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尝君列传（1 / 2）

原文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②，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

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③。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④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

注释

庶弟：庶母生的弟弟。

②用事：当权。

③相王：互相尊称为王。

④使：派遣。说：劝说、说服。

译文

孟尝君田文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庶母所生的弟弟。田婴从齐威王时就掌权任职，曾与成侯邹忌和田忌一道率军去救援韩国，攻打魏国。后来，成侯邹忌与田忌为争得齐威王的宠信而互相怨恨。结果，成侯邹忌出卖了田忌。田忌很害怕，就率军偷袭齐国边境的城邑，没拿下，便逃跑了。这时，正赶上齐威王去世，齐宣王立为国君。齐宣王得知成侯邹忌陷害田忌，就又召回了田忌，并封他为将。

齐宣王二年(公元前341年)，田忌跟孙膑、田婴一起率军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了魏将庞涓。

齐宣王七年(公元前336年)，田婴奉命出使韩国和魏国。经过他的一番活动，韩国和魏国都归服于齐国。田婴陪着韩昭侯、魏惠王在东阿南会见齐宣王，三国结盟缔约后才离开。第二年，齐宣王又与魏惠王在甄地盟会。同年，魏惠王去世。

齐宣王九年(公元前334年)，田婴任齐国之相。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盟会互相尊称为王。楚威王得知这件事，很讨厌田婴，认为是他一手策划的。第二年，楚国进攻齐国，在徐州打败齐军，便派人追捕田婴。田婴派张丑去劝说楚威王，楚威王才算罢休。

田婴在齐国任相十一年，齐宣王去世，齐湣王继位。齐湣王即位三年，赐封田婴于薛邑。

原文

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②，将不利其父母③。”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④？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⑤。今君又尚厚积馀藏⑥，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⑦，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⑧，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⑨，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11)，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注释

举：养育、抚育。

②长与户齐：身高与门户相等。

③不利其父母：古人迷信，认为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男孩害父亲，女孩害母亲。

④受命于天：指人的命运由上天授予、安排。此处指古代统治者的骗人说法。

⑤仆妾：男仆女奴。粱：指饭食。厌：通“餍”，吃饱的意思。

⑥厚积馀藏：加多积存，过多储藏。

⑦公家：指齐国。日损：一天天地失势。损，失。

⑧舍业：舍弃家业。厚遇：丰厚的待遇。

⑨屏风：室内用来挡风和遮蔽视线的家具。侍史：古代为官员、贵族办理文书的侍从人员。

⑩客无所择：对待食客没有什么挑拣和选择。

(11)流子而行：水流冲着你走。

译文

当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小妾生了个儿子叫田文。田文是五月初五出生的。田婴告诉田文母亲，说：“不要养活他。”可是，田文母亲还是偷偷地把他养活了。等他长大后，他母亲便通过田文兄弟把田文引见给田婴。田婴见了田文，恼怒地对田文母亲说：“我让你把这个孩子丢了，你竟敢把他养活了，这是为什么？”田文母亲还没回答，田文就立即叩头大拜，接着反问田婴：“您不让养育五月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回答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到身长跟门户一样高，就会害父害母的。”田文问：“人的命运是由上天授予的呢，还是由门户授予的呢？”田婴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不语。田文接着说：“如果是由上天授予的，您何必忧虑呢？如果是由门户授予的，那么只要加高门户就可以了。谁还能长到那么高呢！”田婴无言以对，便斥责说：“你不要说了！”

过了一些时候，田文趁空问田婴：“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回答说：“孙子。”田文又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回答说：“叫玄孙。”田文又问：“玄孙的玄孙叫什么？”田婴说：“我不知道。”田文说：“您执掌大权担任齐国宰相，到如今已经历三代君主了，可是，齐国的领土没有增广，您的私家却积贮了万金的财富，门下也看不到一位贤能之士。我听说，将军的门庭必出将军，宰相的门庭必出宰相。现在，您的姬妾可以践踏绫罗绸缎，而贤士却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仆女奴有剩余的肉羹吃，而贤士却连糠菜也吃不饱。您还一个劲地增加积蓄，想留给那些连名都叫不上来的人，却忘记国家在诸侯中一天天地失势。我个人感到很奇怪。”

从此后，田婴改变了对田文的态度，器重他，让他主持家政，接待宾客。

结果，宾客来往不断，日益增多。田文的名声也随之传播到诸侯国中。各诸侯国都派人来请求田婴立田文为世子，田婴答应了。田婴去世后，齐王追谥他为靖郭君。田文在薛邑继承了田婴的爵位，称为孟尝君。

