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蔡泽列传(1 / 2)
原文
范雎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②,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
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③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④击睢,折胁摺齿。睢详死,即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⑤,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
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⑥,王稽知范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雎入秦。至湖,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雎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⑧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雎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⑨,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馀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⑩,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11)。待命岁馀。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12)。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注释
游说:春秋战国时,策士奔走各国,凭口才劝说君主接受其政治主张。
②自资:自己筹集费用。
③阴事:秘密事情。
④笞:用竹板、荆条抽打。
⑤诈:假装。卒:差役。
⑥究:到底、完了。
⑦立车:停车。
⑧诸侯客子:指诸侯国中的说客游子,含有轻蔑的意思。
⑨见事迟:处事多疑。迟,犹疑。
⑩危于累卵:比喻情况十分危险。累,堆;卵,蛋。
(11)舍:安置在客舍。食草具:给粗劣的饭食吃。草,粗劣;具,饭食。
(12)数:屡次。三晋:指韩国、赵国和魏国。春秋末,晋国被韩国、赵国、魏国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
译文
范雎,字叔,魏国人。他到各诸侯国去游说,想在魏王手下谋职任事,因家境贫寒无法筹集活动费用,于是就先到魏国中大夫须贾手下谋事。
须贾为魏昭王出使齐国时,范雎也跟随前去。他们留在齐国好几个月,也没有什么结果。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派专人给范雎送去了十斤黄金以及牛肉美酒之类的礼物。范雎一再推辞,不愿接受。须贾知道此事后,大为恼怒,以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出卖给了齐国,所以齐国才有这种馈赠。于是,他让范雎收下牛肉美酒之类的食品,而把黄金送了回去。回国后,须贾心中对范雎十分忌恨,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魏国相国。魏国相国是魏国魏齐。魏齐听了以后,怒不可遏,便叫门人鞭打范雎,并打断了他的肋骨,打落了他的牙齿。范雎装死。门人就用草席包住他,丢在厕所里。
当时,魏齐正在宴客。宾客们喝醉了酒,都在他身上撒尿,故意侮辱他,用来告诫后来者,以让他们不敢再随便泄漏国家机密。范雎在草席里偷偷告诉看门人,说:“老人家如果能放我出去,我以后一定重重地酬谢您。”于是,看门人就请求魏齐,让他把席子里的死人拿出去丢掉。魏齐醉醺醺地说:“可以。”范雎这才能够逃出来。
后来,魏齐觉得不太对劲儿,又派人去把他找回来。魏国人郑安平得知此消息,就带范雎一起逃走,并躲藏起来。范雎便改名换姓,叫作张禄。
当时,秦昭王正派遣使者王稽到魏国。郑安平便假装当差役,去侍候王稽。
王稽问他:“魏国贤士有愿跟我一起到西边去的吗?”郑安平回答说:“我的乡里有位叫张禄,想求见您,谈谈天下的大事。不过,他有仇人,不敢白天出来。”王稽说:“夜里你跟他一起来行。”郑安平便在夜里带着张禄去见王稽。
两人话还未谈完,王稽就发现范雎是位贤才,便对他说:“请你在三亭冈的南边等着我。”范雎与王稽暗中约好见面时间就离去了。
王稽辞别魏国上路后,经过三亭冈南边时,带上范雎迅速进入秦国境内。
