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世家(1 / 2)
原文
献公元年,周惠王弟 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郑之栎邑。
五年,伐骊戎②,得骊姬、骊姬弟③,俱爱幸之。
八年,士 ④说公曰:“故晋之群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命曰绛,始都绛。九年,晋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晋,弗克。十年,晋欲伐虢,士 曰:“且待其乱。”
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有意废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而蒲边秦,屈边翟,不使诸子居之,我惧焉。”于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生,其母齐桓公女也,曰齐姜,早死。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献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贤行。及得骊姬,乃远此三子。
十六年,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伐灭霍,灭魏,灭耿。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 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⑤,而位以卿,先为之极⑥,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⑦。”太子不从。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仕于晋国,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⑧。”
十七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里克谏献公曰:“太子奉冢祀⑨社稷之粢盛⑩,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11),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12)则不孝,故君之嗣適(13)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率师不威,将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14),佩之金玦(15)。里克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
十九年,献公曰:“始吾先君庄伯、武公之诛晋乱,而虢常助晋伐我,又匿晋亡公子,果为乱。弗诛,后遗子孙忧。”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虞假道,遂伐虢,取其下阳以归。
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奈何以贱妾之故废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
二十一年,骊姬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归厘于君。”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上其荐胙于献公(16)。献公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
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原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于今,妾殊自失于此。”太子闻之,奔新城。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
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使士 为二公子筑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 。士 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17),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归保其城。
二十二年,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重耳逾垣,宦者追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
是岁也,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晋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虞君曰:“晋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之亲能亲于桓、庄之族乎?桓、庄之族何罪,尽灭之。虞之与虢,唇之与齿,唇亡则齿寒。”虞公不听,遂许晋。宫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晋灭虢,虢公醜奔周。还,袭灭虞,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牵曩(18)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献公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
二十三年,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屈溃。夷吾将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翟畏晋,祸且及。不如走梁,梁近于秦,秦强,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遂奔梁。
二十五年,晋伐翟,翟以重耳故,亦击晋于啮桑(19),晋兵解而去。
当此时,晋强,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东至河内。
骊姬弟生悼子。
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晋献公病,行后,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齐桓公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毋如晋何。”献公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曰:“吾以奚齐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献公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惭,为之验。”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荀息为相,主国政。
秋九月,献公卒。里克、邳郑欲内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乱(20),谓荀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献公未葬也。荀息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
十一月,里克弑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荀息之谓乎!不负其言。”
初,献公将伐骊戎,卜曰“齿牙为祸”。及破骊戎,获骊姬,爱之,竟以乱晋。
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里克使迎夷吾于梁。夷吾欲往,吕省、郤芮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辅强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赂秦,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及遗里克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于汾阳之邑。”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于晋。齐桓公闻晋内乱,亦率诸侯如晋(21)。秦兵与夷吾亦至晋,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立为晋君,是为惠公。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阳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
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国(22),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弊于韩。”儿乃谣曰:“恭太子更葬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
注释
:读tuí,是“颓”的异体字。
②骊戎:部族名,西戎别居在骊山的一支。
③弟:此处指妹妹。
④ :读wěi,此处指人名。
⑤都城:邑有先君之主曰都。
⑥极:此处指其地位和俸禄到了极点。
⑦令名:好名声。
⑧蕃:此处指茂盛。
⑨冢祀:古代帝王、诸侯在宗庙举行的大祭祀。
⑩粢:读zī,泛指谷物。
(11)监国:代替国君兼管国政。
(12)专命:此处指无所承命而独断独行。
(13)嗣适:此处指继承君位的嫡子。
(14)偏衣:左右不同颜色的衣服。
(15)金玦:此处指军队统帅的标志。
(16)上:进献。荐:献,进。胙肉:祭过神的福食。
(17)蒙茸:散乱的样子。
(18)曩:读nǎng,以往,从前,过去的。
(19)啮桑:啮读niè,啮桑此处为地名。
(20)三公子:指申生、重耳、夷吾。
(21)如晋:到晋国去。如,到……去。
(22)下国:即新城,指曲沃。
译文
献公元年(公元前676年),周惠王的弟弟姬颓率军攻击周惠王。周惠王逃跑,住在郑国的栎邑。
五年(公元前672年),晋献公讨伐骊戎,得到骊姬及骊姬妹妹,对她们十分宠爱。
八年(公元前670年),晋国大夫士 劝说晋献公:“晋国原有很多公子,不杀死他们就要发生动乱。”于是,晋献公派人要把所有公子杀死,同时修筑聚城,当作都城,改名叫绛。晋国开始定都绛。九年(公元前669年),晋国许多公子已经逃奔到虢国。虢国因此再一次讨伐晋国,未能取胜。十年(公元前668年),晋国想讨伐虢国,士 说:“姑且等它自己发生内乱吧!”
