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1 / 2）

原文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②，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③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④，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輓父⑤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孔子要绖⑥，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⑦恭，故鼎铭云⑧：‘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 ⑨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⑩，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11)，若（12）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注释

陬邑：陬，读zōu，陬邑，此处指地名。

②圩顶：形容人头顶四周高，中间低，呈“凹”字形。圩，洼田四周的埂。

③母讳之：叔梁纥去世时，颜征在少寡，在当时社会，她不便送葬，故不知叔梁纥坟地所在。

④陈：陈列、摆设。俎豆：俎，读zǔ，古代祭祀时盛祭品的器皿。

俎，是方形的；豆，是圆形的。

⑤輓父：輓，读wǎn。

⑥要绖：绖，读dié，古代丧服中的麻腰带。“要”通“腰”。

⑦三命：此处指多次加官晋爵。兹益：更加。

⑧鼎铭：鼎上所铸的文字。

⑨当世：指做国君。

⑩ ：读zhān，此处指稠粥。

(11)即没：如果死了。

（12）若：你，指孟懿子。师之：以他为师。

译文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叫防叔。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叔梁纥与颜征野合而生下了孔子。孔子出生时，头顶中间下凹，因而起名叫孔丘，字仲尼。

孔子刚出生不久，叔梁纥就去世了，葬在防山。孔子无法确知他父亲的墓在哪里，因为他母亲也不知道在哪里。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设俎豆等祭器，模仿祭祀时的礼仪动作。孔子母亲去世后，他出于慎重而没有马上将其埋葬，而把其灵柩暂时停放在五父衢的路旁。陬邑人輓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他父亲的墓地后，孔子就把母亲的灵柩运往防山和父亲合葬在一起。

孔子的腰间还系着孝带时，季氏设宴款待名士，孔子前往赴宴。阳虎拒斥他，说：“季氏款待的是名士，不能让你参加。”孔子就退出去了。

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孟釐子病危。孟釐子告诫他的嗣子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祖先在宋国败落。他先祖弗父何当初本来是宋国的继承人，让位给弟弟鲁厉公。等到正考父时，辅佐鲁戴公、鲁武公、鲁宣公，三次受命，一次比一次恭敬。因此，鼎上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时曲身而受，第二次受命时弯腰而受，第三次受命时俯身而受，走路时靠着墙跟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用这个鼎煮面糊，煮稀粥，以此糊口度日。’他的恭谨节俭到了这种程度。我听说圣人的后代，虽然不一定当国执政，但必定会有显达的人出现。孔丘年少而喜好礼仪，大概就是要显达的人吧？我马上就要死了，你一定要拜他为师。”等到孟釐子去世之后，懿子和鲁人南宫敬叔去向孔子学礼。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季平子继位。

原文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 ，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②。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③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④，爵之大夫，起累绁⑤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⑥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⑦。

注释

史：此处指管理仓库的小官。

②司职使：此处指管理牧场的小官吏。畜蕃息：牲畜殖兴旺。

③窃：冒充。

④羖：读gǔ，此处特指羊皮。

⑤累绁：通“缧绁”，绑人用的绳索，此处引申为“拘禁”的意思。

⑥王：统治天下。

⑦说：通“悦”，此处是高兴的意思。

译文

孔子家境贫寒，地位低贱。等到成年后，孔子做过季氏的门下小吏，负责管理仓库，出纳钱粮的计算非常清楚准确；又当过管理牧场的小吏，结果牲畜繁殖得很好。于是，孔子被提为管理营建的司空。不久，孔子离开了鲁国。他在齐国受到排斥，在宋国和卫国遭到驱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受围困，便又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叫他“长人”，觉得他与常人不同。因为鲁国再次善待他，所以返回鲁国。

