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列传（1 / 2）

原文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②，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③，不服， 之④。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注释

亡：丢失。璧：平而圆，中间有孔的玉。

②无行：品行不端。

③掠笞：用竹板或荆条拷打。

④ ：通“释”，释放的意思。

译文

张仪是魏国人。张仪起初与苏秦一起都拜鬼谷子为师，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自己的水平不及张仪。

张仪学习结束后，就去向诸侯们游说。他曾经跟楚相饮酒，饮完酒后，楚相发现丢了一块璧。他的门人认为是张仪偷的，说：“张仪贫穷，品行不好，一定是他偷了您的璧。”于是，他们一起把张仪抓了起来。拷打了数百下后，张仪不承认，他们只好释放了张仪。张仪的妻子说：“唉！你要是不读书，不去从事游说之业，怎么会遭受这样的侮辱呢？”张仪对妻子说：“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舌头当然在。”张仪说：“这就够了。”

原文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②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③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④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⑤，与谋伐诸侯。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⑥？”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注释

从亲：除秦国而外南北各国合纵相亲，相互支援，结为一体共同抗拒秦国。从，通“纵”。

②微感：暗中引导、劝说。微，隐匿、暗中。感，感染、感受。

③谒：名帖。一般要写上姓名、籍贯、官爵和拜见事项。

④舍人：王公显贵的侍从宾客或左右亲近的人。

⑤客卿：别国的人在本国作官，并以客礼待之。

⑥宁渠：哪里、如何。

译文

苏秦已经说服了赵王，从而使诸侯国相互缔约，合纵相亲，害怕秦国攻打诸侯国，使盟约失败，心中琢磨没有适合出使秦国的人，便派人暗中劝张仪说：“你当初与苏秦关系不错，现在苏秦已经有了权力，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寻求帮助，以求实现你的志向呢？”张仪于是到赵国，请求拜谒苏秦。苏秦告诫门下的人不要替他通报，又让他几天不准离开。然后，苏秦才接见张仪，让张仪坐在堂下，赐给他仆人侍妾吃的食物，且多次责备张仪：“凭你的才能，却混得困窘到这种地步。我难道不能一说就让你富贵吗？只是你不值得任用。”随后，苏秦把张仪赶了出去。张仪来时，自认为与苏秦是老相识，能求得好处，没想到反而受侮辱，很愤怒。他考虑到诸侯国中没一个可以奉事的，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就到秦国去了。

苏秦告诉他的门客，说：“张仪是天下的贤能之士，我比不上他。现在，我侥幸先被任用，将来能够掌握秦国权柄的，只有张仪。但是，张仪现在很穷，没有机会去进见秦王。我怕他安于蝇头小利而不去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把他招来并侮辱他，以激励他的意志。你要替我暗中照顾他。”于是，苏秦告诉赵王，准备了金币车马，派人暗中跟随张仪，与他同住一个旅店，慢慢地接近他，送给他车马金钱——张仪想用什么，就取来给他，但不告诉他是谁提供的。就这样，张仪有机会见到了秦惠王。秦惠王把他当作客卿，与他一起谋划讨伐诸侯。

苏秦的门客要告辞时，张仪说：“依靠了你，我才得以显达，我刚要报答你的恩德，你为什么就要离开呢？”门客说：“不是我了解你，了解你的是苏秦。

苏秦担心秦国攻打赵国，从而破坏了合纵之约，认为除你之外没有人能掌握秦国的权柄，所以故意激怒你，派我暗中资助你。这都是苏秦的计谋。现在，你已被重用，请让我回去报告。”张仪说：“唉，这都是我所知道的手段，却不能想到。我确实是比不上苏秦！我现在是刚被任用，怎么能去谋取赵国呢？请你替我感谢苏秦。苏秦在赵国当政时，我敢说什么呢？况且，有苏秦在，我即使想这么做，又哪里能做得到呢？”在秦国任相以后，张仪写文声讨楚相，说：“当初，我跟你饮酒，我没有偷你的璧，你却让人打我。现在，你好好地守住你的国家，我将要来劫掠你的城池！”

原文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②，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③，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④；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

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⑤。居⑥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注释

九鼎宝器：即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

②案：通“按”，按照、依照。图籍：地图和户籍。

③戎狄：泛指古代西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

④宗室：此处指宗主、共主。

⑤立惠王为王：秦孝公以前，秦国国君称公，秦惠王即位时称君，此时始称王。

⑥居：过，过了。

译文

苴国和蜀国互相攻打，它们都分别向秦国求援。秦惠王想发兵攻打蜀国，觉得道路险狭，难以到达。这时，韩国又来侵犯秦国。秦惠王想先攻打韩国，再次打蜀国，又怕出师不利；想先攻打蜀国，又怕韩国乘机袭击秦国。他犹豫不决。

