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传(1 / 2)
原文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②,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③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④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⑤,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⑥,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⑦。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⑧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⑨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注释
絜:通“洁”。
②大庑:堂下周围有走廊的大房子。
③不肖:不才,没本事,不正派。
④万乘:按照周朝的制度,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
⑤无为:道家指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
⑥胥人:小人,平庸的人。
⑦瑕衅:空隙,可乘之机。忍:此处指下狠心的意思。
⑧由:通“犹”。如同、好像。骚除:即扫除。骚,通“扫”。
⑨厚遗:多赠送礼品。
译文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李斯在郡中做小吏。他见公家厕所中的老鼠吃着不洁之物,人或狗走近时,多次现出惊恐的样子。李斯进到粮仓中,发现仓中的老鼠吃着积存的粮食,住在大房子里,没有人或狗打扰的忧虑。于是,李斯叹息说:“人的好与坏如同老鼠,在于把自己放到什么环境中罢了!”
于是,李斯向荀子学习帝王之术。学成后,李斯考虑到楚王不值得效力,而六国都弱,没有可以建功立业的国家,打算西行进入秦国。李斯向荀子辞别,说:“我听说遇到时机不可懈怠,如今正是争夺天下之时,游说之士掌握着事态的发展。现在,秦王要吞并天下,称帝统治,这正是不得志者奔忙之时和游说之士的好时光。身处卑贱地位而不考虑改变的人,这是鹿见肉而不想吃,长着人的面孔光能走路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甚的。长期处在卑贱之位,困苦之地,批评世事厌恶利益,自认为追求的是与世无争,这不是士的情怀。所以,我将西行游说秦王。”
到了秦国,正值秦庄襄王死,李斯就谋求做了秦国国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对李斯有好感,任命他为郎(侍卫)。李斯因此有机会进言。他向秦王分析说:“普通人是因为离开了机会。成就大功的人在于利用破绽和事端而残忍行事。过去,秦穆公的霸业,终究没能向东吞并六国。这是什么原因呢?那是由于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国运还没衰落,所以五霸迭起轮番尊奉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衰微,诸侯相互兼并,函谷关以东只有六国,秦国乘胜征服六国诸侯,已经六代了。现在,诸侯服秦国,如同郡县。凭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贤明,如灶上除尘垢,完全能灭掉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现在,如果懈怠不加紧利用,诸侯重新强大,相聚合纵,那时即使有黄帝那样贤明,也不能兼并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策,并暗中派遣谋士带着黄金珠玉去游说诸侯。诸侯名士能用财物拉拢的,便厚赠贿赂他;不归附的,用利剑刺杀他。离间诸侯君臣的计策奏效后,秦王就派良将率军随后到来。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
原文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②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③,垂明日之珠④,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⑤,树灵鼍之鼓⑥。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⑦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⑧,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⑨,傅玑之珥,阿缟之衣⑩,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11),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12),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
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注释
缪公:即秦穆公。缪,通“穆”。
②包:吞并之意。
③随和之宝:指随侯之珠与和氏之璧。
④明月之珠:夜光珠。
⑤翠凤之旗:用翠凤羽毛装饰的旗子。
⑥鼍:读tuó,鳄鱼的一种。
⑦駃騠:读juétí,古代良马的名字。
⑧丹青:指绘画的颜料。采,通“彩”。
⑨宛珠:宛地出产的珍珠。
⑩阿缟:东阿出产的白绢。
(11)搏髀:拍击着大腿,以为节奏。髀,大腿的意思。
(12)黔首:庶民、平民。资:资助,给。
译文
恰值韩国人郑国来秦国做间谍,目标是修筑水渠消耗秦国的势力使之无力进攻,等水渠修成后,郑国的图谋被发觉了。秦国的宗室大臣对秦王说:“诸侯的人来侍奉秦国的,大都是为各自的君主在秦国游说,离间秦国罢了,请求您下令驱逐所有外国人。”当时,李斯也在驱逐的计划中。李斯于是上书道:“我听说俗吏倡议驱逐客卿。我自认为,这是不恰当的。从前穆公寻求人才,在西方的戎地获取了由余,在东方的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叔,从晋国得到了丕豹和公孙支。这5个人不出生在秦国,而穆公任用他们吞并了20个国家,使秦国称霸西戎。孝公用商鞅变法,移风易俗,人民得以繁衍,国家得以富强,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畏服,战胜楚国和魏国的军队,获得千里土地。直到今天,国家仍然安定强盛。惠王采用了张仪的计谋,攻下了三川之地,向西并吞了巴蜀,北部收服了上郡,南部攻取了汉中,包围东夷各部,控制鄢和郢,向东占据成皋险关,割取了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它们争着向西服侍秦国,功业一直影响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罢免了穰侯,驱逐了华阳君,加强了王室权力,杜塞了权贵私门,不断蚕食诸侯各国,使秦国成就了帝业。这4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呢!