鲁国人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和孔子一起到周那里去。”于是，鲁君给了他一辆车、两匹马、一个僮仆，随孔子到周去学礼。据说，孔子见到了老子。告别离去时，老子送孔子，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别时赠送财物，仁德的人送别时赠送言辞。我不能富贵，就盗用仁德之人的名号，用言辞为你送行。这些言辞是：‘聪明深察的人常常靠近死亡，这是因为他喜欢非议别人。博学善辩、见识广大的人常常危及自身，是因为他喜欢揭发别人的罪恶。做子女的不应只想到自己，应想着父母，做臣子的不能只顾及自己，应一心想着君主。’”孔子从周返回鲁国后，门下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晋平公荒淫无道，六卿专权，攻打东方的诸侯；楚灵王军力强大，侵犯中原各诸侯国；齐国是个大国而靠近鲁国。鲁国弱小，依附楚国就会惹恼晋国；依附晋国那么楚国就会前来讨伐；侍奉齐国如果不周到，齐军就会侵犯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约三十岁。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齐景公问孔子，说：“从前秦穆公管理的国家弱小而且地处偏僻，为什么能够称霸呢？”孔子回答说：“秦国，国家虽小，但秦穆公志向远大；地方虽然偏僻，但秦穆公施政却很公正。他亲自推举用五张羊皮赎回来的百里奚，封给他大夫爵位，把他从拘禁中解救出来，跟他交谈了三天，就让他主持国政。凭借这些而奋发进取，即使他称王也是可以的，称霸还小了些。”齐景公听了很高兴。

原文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②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谿③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④；倨傲自顺⑤，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⑥，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⑦，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⑧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注释

家臣：卿大夫的幕僚、私臣。

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做国君的要有做国君的样子，做大臣的要有做大臣的样子，做父亲的要有做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要有做儿子的样子，上下各守秩序，政治就可以走上轨道了。

③尼谿：谿，读xī，尼谿，此处是地名。

④滑稽：此处指能言善辩，巧嘴滑舌。轨法：遵守法规。

⑤居傲自顺：傲慢不恭，自以为是。

⑥崇丧遂哀：重礼丧葬，长期不止。

⑦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详：审慎。

⑧季孟之间：此处指上卿和下卿之间，因为季孙氏当时为上卿，孟孙氏为下卿。

译文

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的缘故得罪了鲁昭公。鲁昭公率军攻打季平子。季平子和孟氏、叔孙氏三家共同攻打鲁昭公。鲁昭公战败，被迫逃到齐国。齐国把鲁昭公安置在乾侯。此后不久，鲁国发生内乱。孔子来到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通过高昭子接近齐景公。他和齐国的乐官谈论音乐，听到《韶》这首曲子，就专心学习起来，最终三个月都想不起肉味。齐国人都称赞他。

齐景公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做国君的要有做国君的样子，做大臣的要有做大臣的样子，做父亲的要有做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要有做儿子的样。”齐景公说：“好啊！真要是做国君的没有做国君的样子，做大臣的没有做大臣的样子，做父亲的没有做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没有做儿子的样子，即使有很多粮食，我怎么能吃得着呢？”

另一天，齐景公又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政的要点在于节省财力。”齐景公听了很高兴，打算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劝阻说：“儒者圆滑善辩，不能用法来约束他们；高傲而且自以为是，很难把他们作为臣下来驾驭；推重丧事，竭尽哀伤之能事，不惜破产来追求厚葬，不能使这种做法成为风气；到处游说求取官禄，不能让他们治理国家。自从大圣大贤去世以后，周室已经衰微，礼乐制度残缺毁坏有很长时间了。如今，孔子过分讲究仪容服饰，制定繁琐的上朝下朝礼仪，刻意追求举止行走合乎规矩，这些繁文缛节几代人都学不完，一辈子也弄不清楚。您想用这些东西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引导百姓的好办法。”此后，齐景公只是很有礼貌地接见孔子，不再向他询问礼仪的事。有一天，齐景公劝留孔子说：“给你季氏那样高的待遇，我做不到。”他就用上下卿之间的礼节来对待孔子。齐国的大夫想害孔子，孔子听说了，齐景公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你了。”于是，孔子离开齐国，回到鲁国。

原文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

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②、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伐越，堕 ③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④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⑤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嬖臣⑥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

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⑦。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⑧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⑨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⑩！”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11)。