车到湖邑时,他们远远望见有一队车马从西边奔驰而来。范雎便问:“那边过来的是谁?”王稽回答说:“那是秦国国相穰侯!他到东边去巡察县邑。”范雎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他最讨厌诸侯的说客到秦国来。此番相遇,恐怕他会侮辱我。我不如暂时躲在车里,不出来相见。”过了一会儿,穰侯魏冉果然来慰问王稽,站在车子旁,问:“函谷关以东有没有什么变动?”王稽回答说:“没有。”他又对王稽:“诸君大概没有带诸侯的说客一起来吧?这些人毫无用处,只会扰乱人家的国家罢了!”王稽回答说:“我不敢。”两人随即告别而去。范雎对王稽说:“我听说穰侯是个智谋之士,处理事情多有疑惑,刚才他怀疑车中藏人,却忘记搜查一下。”于是,范雎就跳下车逃走了,说:“对这件事,穰侯不会甘休,必定后悔没搜查马车。”大约走了十几里路,魏冉果然派骑兵追回来搜查马车。没发现有人,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带着范雎进了咸阳。
王稽向秦王汇报了出使的情况后,趁机说:“魏国有个叫张禄的,是天下难得的能言善辩之士。他说:‘秦国国家处境危如累卵,但能采用我的谋略便可安全。但需与大王面谈,不能用书信传达。’所以,我把他带到秦国来了。”秦王不相信王稽的话,只让范雎住在客舍,每日吃着粗茶淡饭。于是,范雎等秦王接见等了1年多。
当时,秦昭王在位已长达36年,他派军向南攻下了楚国鄢郢,楚怀王被秦囚禁,最终死在了秦国;向东打败了齐湣王,齐湣王曾经自称东帝,后来又去掉了帝号;还好几次围困了魏国、赵国和韩国的军队,对天下的辩士最为讨厌,从不听取采纳他们的意见。
原文
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②,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③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原行而益利其道④;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⑤,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⑥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
且臣闻周有砥砨⑦,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⑧,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⑨?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⑩,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11)?自非然者,臣原得少赐遊观之间,望见颜色(12)。一语无效,请伏斧质(13)。
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雎。
注释
更将:更番担任将领。
②封邑:诸侯国君封赐臣属的领地。
③治众:指管理事务多。
④愿行:希望推行。益:更,更加。利其道:使这种主张达到目的。利,达。
⑤椹质:砧板,古代一种用作斩首的刑具。
⑥疑事:疑惑不定的事理、主张。
⑦砨:读ě。
⑧和朴:楚人卞和所得的璞玉。朴,通“璞”。
⑨厚国家:使国家富强。厚,富。
⑩擅厚:独自豪富。
(11)亡其:还是。不可用:不足取信。
(12)望见颜色:指正面拜见。
(13)伏:受到。斧质:刑具,指斧钺和椹质。
译文
穰侯、华阳君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而泾阳君、高陵君都是秦昭王的同母弟弟。穰侯做相国时,其余三人轮流统率军队,每个人都有封邑。因为宣太后的缘故,他们私人的财宝比王室还多。等到穰侯魏冉当了秦国大将后,为了要扩大自己的封地,他就想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
范雎借这个机会上书秦昭王,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推行政事,有功劳的不能不给奖励,有才能的不能不给官职,劳苦大的俸禄多,功绩高的爵位高,能管众多事务的官职大。所以,没有才能的不敢担当官职,有才能的也不致被埋没。假使您认为我的话有可取之处,希望您能推行并实现这一主张;如果认为我的话无用,那么长久地留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俗话说:‘庸碌的君主奖赏他宠爱的人而惩罚他讨厌的人;圣明的君主不会这样,奖赏就一定施给有功的人,刑罚就一定判在有罪人的身上。’如今,我的胸膛耐不住铡刀和砧板,我的腰也承受不了小斧和大刀,怎么敢用毫无根据疑惑不定的主张来试探大王呢?即使您认为我是个低贱的人而加以轻视,难道就不重视保荐我的人对您所作的保证吗?
“况且,我听说周王室有砥砨,宋国有结绿,梁国有县藜,楚国有和璞,这4块美玉产于土中,而著名工匠却误认为是石头,但它们终究成为天下的名贵器物。既然如此,那么圣明君主所抛弃的人,难道就不能使国家强大吗?