假使这4位君王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加任用,那么国家就没有富足的实惠,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现在,您得到了昆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的明珠、卞和的宝玉,垂挂着明月珠,佩带着太阿剑,骑着纤离马,竖着翠凤旗,立着灵鼓。这几件宝物,没有一件是秦国出产的,而您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好,那么夜光珠璧就不能用来装饰朝廷,犀角象牙的器物就不能拿来欣赏玩乐,郑国、卫国的美女就不能住在后宫,駃、騠等骏马也不该养在马棚里,江南出产的黄金白锡就不能使用,西蜀出产的丹青也不能作颜料。如果用来装饰后宫、充作姬妾、使人赏心悦目的都一定要出产在秦国才行,那么,宛珠装饰的簪子、嵌着玑珠的耳坠、绸帛制成的衣服、锦绣制成的饰物,就不会进献到面前,且随世俗而美化的娇艳窈窕的赵国女子也就不会侍立在两侧了。只有敲击着水瓶,叩打着瓦罐,弹着竹筝,拍着大腿,呜呜地歌唱,来快活耳目的,才是地道的秦国音乐;而《郑声》《卫声》《桑间》《韶乐》《虞乐》《武舞》《象舞》等,都是别国音乐。现在,您舍弃了敲击水瓶瓦罐而亲近《郑声》《卫声》,撤除弹竹筝而采取《韶乐》《虞乐》,像这样做是为什么呢?使眼前快意,适合观赏罢!现在,用人却不是这样。不问是非,不论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让他离开,是客卿就驱逐他。这样做就是看重女色、音乐、珍珠、宝玉而轻视人民。这不是用来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策略。
“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充足,国家广大人口就众多,军队强盛士兵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排斥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拣择细小的水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帝王不抛弃民众,所以能显扬他的恩德。因此,土地不论东西南北,人民不分本国别国,一年四季充实美满,鬼神就会降下幸福,这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现在,您却要抛弃人民,让他们去资助敌国,排斥宾客而让他们去服侍诸侯,使得天下的贤士退缩而不敢去西方,止步不再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的‘借兵器给敌人,送粮食给盗贼’啊!物品不是秦国出产的,但值得珍贵的很多;士人不是在秦国生长的,但愿意效忠秦国的也很多。如今,您却要驱逐宾客去资助敌国,损害人民去加强仇敌,使得国内空虚而外部又与诸侯各国结怨。这样要求国家没危险,是不可能的。”
秦王于是废除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了他的计谋。
李斯升为廷尉。
经过二十多年,秦国最终吞并天下,尊奉国君为皇帝,任用李斯做丞相。又拆毁各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使秦朝的土地一尺也不分封,不立宗室子弟为王,不封功臣为诸侯,使以后没有攻战的祸患。
原文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②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③,非忠臣也。”
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④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⑤,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⑥,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⑦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⑧《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⑨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
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⑩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11)也!”
注释
支辅:膀臂辅佐。支,通“肢”。
②卒:通“猝”,仓猝、突然。
③面谀:当人之面,阿谀奉承。
④绌:通“黜”。贬斥、废退的意思。
⑤私学:指当时诸子百家的学说。
⑥异趣:此处指标新立异,与朝廷持有不同政见。趣,趋向。
⑦党与:私人帮派。
⑧文学:文章学问,此处泛指所有的文化典籍。
⑨黥:通“剠”。古代肉刑的一种,即墨刑,以刀刺人面额然后用墨涅之。城旦:秦汉时刑名,判处4年筑城劳役。
⑩尚:奉事、匹配,后专指娶帝王的女儿。
(11)税驾:解驾、停车,此处指休息或归宿。
译文
秦始皇三十四年,秦始皇在咸阳宫摆设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颂扬秦始皇的威德。齐国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商朝、周朝的王位传承了一千多年。他们分封宗室子弟和功臣作为自己的辅佐。现在,陛下拥有天下,而宗族子弟却只是平民。一旦出了像田常、六卿这类祸患,没有辅佐的力量,将靠什么来拯救呢?办事不借鉴古代经验而能维持长久的,我没有听说过。现在,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助长陛下的过失,他们不是忠臣。”
秦始皇把这个奏议交给丞相李斯处理。李斯认为淳于越的说法很荒谬,就指斥他言辞中的错失。李斯上书说:“古时候,天下分散混乱,不能统一,因此诸侯并立。人们说话都是借古讽今,矫饰虚言,搅乱事实。人人都认为自己的学说最好,并用来否定朝廷建立的法令制度。现在,陛下已经统一天下,分辨了黑白,确立皇帝一人之尊,可是,各家学说却一起非议朝廷的法令制度,听说朝廷的法令一颁布,就各自根据自己的一套学说来议论,在家里就发泄心里的不满,在官府外就街谈巷议。这些人以非议君主来扬名,以志趣不同为高明,率领群众来制造诽谤。这种情况如果不禁止,那么君主的威势就会从上下降,而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这种情况只有禁止才好。我请求,凡是民间有收藏《诗经》《尚书》等诸子百家著作的,都要清除、烧毁。从命令下达起,满三十天还没销毁的,受黥刑,并充当筑城的劳役。不用销毁的是医药、占卜和种植之类的书籍。
如果有想学习法令的人,就拜官吏为师。”
秦始皇认可了李斯的奏议,下令没收烧毁了《诗经》《尚书》等诸子百家著作,以使百姓愚昧无知,使天下不能再借古非今。修明法度、制定律令,都是从秦始皇开始的。统一文字,修筑的离宫别馆遍及全国。第二年,秦始皇又巡视天下,对外平定了四方异族,李斯都是有功劳的。
李斯大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郡守,几个儿子都娶了秦公主,女儿们也都嫁给秦国王族的公子。三川郡守李由请假回咸阳后,李斯在家里摆酒宴,百官们都前往祝贺,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李斯不禁喟叹,说:“唉!我曾听荀子说‘事物忌讳太过分’。我李斯原是上蔡的一个平民,街道里的普通百姓,皇帝不知道我愚笨,才把我提拔到这个地位。当今,作为臣子的,地位没有处在我之上的,可以说是达到富贵的极点了。事物发展到了极点,就必然衰败下来,我不知道将来的吉凶及归宿在哪里啊!”
