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仓公列传（1 / 2）
原文
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②。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馀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③，三十日当知物④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⑤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为医或在齐，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当晋昭公时，诸大夫强而公族弱，赵简子为大夫，专国事。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于是召扁鹊。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⑥。吾所以久者，适有所学也。帝告我：“晋国且大乱，五世不安⑦。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策于是出。夫献公之乱⑧，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⑨，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⑩，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11)，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注释
郑：此处“郑”当作“鄚”。
②舍长：供客人食宿的馆舍的主管。
③上池之水：指草木的露水。
④知物：洞察事物。
⑤非人：意指不是一般人。
⑥帝所：天帝生活的地方。
⑦五世：五代，指晋献公、奚齐、卓子、晋惠公、晋怀公五代。
⑧献公之乱：指晋献公为立受宠的骊姬所生之子做太子而引发的内乱。
⑨钧天：天的中央。
⑩笥：装物品的方形竹器。
(11)世衰：指一代一代地衰弱。
译文
扁鹊是渤海郡鄚人，姓秦，叫越人。年轻时，他做客馆的主管。有个叫长桑君的客人到客馆来时，只有扁鹊认为他非同凡响，非常恭敬地招待他。长桑君也意识到扁鹊不是普通人。他来来去去有十多年了。有一天，他叫扁鹊和自己坐在一起，悄悄地对扁鹊说：“我有秘藏的医方。我年老了，想传留给你。你不要泄露出去。”扁鹊说：“好！”他从怀中拿出一种药给扁鹊，说：“用草木上的露水送服这种药，三十天后，你将能知晓许多事。”他又接着拿出全部秘方，都给了扁鹊。忽然间，他就不见了。大概他不是凡人吧！
扁鹊按照他说的服药三十天后，能看见墙另一边的人。因此，他诊视别人的疾病时，能看病人五脏内所有的病症，只是他表面上还在为病人切脉而已。他有时在齐国行医，有时在赵国行医。在赵国时，他名叫扁鹊。
晋昭公时，众多大夫的势力强盛而国君的力量衰弱。赵简子是大夫，却独掌国事。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很忧惧，于是召来扁鹊。扁鹊入室诊视后走出，大夫董安于向扁鹊询问病情。扁鹊说：“他的血脉正常，你们何必惊怪！从前，秦穆公曾出现这种情形，昏迷了七天才苏醒。醒来当天，秦穆公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天帝那里非常快乐。我所以去那么长时间，正好碰上天帝要指教我。天帝告诉我：‘晋国将要大乱，会五代不安定。之后，将有人成为霸主，称霸不久他就会死去。霸主的儿子将使你的国家男女淫乱’。”公孙支把这些话记下，收藏起来。后来，秦国的史书才记载了此事。晋献公的混乱，晋文公的称霸，及晋襄公在殽山打败秦军后放纵淫乱，这些都是你所闻知的。现在，你们国君的病和他相同。不出三天，他就会痊愈。痊愈后，他必定也会说一些话。”
过了二天半，赵简子苏醒了，告诉众大夫，说：“我到天帝那里非常快乐，与百神游玩在天的中央，那里各种乐器奏着乐，跳着各种各样的舞蹈，不像上古三代时的乐舞，乐声动人心魄。有一只熊要抓我，天帝命令我射杀它。我射中了熊，熊死了。有一只罴走过来，我又射它，又射中了。罴也死了。天帝非常高兴，赏赐我两个竹笥，里边都装有首饰。我看见我儿子在天帝身边。天帝把一只翟犬托付给我，并说：“等到你儿子长大成人时赐给他。”天帝告诉我说：“晋国将会一代一代地衰微下去，过了七代就会灭亡。秦国人将在范魁的西边打败周人，但他们也不能拥有周的政权。”董安于听了这些话后，记录并收藏起来。人们把扁鹊说过的话告诉赵简子。赵简子赐给扁鹊四万亩田地。
原文
其后扁鹊过虢。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②，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③。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④而死。”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⑤之乎？
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鑱石挢引⑥，案扤毒熨⑦，一拨⑧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⑨，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⑩。
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11)。”终日，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12），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病应见于大表，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13）。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至于阴，当尚温也。”
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瞚（14），舌挢然而不下（15），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出见扁鹊于中阙，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幸甚。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16），长终而不得反。”言末卒，因嘘唏服臆，魂精泄横（17），流涕长潸，忽忽承 ，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曰：“若太子病，所谓‘尸蹶’ （18）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繵缘，中经维络（19），别下于三焦、膀胱，是以阳脉下遂，阴脉上争，会气闭而不通，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破阴绝阳，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蹙中之时暴作也。良工(20)取之，拙者（21）疑殆。”
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22），以取外三阳五会。有间，太子苏。
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23），以八减之齐（24）和煮之，以更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适阴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25）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26）耳。”
注释
治：举行。穰：通禳，去除邪恶的祭祀。
②不时：不按时，没规律。
③中害：此处指内脏受伤害。
④蹶：泛指突然昏倒，不省人事的病症。
⑤得无：莫不是，该不是。诞：放诞虚妄。
⑥镵石：镵，读，古时治病用的石针。挢引：即导引，古代的一种体育疗法。
⑦案扤：按摩。案，通“按”。扤，动。毒熨：用药物敷在患处后加热使药力透入体内的热敷疗法。
⑧拨：拨开衣服，此处指对病人进行诊视检查。应：反应，指疾病所在。
⑨揲荒：触动膏肓。揲，读shé，持，触动。荒，通“肓”，即膏肓。爪幕：用手疏理横隔膜。爪：通“抓”，用手指疏理。幕：通“膜”，指横隔膜。
⑩练精易形：修炼精气，改变容色。
(11)曾：简直。咳婴之儿：刚会笑的婴儿。咳，此处是婴儿的笑声。
（12）写形：审察病人体态神情外部症状。写，摹写，此处指审察。
（13）不可曲止：不能停在一个角度看问题。曲，这里指一隅之见。
（14）眩然：眼睛昏花的样子。瞚：瞚痛瞬，眨眼的意思。
（15）舌挢然不下：舌头翘起不能放下，形容说不出话的样子。
（16）弃捐填沟壑：此处指死的委婉说法。
（17）魂精泄横：精神散乱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