对这个问题，司马错与张仪在秦惠王面前发生了争执。司马错主张先攻打蜀国。

张仪说：“不如先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说说你的理由。”

张仪说：“与魏国相亲，与楚国交好，进兵三川，堵住什谷的路口，封锁屯留的道路。魏国截断韩国南阳的交通，楚国兵临韩国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兵临周都城郊，声讨周王的罪过，再侵入楚国和魏国。周王自己知道无力挽救这个危难，必然会献出九鼎宝器。至此，秦国拥有九鼎，掌握着地图户籍，以天子的命令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人敢不听。这是称王的大业。而蜀国地处西边偏僻之地，且不开化，劳师动众去攻打它而不能扬名，占领了它的土地也没什么好处。我听说，争名是在朝堂上，争利是在市场上。现在，三川和周王室是天下的朝堂和市场，大王不去争夺，却在争夺偏僻的不开化之地。这样，离称王的大业越来越远了。”

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要想使国家富裕，一定要扩展它的土地；要想使军队强大，一定要使老百姓富裕；要想称王，一定要广施恩德。这三样资本具备了，大王自然就能称王天下。现在，秦国国土狭小而百姓贫穷，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做起。蜀国是西部的偏僻小国，却是戎狄的首领，国内有类似夏桀、商纣时的混乱。秦国去攻打它，就好比是驱使豺狼去追逐羊群。秦国占领了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土；获取它的财富，以使百姓富足，并用来整顿军队。我军不受损伤而对方就已驯服。秦国攻克了这样一个国家，天下人不会认为秦国残暴；占尽了西方的利益，天下人不会认为秦国贪婪。我们的这一举动，既得名又得实，而且还有禁止残暴制止动乱的美名。我们现在去攻打韩国，劫持天子，这样名声很坏，且未必能获取什么利益，又有了不义的名声，去攻打天下人不想攻打的国家，这很危险了。我请求说明其中的原因：周王室是天下诸侯各国的宗室，而且与齐国、韩国关系密切。如果周王室知道要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要丢掉三川，它们就会并力合谋，借助齐国、赵国的力量而求得与楚国、魏国和解。假如它们把鼎送给楚国，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您也不能制止。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来得圆满。”

秦惠王说：“你说得很对。我听从你的意见。”最终，秦国起兵攻打蜀国。

十月，秦军攻占了蜀国，并平定了它。秦惠王把蜀王贬为侯，并派陈庄到蜀任相。蜀国归属秦国以后，秦国更加强大、富裕，因此轻视诸侯各国。

秦惠王十年，秦惠王派公子华和张仪率军围困蒲阳，并降服了它。张仪趁机劝秦惠王把蒲阳送给魏国，并让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于是，张仪对魏王说：“秦王待魏国不薄，魏国不可以不懂礼节。”魏国于是贡献上郡、少梁，以答谢秦惠王。秦惠王于是任命张仪为相，把少梁更名为夏阳。

张仪在秦国为相4年，拥立秦惠王。过了一年，他任秦国将领，率军夺取了陕州，构筑了上郡要塞。

原文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啮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

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馀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②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馀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燕、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③。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④，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⑤，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⑥，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⑦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

“臣闻之，积羽沉舟⑧，群轻折轴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⑩。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

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

注释

与：和……结交，亲附。

②刑：割杀、宰杀。

③立而须：比喻时间短暂。须，等待。

④高枕而卧：形容无忧无虑。

⑤轻走易北：轻易逃跑溃散。走，逃跑。北，打了败仗往回跑。

⑥奋辞：尽力以说大话、唱高调游说。

⑦搤腕：握住手腕，表示激动、振奋的情态、动作。瞋目：怒目，瞪大眼睛。

⑧羽沉舟：比喻积轻可为重，积小患可致大灾。

⑨群轻折轴：物虽轻，积多量大，可以折断车轴，说明不能忽视小事。

⑩积毁销骨：谗言诽谤多了，骨肉之亲也会销毁。

译文

此后两年，张仪被派去啮桑与齐国、楚国的相国相会。从东边回来后，张仪被免去了相位，便在魏国任相，目的是为了帮助秦国，他想让魏国先服侍秦国，然后让诸侯各国都仿效魏国。但是，魏襄王不肯听从张仪的建议。秦惠王很愤怒，派兵攻取了魏国的曲沃和平周，且私下里更厚待张仪。张仪感到很惭愧，又无法报答。张仪在魏国待了四年后魏襄王死，魏哀王继位。张仪又劝说魏哀王服侍秦国。魏哀王不听。于是，张仪暗地里推动秦国攻打魏国。魏国与秦国作战，失败了。