“我听说,善于中饱私囊的大夫,都是从诸侯国里夺过来的;善于使一国富足的诸侯,都是从其他诸侯中取利的。而天下有了圣明的君主,那么诸侯就不得独自一国特别富庶。为什么呢?就为了诸侯富强就会分割了天子的权柄啊!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而圣主则明了事情的成败。有利的事就去做,有害的事就舍弃不做,有疑虑的事就先稍微地试一下,即使是舜和禹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深切的话,我不敢写在书里;浅显的话,您又不值得听。我想,或许是我太愚笨,不能启发君主的心,或者是您认为我太低贱而不能任用。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您能赐给我一二次进宫机会,得见您的天颜。如果我说了一句没用的话,就请把我处死。”
秦昭王看后大喜,向王稽道歉,派人用专车去接范雎。
原文
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②,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③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④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⑤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⑥,原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⑦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餬⑧其口,厀行蒲伏⑨,稽首肉袒⑩,鼓腹吹篪(11),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12)。
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13)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14),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15)。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再拜。
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雎恐,未敢言内(16),先言外事(17),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攻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18)。王不如远交而近攻(19),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雎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
客卿范雎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20)。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21)。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
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注释
离宫:帝王在正式宫殿之外所筑供游处的宫室。
②闵然:昏昧,糊涂。敏:聪敏。
③洒然:此处指敬畏的样子。
④收功:得到辅佐之力。
⑤羁旅:寄居异国他乡。
⑥处人骨肉之间:指处在昭王同其母宣太后、其舅穰侯的骨肉关系之间。
⑦漆身为厉:以漆涂身,使遍生癞疮。厉,通“癞”。被发为狂:披头散发、装疯卖傻。被,通“披”。
⑧餬:读hú,此处为粘贴的意思。
⑨厀行蒲伏:用手和膝在地上爬行。厀,一作“膝”;蒲伏,同“匍匐”。
⑩稽首: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肉袒:脱去上衣露出肢体。
(11)篪:古代竹管乐器,似笛。
(12)伯:诸侯盟主。
(13)同行:同路,指同样遭遇。
(14)杜口裹足:闭口不言,止步不前。杜:堵塞。
(15)昭奸:辨明邪恶。昭:显明。
(16)内:指宫廷内部太后擅权事。
(17)外事:指穰侯对外用兵之策等。
(18)借贼兵而赍盗粮:把兵器借给盗贼,把粮食送给强盗。
(19)远交而近攻:范雎为秦国谋划的外交策略,即结交远邦攻伐近国。
(20)绣:各种色彩丝线交织的刺绣。
(21)其国断而为三:韩国被分割为三个孤立的地区。
译文
就这样,范雎得以在离宫和秦昭王相见。到了宫门口,他假装不知道是面前的内宫通道,径直往里走。这时,恰巧秦昭王出来。宦官很生气,驱赶范雎,说:“大王来了!”范雎故意乱嚷着说:“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他想用这些话激怒秦昭王。
秦昭王走过来,听到范雎正在与宦官争吵,就上前去迎接范雎,并向他致歉,说:“我本该早就向您请教了。正遇到处理义渠事件很紧急,我早晚都要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事件已经处理完毕,我才得机会向您请教。我这个人很糊涂,不聪敏,让我向您敬行一礼。”范雎客气地还了礼。这一天,凡是看到范雎谒见秦昭王情况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是肃然起敬的。