注释

缶：一种肚大口小的瓦器。

②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形动物，只有一足。

③堕：同“隳”，毁坏。

④守：指监守山川按时祭祀的人。神：指神化了的部落首领。

⑤僬侥氏：古代传说中的矮人。

⑥嬖臣：宠幸之臣。

⑦醳：读shì，通“释”，释放。

⑧僭：读jiàn，超越本分。指下级冒用上级的名义、礼仪、器物。

⑨温温：柔和的样子。一说同“蕴蕴”，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⑩傥：义同“倘”。或许。庶几：差不多。

(11)“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由中都宰为司空、大司寇不在一年内，此处谓在一年，误。

译文

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在乾侯去世，鲁定公继位。鲁定公继位后第五年夏，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承了他的职位。季桓子挖井时得到一个陶罐，里面有个像羊的东西，去问孔子，并说得到一只狗。孔子说：“据我所知，那是羊。我听说，山林中的怪物是夔和罔阆，水中的怪物是龙和罔象，土中的怪物是不雌不雄的坟羊。”

吴国讨伐越国时，摧毁了越国都城会稽，得到一节骨头，有一车那么长。

吴国派使者问孔子：“什么骨头最大？”孔子回答说：“大禹把群神召集到会稽山，防风氏来晚了，大禹杀了他，将其暴尸示众。他的骨头一节就有一车长。这就是最大的骨头。”吴国使者问：“谁是神呢？”孔子回答说：“山川的神灵能兴云致雨造福天下，负责监守山川并按时祭祀的就是神，守卫社稷的是公侯，都隶属于王者。”吴国使者问：“防风氏的职守是什么？”孔子说：“汪罔氏的首领监守封山、禺山，是釐姓。在虞、夏、商时期叫汪罔，在周朝叫长翟，如今叫作大人。”吴国使者问：“人的身高是多少？”孔子说：“僬侥氏身高3尺，是最矮的。最高的不超过三丈。”于是，吴国使者感叹说：“真是了不起的圣人啊！”

季桓子有个叫仲梁怀的宠臣，和阳虎有嫌隙。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阻止了他。这年秋，仲梁怀更加骄横放肆，阳虎把他抓了起来。季桓子发怒了。阳虎就把季桓子也囚禁起来，跟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了他。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超越本分凌驾于鲁国公室之上。他的家臣掌管国家大权，导致鲁国从大夫以下都不守本分，背离了常道。正因为这个原因，孔子不愿意做官，集中精力研究整理《诗经》《尚书》《礼记》《乐经》。他的弟子越来越多，甚至很远地方的人都前来向他求教。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失宠于季桓子。他利用阳虎作乱，想废掉三桓的嫡嗣，改立他们的庶子当中那个平时被阳虎喜欢的人，就抓住了季桓子。季桓子用计骗他，才得以逃脱。鲁定公九年，阳虎作乱失败，逃到齐国。这时，孔子五十岁。

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反叛季桓子，派人来召孔子。孔子探索因循守礼的治国之道已经很久，却抑郁无处施展，没有人能任用他，不由得说：“当初周文王、周武王在丰、镐兴起而统治天下，如今。费邑虽小，或许与丰、镐也差不多吧！”他想应召前往。子路不高兴，劝阻孔子。孔子说：“他们召我去，难道能让我白跑一趟吗？如果任用我，我就可以在东方推行周朝的礼乐制度啦！”然而，孔子却最终也没有去成。

这件事以后，鲁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的长官。到任一年，四方官吏都效法他。后来，孔子由中都的长官升为司空，又由司空升为大司寇。

原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 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②。

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

会齐侯夹谷，为坛位③，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

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④。”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⑤矛戟剑楯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⑥，不尽一等⑦，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⑨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荧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⑧。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⑩。于是叔孙氏先堕郈(11)。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名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12）。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障，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注释