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了魏国。秦国又想攻打魏国，先打败了韩申差率领的军队，斩杀了八万人，诸侯各国都很惊恐。张仪又趁机劝说魏哀王：“魏国国土方圆不足一千里，士兵不到三十万，四边都是平地，诸侯各国从四面而来，就像车轮的辐条向车轴中心汇聚一样，没有名山大川可以阻挡它们，从郑到大梁二百多里路，车子奔跑，人行走，不怎么费劲就到了。魏国南面与楚国交界，西面与韩国交界，北面与赵国交界，东面与齐国交界，士兵守卫四方，防守边防堡垒的军队就不下十万。从魏国的地势来看，本来就是一个战场。魏国南面与楚国结交而不与齐国结交，则齐国就会从东面发动进攻；东面与齐国结交而不与赵国结交，赵国就会从北面发动进攻；不与韩国结交，韩国就会从西面发动进攻；不与楚国相亲，楚国就会从南面发动进攻：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境地。

“况且，诸侯国中提倡合纵的人，目的是想安定国家、尊重君主、壮大军队并借此扬名。现在，主张合纵的人合一天下，诸侯各国相约为兄弟，杀白马在洹水上结盟，以示坚守盟约。然而，亲兄弟虽是同一父母所生，尚且要争夺钱财，因而想依靠苏秦留下的欺诈、虚伪、反复无常的计谋，肯定不能成功。这是很显然的。

“您不服侍秦国，秦国就会出兵攻打河外，占领卷、衍、燕、酸枣，劫掠魏国，夺取阳晋。这样，赵国就不能南下。赵国不能南下，魏国就不能北上，魏国不能北上，那么联合对付秦国的道路就断绝了；联合对付秦国的路一断，那么您的国家想不危险是不可能的。秦国折服了韩国而攻打魏国，韩国害怕秦国，秦国与韩国就会合而为一，那么魏国立刻就会灭亡。这是我替您担心的。

“替您着想，您不如服侍秦国。服侍秦国那么楚国和韩国一定不敢动；没有了对楚国和韩国的担心，那么您即使高枕而睡，国家也不会有什么忧患。

“况且，秦国最想削弱的国家是楚国，而能削弱楚国的国家莫过魏国。楚国名义上虽然又富裕又强大，但实质上是很空虚的；它的士卒虽多，但动不动就逃跑，不能坚持作战。出动魏国的军队向南攻打楚国，一定能战胜它。割占楚国的地方来壮大魏国，损害楚国以服侍秦国，转移祸患以安定国家，这是大好之事。

您如果不听我的话，秦国将出动军队向东攻伐。到那时，您即使想服侍秦国，也不可能了。

“况且，那些提倡合纵的人大多话说得动听但很少有可以信赖的。他们游说一个诸侯国就可以达到封侯的目的。所以，天下的游说之士没有人不日夜扼着手腕、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合纵的好处，以向君主游说。君主赞赏他们的言辞，受他们游说的诱惑，怎么能不迷惑呢？

“我听说，把羽毛堆积起来，可以沉船；把很轻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可以压断车轴；众口一词，可以改变铁一样的事实；把毁谤积聚起来，可以杀死一个人。所以，我希望您谨慎地确定计策，同时也希望让我离开魏国。”

魏哀王于是背叛了合纵盟约，听从张仪的建议，与秦国结交。

原文

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

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②，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

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

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

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③，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④。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⑤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⑥。

秦要⑦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⑧于王乎？”

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⑨。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注释

虚上舍：空出上等宾馆。馆之：安排他留宿。

②箕帚之妾：嫁女的谦辞。箕帚，簸箕扫帚，指做洒扫清除之类的事。

③阴合而阳绝：暗中合作而表面上假装断绝关系。

④折节：折断符节。节，符节。此处指使者用来做凭证的东西。 下：委屈自己的意思。

⑤屈匄：读gài，屈匄，是人名。

⑥平：此处指媾和、讲和。

⑦要：要挟、威胁的意思。

⑧贱：轻视、鄙弃的意思。

⑨媵：随主人出嫁的侍女。

译文

张仪回到秦国后，恢复了相位。三年后，魏国又背叛秦国，加入合纵同盟。

秦国于是攻打魏国，占领了曲沃。第二年，魏国又服侍秦国。

秦国想攻打齐国，但齐国与楚国结交。于是，张仪前去游说楚国。楚怀王听说张仪来了，空出上等的住房，并亲自安排他的住宿。楚怀王说：“楚国是偏僻鄙陋的国家，您有什么要教导我吗？”