秦昭王屏退了左右近臣,宫中再无别人时,直接到范雎面前,对他说:“您将怎样赐教我呢?”范雎回答说:“嗯嗯。”秦昭王像这样请了三次,说:“你真的不肯教导我吗?”范雎回答说:“我怎么敢这样呢?我听说,从前姜子牙遇到周文王时,他是个渔父,在渭水边钓鱼。当时,两人的交情还很疏远。等到周文王赏识他后,封他为太师,带他一起回去。以后,两人所谈的话就深切了。所以,周文王能得到姜子牙的协助,而最终称王天下。这之前,如果周文王疏远姜子牙而不和他深谈,那么周就不具备做天子的厚望,周文王和周武王也就无人辅佐来成就他们统一天下的大业。如今,我是个寄居异国他乡的臣子,与大王交情不深,而我所希望陈述的都是匡扶补正国君的大事。我处在大王与亲人的骨肉关系之间来谈这些大事,本想奉献我的一片忠心,可不知您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就是您接连三次问我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并非害怕什么而不敢谈。就是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直言,明天就会被处死,我也不敢逃避。您如果能真的按我的话去做,那么死亡就不值得让我忧虑了,就是漆身生癞,披发装疯,我也不会感到羞耻。况且,像五帝那样圣明的人终不免一死,三王那样的仁爱之人也躲不过死神,春秋五霸那样的贤能都死了,乌获、任鄙那样力大无比的壮士也难免死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猛威武之士也一个个死去。由此可见,死亡是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处在这种必然的情势下,如果可以对秦国稍有补益,是我最大的愿望,我又何必担心死呢!伍子胥被装在口袋里逃出了昭关,路上夜里行走,白天躲藏。走到陵水时,他饭也吃不上,只好往前爬,裸着上身,叩着响头,鼓起肚皮吹笛子,在吴国街市上讨饭。但是,他最后却复兴了吴国,辅助阖闾成为霸主。假使我能像伍子胥一样极尽智谋效忠秦国,就是再把我囚禁起来,终身不再见大王,但我的主张却得以施行,我又担心什么呢?从前箕子、接舆漆身生癞,披发装疯,但是对君主毫无用处。假使我也跟箕子有同样的遭遇披发装疯,而能对我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裨益,这就是我的一大荣耀。我又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呢?我所担心的,只是怕我死后,天下人看见我为君主尽忠反而遭死罪,因此闭口停步,没有谁肯到秦国来罢了。现在,您在上面害怕太后的威严,在下面被奸臣的媚态惑乱,住在深宫禁院,离不开左右近臣的把持,终身迷惑不清,也没人帮助您辨出邪恶。长此下去,从大处说会使国家灭亡,从小处看也会使您孤立无援,处境危险。这就是我害怕的事情。至于贫穷、屈辱之类的事,处死、流亡的忧患,我是从不害怕的。如果我死了秦国得以大治,那就死了也比活着更有意义。”秦昭王惊讶地问:“您何出此言?秦国偏僻遥远,我愚昧不圣明,有幸你降尊屈辱到这里来,这是上天要我来打扰您,来保存我家的宗庙。我能受到您的教诲,这正是上天恩赐我的先王,而不抛弃他们的这个后代啊!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从今以后,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都希望您毫无保留地指教我,不要再怀疑我。”范雎听了后下拜,秦昭王也连忙还礼。
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是坚固的要塞,北方有甘泉高山、谷口险隘;南面环绕着泾河、渭河蜿蜒如带;右边有陇山、蜀郡;左面有函谷关、商阪,勇士百万,战车千辆,形势有利就可出击,不利就入守,这是王者的领土啊!人民畏惧私斗,却能英勇为公而战,这是称王者的人民呀!现在,大王兼有地利、人和这两种有利条件,凭着秦国士兵的勇猛,战车的众多,去制服诸侯,就如同放出韩卢那样的猛犬去捕捉跛脚的兔子那样容易,建立霸王的事业是完全能办到的。可是,您的臣子们却都不称职。秦国到现今闭关固守已经15年,之所以不敢伺机向崤山以东进兵,都是因为穰侯没有忠心地为秦国出谋划策,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的地方啊!”秦昭王说:“我愿意听一听我失策之处何在。”
此时,范雎发现他们谈话时周围有不少人在偷听,就不敢提宫廷内太后专权的事,就先谈穰侯魏冉对诸侯国的外交策略,以此观察秦昭王的表情。于是,他就向秦昭王进言说:“穰侯要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这并非良策:出兵太少,就不能战胜齐国;出兵太多,就对秦国本土有害。我猜测,您的计划是要少派兵,而要韩国和魏国派出所有的军队来支援。这样就不合道义了。现在,我已看出这两个国家实际上并不真正与秦国亲善。您要越过他们的国境去攻打齐国,合适吗?这在策略上来看考虑欠周。况且,有这种失算的先例:先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杀楚军,斩楚将,开辟了千里之遥的领土。可是,齐国最后连寸尺大小的土地也没得到。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迫使它不可能占有啊!各诸侯国看到齐国疲惫困顿国力大减,君臣不和,便发兵攻打齐国,结果大败齐国。齐国将士受辱溃不成军,上下一片责怪齐王之声,说:‘策划攻打楚国的是谁?’齐王回答说:‘是田文策划的。’于是,大臣起兵叛乱。田文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