好会：和好的会盟。

②好往：毫无戒备地前往赴会。

③坛：以土所筑的高台，用于祭祀、朝会及盟誓等。位：指坛上的席位。

④四方之乐：指边地少数民族的舞乐。

⑤旍：通“旌”，古代一种用五色羽毛装饰的旗子，用以指挥或开道。袚：一种粗糙结实的衣服。

⑥历阶而登：一步一阶向台上走。

⑦不尽一等：还有一级台阶没有上。

⑧手足异处：指腰斩。

⑨优倡：此处指表演乐舞的艺人。侏儒：身材矮小的人。

⑩三都：此处指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人封地的城邑。

(11)堕郈：郈，读hòu，此处指地名。

（12）北：指军队打了败仗往回跑。

译文

鲁定公十年春，鲁国与齐国讲和。夏，齐国大夫黎 对齐景公说：“鲁国重用孔丘，势必危及齐国。”于是，齐景公派使者告诉鲁定公要在夹谷行友好会盟。鲁定公打算不作任何戒备就乘车前往。孔子兼理会盟事宜，劝他说：“我听说，办理文事一定要有武备，办理武事一定要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国一定要配齐文武官员随从。请您带上左右司马一起前往。”鲁定公说：“好。”于是，他就带左右司马随行。

在夹谷相会时，夹谷修建了会盟坛台，设有三级台阶。鲁定公和齐景公先以简略的礼节相见，然后拱手揖让，登上台阶。

双方馈赠应酬的仪式结束后，齐国的主管官员快步上前请示说：“请演奏四方各族的舞乐。”齐景公说：“好。”于是，齐国的乐队以旌旗为先导，头插羽毛，身披皮衣，手持矛、戟、剑、楯等兵器，鼓噪喧闹而至。孔子快步行进，一步一阶向台上走，还没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就举起袖子一挥，说：“我们两国国君举行友好相会，为什么在这里演奏夷狄的舞乐？请下命令让他们下去！”有关官员让他们下去时，他们不走，左右看着晏婴和齐景公的眼色。齐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齐国的主管官员快步上前，请示说：“请演奏宫中的乐曲。”

齐景公说：“好。”于是，齐国的戏谑艺人和侏儒边舞边唱走上台来。孔子快步前行，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还没有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就说：“百姓迷惑戏弄诸侯，论罪当斩！请下命令！”于是，有关官员依法将他们处以腰斩之刑。那些人顿时手足异处。齐景公畏惧震动，意识到在道义上不如鲁国，回国后大为恐慌，对大臣们说：“鲁国大臣用君子之道辅佐国君，而你们却用夷狄之道教我，使我得罪了鲁国国君。这该怎么办呢？”有关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有过就用实际行动道歉认错，小人有过就用花言巧语道歉认错。您如果痛悔，那么就用实际行动道歉认错。”于是，齐景公就把侵占的郓、汶阳、龟阴还给鲁国，以示道歉。

鲁定公十三年夏，孔子对鲁定公说：“大臣不得收藏兵器，大夫的封邑不得营建长三百丈的城墙。”鲁定公就派仲由去当季氏的家宰，准备毁掉季孙、孟孙、叔孙三家封邑的城墙。于是，叔孙氏先把郈邑的城墙拆毁了。季孙氏将要拆毁费邑的城墙时，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的人袭击鲁国。鲁定公和季孙、孟孙、叔孙三人进入季氏的住宅，登上高台。费邑人进攻他们，没能打进去，但已经逼近鲁定公的台侧。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反击费邑人。费邑人败退。鲁国人乘胜追击，在姑蔑打败了他们。公山不狃和叔孙辄逃往齐国。于是，鲁定公下令拆了费邑的城墙。将要拆毁成城时，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拆毁了成城，齐国人必定会进逼到我们的北门。况且，成城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城也就没有孟氏了。我将不会拆毁它。”

十二月，鲁定公率军围攻成城，没能攻下。

原文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途；途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 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②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③，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④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

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⑤故也夫！”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

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⑦？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⑧！”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月馀，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⑨。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 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⑩。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11)，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注释

行摄相事：担任理相。相，指处理政务的最高行政官。

②庸：难道。

③周道游：指环游各地。

④膰：祭祀用的烤肉。祭祀束之后，君王将所用烤肉分送大臣是符合当时礼节的，这样表示对大臣的尊重。

⑤群婢：指女乐。

⑥一出一入：指用兵仗跟踪子出入，进行威胁。

⑦文：指周代的礼乐制度。兹：这里，指孔子自己。

⑧如予何：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⑨寡小君：对他国称国夫人的谦辞。此指南子。

⑩稽首：古代的一种恭敬的礼节，叩头触地。

(11)参乘：古代乘车，御者居中，尊者居左，参乘居右，是陪乘。

译文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丞相职务，面有喜色。弟子说：“听说君子在祸难来临时不畏惧，大福到来时不喜形于色。”孔子说：“有这样的话。但不是还说‘乐在身居高位而能礼贤下士’吗？”于是，孔子诛杀了扰乱国政的鲁国大夫少正卯。