原文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②,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③,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④,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⑤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⑥,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
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⑦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⑧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注释
行:此处为暂时代管的意思。
②真太子:正式确立的太子。
③玺书:盖过皇帝印玺的文书。
④捐命:舍弃生命,临终的意思。
⑤臣人:驾驭群臣。
⑥殆:近,差不多。倾危:倒覆,即被杀。
⑦乡曲:此处指乡里。
⑧大行:此处指皇帝死亡。
译文
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秦始皇出游到会稽山,沿海而上,往北到达琅琊山。
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掌符玺令的事务,都随从皇帝出巡。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屡次直言劝谏,秦始皇就派他去上郡监督军队,蒙恬担任将军。小儿子胡亥最得秦始皇的宠爱,他请求跟随出巡,秦始皇答应了他。其余的儿子都没能随从。
这年七月,秦始皇到达沙丘时,病得很厉害,让赵高写信给公子扶苏说:“把兵权交给蒙恬,到咸阳参加我的丧礼,然后安葬我。”信已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秦始皇就去世了。书信和玺印都在赵高那儿,只有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秦始皇所宠幸的宦官五六个人知道秦始皇去世了,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面去世,没有正式确定太子,所以封锁消息。把秦始皇的尸体安放辒辌车中,百官上奏政事和进献食物都像原来一样,宦官们就从辒辌车里批准百官所上奏的政事。
赵高于是扣留了秦始皇给扶苏的玺印和书信,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逝世,没有诏令封立诸公子中谁为王,而只给了长子扶苏一封信。等扶苏到来后,他就会被立为皇帝,而您却连尺寸封地都没有。对此,该怎么办?”胡亥说:“本来是这样嘛!我听说,贤明的君王最了解他的臣子,贤明的父亲最了解他的儿子。
父皇临终时,不封赐他的儿子们,有什么好说的呢!”赵高说:“不是这样。当今天下的大权,生死存亡都在于您与我和丞相李斯手中,希望您能考虑。况且,让别人向自己称臣和自己向别人称臣,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胡亥说:“废弃长兄而拥立弟弟,这是不义;不遵奉父亲的遗诏而怕死,这是不孝;才能浅薄,勉强依靠别人来成功,这是无能。这三种行为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人心不会服,自身危险,国家也会灭亡。”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了他们的君王,天一都认为合理,不能算是不忠。卫君杀死了他的父亲,而卫国人称颂他的功德,孔子还记载了这件事,因此这样做不算是不孝。做大事的人不拘泥小节,行大德不谦让。乡里的风俗习惯,和百官的工作也各不相同。因此,只顾细节而遗忘大体,日后必定有祸害;犹豫不决以后必定后悔。果断并敢于去做,鬼神都会逃避,后来必能成功。希望你就这样去做。”胡亥喟然叹道:“现在皇上刚去世,还没有发丧,丧礼还没有结束,怎好拿这件事去要求丞相呢!”赵高说:“时间啊时间,短暂得来不及谋算!就像携带干粮骑着快马赶路一样,唯恐耽误了时机!”
原文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②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③进入秦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④,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⑤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⑥!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今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⑦,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⑧,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⑨,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命!”
注释
嗣:继承人。
②君侯:古时称列侯为君侯。
③刀笔之文:指刑法文书。
④信人:待人以诚。奋士:激励部下,使之为自己效忠。
⑤法事:有关法律的事。
⑥反位:指回到本来的职位上。反,通“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