禾也。今关中俗不好种麦,是岁失 《春秋》之所重,而损生民之具也。 愿陛下幸诏大司农,使关中民益种宿 麦,令毋后时。”又言:“古者税民 不过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 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 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 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 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 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 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 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 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 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 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牛马 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 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 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 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 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 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 也。”仲舒死后,功费愈甚,天下虚 耗,人复相食。
武帝 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 相为富民侯。下诏曰:“方今之务, 在于力农。”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 能为代田,一亩三甽。岁代处,故曰 代田,古法也。后稷始甽田,以二耜 为耦,广尺、深尺曰甽,长终亩。一 亩三甽,一夫三百甽,而播种于甽 中。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因贵阝 其土以附苗根。故其《诗》曰:“或 根。比盛暑 ,陇尽而根深,能风与 旱,故儗儗而盛也。其耕耘下种田 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 屋,故亩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 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善者 倍之。过使教田太常、三辅,大农置 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 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 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民或苦少牛, 亡以趋泽,故平都令光教过以人挽 犁。过奏光以为丞,教民相与庸挽 犁。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少者十三 亩,以故田多垦辟。过试以离宫卒田 及居延城。是后边城、河东、弘农、 三辅、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 谷多。
至 昭帝时,流民稍还,田野益 辟,颇有蓄积。宣帝即位,用吏多选 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 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 昌以善为算能商功利,得幸于上,五 凤中奏言:“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 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 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 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 又白增海租三倍,天子皆从其计。御 长老皆言武帝时县官尝自渔,海鱼不 出,后复予民,鱼乃出。夫阴阳之 感,物类相应,万事尽然。今寿昌欲 近籴漕关内之谷,筑仓治船,费值二 万万余,有动众之功,恐生旱气,民 被其灾。寿昌习于商功分铢之事,其 深计远虑,诚未足任,宜且如故。” 上不听。漕事果便,寿昌遂白令边郡 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 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 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 侯。而蔡癸以好农使劝郡国,至大 官。
元帝即 位,天下大水,关东郡十 一尤甚。二年,齐地饥,谷石三百 余,民多饿死,琅邪郡人相食。在位 诸儒多言盐、铁官及北假田官、常平 仓可罢,毋与民争利。上从其议,皆 罢之。又罢建章、甘泉宫卫、角抵、 齐三服官,省禁苑以予贫民,减诸侯 王庙卫卒半。又减关中卒五百人,转 谷赈贷穷乏。其后用度不足,独复盐 铁官。
成帝时, 天下亡兵革之事,号为 安乐,然俗奢侈,不以蓄聚为意。永 始二年,梁国、平原郡比年伤水灾, 人相食,刺史、守、相坐免。
哀 帝即位,师丹辅政,建言: 天下空虚,故务劝农桑,帅以节俭。 民始充实,未有并兼之害,故不为民 田及奴婢为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 民訾数巨万,而贫弱俞困。盖君子为 政,贵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 者,将以救急也。亦未可详,宜略为 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孔光、大司 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皆得名 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公主名田县 道,及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 三十顷。请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 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 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 婢贾为减贱,丁、傅用事,董贤隆 遂寝不行。宫室、苑囿、府库之臧已 侈,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 户口最盛矣。
平 帝崩,王莽居摄,遂篡位。王 莽因汉承平之业,匈奴称籓,百蛮宾 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 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 意未满,狭小汉家制度,以为疏阔。 宣帝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 南夷钅句町称王。莽乃遣使 易单于 印,贬钅句町王为侯。二方始怨,侵 犯边境。莽遣兴师,发三十万众,欲 同时十道并出,一举灭匈奴;募发天 负海江、淮而至北边,使者驰传督 趣,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 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曰: “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 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 劫假,厥名三十,实十税五也。富者 骄而为邪,贫者穷而为奸,俱陷于 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 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 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 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度 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 刑者众。
后 三年,莽知民愁,下诏诸食王 仰县官衣食,用度不足,数横赋敛, 民俞贫困。常苦枯旱,亡有平岁,谷 贾翔贵。
末 年,盗贼群起,发军击之,将 吏放纵于外。北边及青、徐地人相 食,雒阳以东米石二千。莽遣三公将 军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又分遣大夫 谒者教民煮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 烦扰。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置养澹 官以廪之,吏盗其廪,饥死者什七 八。莽耻为政所至,乃下诏曰:“予 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枯、旱、 霜、蝗,饥馑荐臻,蛮夷猾夏,寇贼 奸轨,百姓流离。予甚悼之,害气将 究矣。”岁为此言,以至于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