孔子参与国政三个月后，贩卖猪羊的人不敢哄抬物价；男女行人在路上都分开行走；掉在路上的东西没有人去捡；四方旅客来到鲁国城邑，不用向官员求情行贿，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最终都满意而去。

齐国人听说后很害怕，说：“孔子主持政事一定能使鲁国称霸。鲁国如果称霸，我国离鲁国最近，我们就会率先被吞并。何不送给鲁国一些土地呢？”黎说：“请先试着阻止它；阻止不成，再送给它土地，也不算晚。”于是，从齐国国内挑选了八十名美女，都穿上华丽的衣服，都会跳《康乐》舞，再加上身有花纹的马三十匹，送给鲁定公。鲁定公把女乐和马都安置在鲁国都城南边的高门外。季桓子穿着便服再三前去观看，打算接受这些礼物，就怂恿鲁定公外出巡游，整天去观赏齐国赠送的美女和纹马，导致政事懈怠下来了。子路说：“夫子应该离开鲁国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就要举行郊祭，如果按礼法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们还是可以留下来。”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送来的美女，连续3天不过问政务；郊祭后，他也没有把祭肉分给大夫们。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在屯地留宿过夜时，师己前来送行，说：“夫子并没有罪啊。”孔子说：“我唱歌可以吗？”于是，孔子唱道：“那些女人的口，可以把大臣赶走；如果亲近那些女人，就可以使国破身亡。悠闲啊，悠闲啊，我只有这样度过岁月！”师己返回后，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些什么？”师己据实报告。季桓子长叹一声，说：“孔丘怪罪我，是因为我接受了齐国美女的缘故啊！”

孔子于是来到卫国，住在子路的妻兄颜浊邹家里。卫灵公问孔子：“你在鲁国拿的俸禄是多少？”孔子回答说：“俸禄是六万小斗粟米。”卫国人也给孔子六万小斗粟米。过了不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诋毁孔子。卫灵公派公孙余暇监视孔子的出入。孔子担心在卫国获罪，住了十个月，就离开了。

他们将要去陈国时，经过匡城，弟子颜刻赶车，用马鞭指着一处城墙，说：“从前，我进这个城，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地人听到这话后，以为是鲁国的阳虎来了。因为阳虎曾经残害过匡地人。匡地人于是就围困了长相跟阳虎相似的孔子整整五天。颜渊后来才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夫子健在，我颜回怎么敢死呢！”匡地人围攻孔子越来越急迫，弟子们都很害怕。孔子说：“周文王死后，周朝的礼乐制度不是就在这里吗？上天如果要毁掉这种制度，就不会让我们这些后死的人认识这种制度并且承担维护它的责任；上天既然不想毁掉这种制度，那么匡地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孔子派随从到卫国宁武子那里做家臣，然后才得以脱身离去。

他们离开匡地就到了蒲地。过了一个多月，他们返回卫国，住在蘧伯玉家里。卫灵公有个叫南子的夫人，派人对孔子说：“四方各国的君子不受侮辱而想跟我们国君结为兄弟关系的，必定要来见我们夫人。我们夫人愿意见你。”孔子先婉言推辞，后来不得已才去见她。南子在细葛布帷帐中等待。孔子进门，向北跪拜行礼。南子在帷帐中回拜答礼，身上的环佩玉饰撞击出清脆的响声。孔子说：“我本来不愿见她，既然见了，就要按礼仪行事。”子路仍不高兴。孔子起誓说：“假如我做得不对，上天一定厌弃我！上天一定厌弃我！”

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卫灵公和夫人南子同坐一辆车，宦官雍渠陪侍在右侧，出了宫门，让孔子乘坐第二辆车跟随，大摇大摆地从街市经过。孔子说：“我没见过喜好德行如同喜好美色一样的人。”于是，孔子感到厌恶，离开卫国，到曹国去。这一年，鲁定公去世。

原文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②，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③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馀，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勾践会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