张仪对楚怀王说：“大王如果能听我的话，就封闭关塞，与齐国断绝盟约，我请求献上商、於一带的六百里土地，派秦国女子做您的侍妾，秦楚两国之间互相娶妇嫁女，永为兄弟之国。这样，向北可以削弱齐国，向西对秦国有好处，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楚怀王十分高兴，采纳了张仪的建议。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一个人表示哀伤。楚怀王愤怒地说：“我不动用军队就得地六百里，群臣都来表示祝贺，只有你在那里哀伤，这是为什么呢？”陈轸回答说：“不是这样。依我看来，商於之地不可能得到，而齐国和秦国会结交，齐国和秦国一结交，楚国的祸患就到了。”楚怀王说：“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有齐国。现在，楚国关闭关塞与齐国绝交，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结交一个孤立的国家，而送给它商於六百里土地呢？张仪回到秦国，一定会背弃您。这是向北与齐国绝交，而西边生出了秦国的祸患。齐秦两国的军队一定会同时前来。我好好为您计议，您不如暗地里与齐国结交，而表面上与它绝交，派人跟随张仪。假如秦国给了我们土地，到那时我们与各国绝交也不晚；假如秦国不给我们土地，那就暗合我们的计谋了。”楚怀王说：“希望你闭口不要再说。你就等着我得到土地吧！”于是，楚怀王把相印授给了张仪，并厚赠他。他下令关闭关塞，与齐国绝交，并派一位将军跟随张仪去秦国。

张仪回到了秦国，假装没有抓住车绳，从车上摔了下来，连续3个月不上朝。楚怀王听说后，说：“张仪是不是觉得我与齐国绝交还不够狠？”他便派勇士到宋国，借用宋国的符信，北上去骂齐王。齐王大怒，躬身服侍秦国。秦国与齐国一结交，张仪就上朝，对楚国使者说：“我有受封的邑地六里，情愿把它献给楚王。”楚国使者说：“我奉楚王之命，是接受商於六百里土地，不曾听说是六里土地。”使者回去报告楚怀王。楚怀王大怒，准备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说话吗？攻打秦国不如割地反赠秦国，与它合兵一起攻打齐国。这是我们割让土地给秦国，而从齐国获得补偿。这样，您的国家还可以保存。”楚怀王不听，最终发兵，派将军屈匄领兵攻打秦国。秦国与齐国一起攻打楚国，斩首8万，杀死了屈匄，并取得了丹阳、汉中之地。楚国又再次发兵袭击秦国。到了蓝田，两军大战，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只好割让两座城池向秦国求和。

秦国想要楚国黔中之地，想用武关外的土地与楚国交换。楚怀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就愿意白白奉献黔中之地。”秦惠王想把张仪给楚国，但是不忍心说。张仪于是主动请求去楚国。秦惠王说：“楚王恨你负约没有把商於之地给他，他要置你于死地才甘心。”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我与靳尚交好，靳尚服侍楚王夫人郑袖，郑袖的话，楚王无不听从。况且，我是奉您的命令出使楚国，楚国怎么敢杀我呢。假如杀了我而使秦国得到了黔中之地。这也是我最大的心愿。”于是，张仪出使楚国。楚怀王等张仪来了，就囚禁了他，并且要杀了他。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您将受大王轻视吗？”郑袖问：“为什么？”靳尚说：“秦王很爱惜张仪，不想把他送给楚国，现在想把上庸之地6个县赠给楚国，把秦国美女送给大王，派宫中擅长歌唱的美女做大王的媵妾。大王看重土地，又尊奉秦国。这样，秦国美女的地位一定会很尊贵，而您就必会受到排斥。所以，您不如劝说大王放了张仪。”于是。郑袖日夜对楚怀王说：“作为人臣，都是各为其主办事。现在土地还未给秦国，秦国就派张仪来了，说明他对您很尊重。您还未还礼，就杀了张仪。秦国必会大怒而攻打楚国。

我请求把我们母子都送到江南，不愿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宰割。”楚怀王开始后悔，赦免了张仪，像以前一样厚待他。

原文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②，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

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③，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④，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馀里。

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⑤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据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