孟尝君田文在薛邑招揽各诸侯国的宾客以及犯罪逃亡的人。很多人归附到他的门下。田文宁肯舍家弃业也要给他们丰厚的待遇。因此，天下的贤士无不向往投靠他。他的食客有几千人，待遇不分贵贱，一律与自己相同。田文每当接待宾客，与宾客坐着谈话时，总是在屏风后安排一侍史，让侍史记下他与宾客的谈话内容，记下所问宾客亲属的住处。宾客刚刚离开，田文就派人到宾客家里抚慰问候，献上礼物。

有一次，田文招待宾客吃晚饭。有个人遮住了灯光，那个宾客很恼火，认为饭食的质量肯定不同，放下碗筷就要辞别而去。田文立即站起来，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与他的相比。那个宾客惭愧得无地自容，就自杀表示谢罪。这件事后，有很多人都情愿归附田文。田文对来到门下的宾客都热情接纳，不挑拣，无亲疏，一律给予优厚的待遇。所以，宾客人人都认为孟尝君田文与自己亲近。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田文贤能，就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并请求孟尝君田文来秦国做人质。田文准备去秦国时，宾客们都不赞成，规劝他，他不听，执意前往。这时，有个叫苏代的宾客对他说：“今天早上我从外面来，见到一个木偶人与一个土偶人正在交谈。木偶人说：‘天一下雨，你就要坍毁了。’土偶人说：‘我是由泥土制成的，即使坍毁，也要归回到泥土里。若天真的下起雨来，水流冲走你，可不知把你冲到哪里去了。’当今的秦国是如狼似虎的国家，而您执意前往，如果一旦回不来，你能不被土偶人嘲笑吗？”田文听后，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取消了去秦国的想法。

原文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②。幸姬曰：“妾原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③，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④，变名姓以出关。

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⑤，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湣王不自得⑥，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注释

齐族：指齐国国君的同姓亲属。

②抵：冒昧地求见。幸姬：宠爱的妾。解：解救。

③臧：通“藏”，此处指贮藏财物的仓库。

④封传：古代官府所发的出境或投宿驿站的凭证。

⑤食顷：吃顿饭的时间，不一会儿。

⑥不自得：自感无德、深感内疚。得，通“德”，道德的意思。

译文

齐湣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99年)，齐湣王最终还是派田文到了秦国。秦昭王立即请田文做秦国相国。臣僚中有的人劝说秦昭王说：“田文的确贤能，可他是齐王的同宗，现在任秦国国相，谋划事情必定先替齐国打算，而后才考虑秦国。

这样，秦国可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罢免了田文的相国职务。他把田文囚禁起来，图谋杀掉他。田文得知情况危急，就派人冒昧地去求秦昭王的宠妾想法解救。那个宠妾提出条件说：“我希望得到孟尝君（田文）的白色狐皮裘。”田文到秦国时，带了一件白色狐皮裘，价值千金，天下只此一件。到秦国后，他献给了秦昭王，再也没有别的皮裘。田文为了这件事发愁，问遍了宾客，谁也想不出办法。有一位能力差但会披狗皮盗东西的人，说：“我能拿到那件白色狐皮裘。”

于是，他伪装成狗，钻入秦宫中的仓库，取出田文献给秦昭王的那件狐皮裘，拿回来献给了秦昭王的宠姬。宠姬得到后，替田文向秦昭王说情。秦昭王便释放了田文。田文获释后，立即乘快车逃离，更换了出境证件，改了姓名，逃出城关。夜半时分，他们就赶到了函谷关。秦昭王后悔放出了田文，再寻找他，发现他已经逃走了，就立即派人驾上专车飞奔而去追捕他。田文一行赶到函谷关。

按照关法规定，鸡叫时才能放来往客人出关。田文怕追兵赶到，万分焦急。宾客中有个才能一般的人会学鸡叫。他一学鸡叫，附近的鸡随着一齐叫了起来。他们便立即出示证件逃出了函谷关。出关后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秦国追兵就赶到了函谷关，但已落在田文后面了，只好回去。

当初，田文把这两个人安排在宾客中时，别的宾客无不感到羞耻，脸上无光，等田文在秦国遭到劫难，最终靠着这两个人解救了他。自此后，宾客们都佩服田文广招宾客不分等级的做法。

田文经过赵国时，赵国平原君赵胜以贵客相待。赵国人听说田文贤能，都出来围观想一睹风采，见了后，便都嘲笑说：“原来以为孟尝君（田文）是个魁梧的大丈夫，如今看到他，只不过是个瘦小的男人罢了。”田文听了那些揶揄他的话，大为恼火。随行的人跟他一起跳下车来，砍杀了几百人，毁了一个县才离去。

齐湣王因为派遣田文去秦国而感到内疚。田文回到齐国后，齐湣王就让他做齐国相国，执掌国政。

原文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②，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③，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④，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⑤，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⑥。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⑦，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⑧。齐无秦⑨，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⑩，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11)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

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