十二年(公元前666年),骊姬生下奚齐。晋献公打算废掉太子,便说:“曲沃是我们先祖宗庙所在之地,而蒲靠近秦,屈靠近翟,如果不让公子们在那些地方镇守,我将忧心忡忡。”于是,晋献公让太子申生去驻守沃,公子重耳去驻守蒲,公子夷吾去驻守屈,晋献公与骊姬生的儿子奚齐就驻守在绛。晋国人因此知道太子申生将不能即位了。
太子申生的母亲是齐桓公的女儿,叫齐姜,早就去世了。申生同母的妹妹是秦穆公夫人。重耳的母亲是翟人狐氏。夷吾母亲是重耳母亲的妹妹。晋献公共有八个儿子,太子申生、重耳、夷吾都很贤能,品德高尚。等有了骊姬,晋献公就疏远了这三个儿子。
十六年(公元前662年),晋献公建立上下两军。晋献公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赵夙驾战车,毕万担任护右,相继讨伐灭亡了霍国、魏国、耿国。
等全军回到晋国后,晋献公给太子申生在沃筑城,把故耿国赐予赵夙,把故魏国赐予毕万,让他们成为大夫。士 说:“太子已经不能立为国君了。分给都城,爵位是卿,预先把太子的禄位提高到极点,又怎么能即位呢!太子不如逃走,免得大祸临头。太子仿效吴太伯,不也可以吗?这样,还能落得个好名声。”太子申生没有听从。掌卜的大夫郭偃说:“毕万的后代一定有大发展。万是个满数;魏又是个高大的名字。把故魏国赏赐给毕万,是上天保佑毕万呢!天子有兆民,诸侯有万民,今天给它大名,又随从满数,它必定会有众多的人。”当初,毕万在晋国占卜自己的官运,遇到屯卦演成比卦。辛廖占卜,说:“这是吉利,屯卦预示坚固,比卦预示深入,没有比这更吉利的了。他的后代一定繁荣昌盛。”
十七年(公元前661年),晋献公让太子申生率军讨伐东山。里克进谏晋献公,说:“太子是奉献祭祀宗庙、社稷的祭品,早晚检查国君膳食的人,所以叫冢子。国君要出行,太子就应留守,有人代为留守,太子就跟从,随从叫抚军,留守叫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军队的统帅必定专心谋划;发布号令是国君与正卿的专职,这不是太子的事情。军队的统帅在于服从将军的命令,太子请命于国君,则没有威严;如独断专行,又会不孝。所以,国君的继位嫡子不可以统率军队。国君以太子为军队统帅是错命官职,统帅没有威严,又怎样用他呢?”晋献公说:“我有几个儿子,不知道立谁为太子。”里克没有回答就退了出来,去见太子申生。太子申生问:“我将要被废掉吧?”里克说:“太子努力吧!让您统率下军,怕的应该是不能完成任务。为什么废掉您呢?况且,您怕的是不孝,不应怕不能即位。您自己注意修身养性,不去责难别人,就可以免除灾难。”太子申生统率军队时,晋献公让他穿上左右异色的偏衣,佩戴上金玦。里克推说有病,没有跟从太子申生一起出征。太子申生率军去讨伐东山。
十九年(公元前659年),晋献公说:“当初,我们的先君庄伯、武公平息晋国动乱时,虢国常常帮助晋国讨伐我们,又藏匿了晋国逃跑的公子,如果果真作乱,不去讨伐,将给子孙留下后患。”于是,晋献公就让荀息驾着屈产的驷马向虞国借路。虞国同意借路,晋军就去讨伐虢国。攻下下阳后,晋军回国了。
晋献公私下对骊姬说:“我想废掉太子,让奚齐代替他。”骊姬听后,哭着说:“太子已经立好,诸侯们都已经知道了,而且太子多次统率军队,百姓都归附他,为什么因为我就废掉嫡长子而立庶子。你一定这样做,我就自杀了。”骊姬假装赞扬太子申生,但暗中却让人中伤太子申生,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
二十一年(公元前657年),骊姬对太子申生说:“君王曾梦见齐姜,太子应立即去曲沃祭祀母亲,回来后,把胙肉献给君王。”于是,太子申生赶到沃去祭祀母亲。回晋都后,申生把胙肉奉送给晋献公。晋献公当时出去打猎了,太子便把胙肉放在宫中。骊姬派人在胙肉上放了毒药。过了两天,晋献公打猎回宫。
厨师把胙肉献给晋献公,晋献公正准备享用,骊姬从旁阻止,说:“胙肉来自远方,应尝尝它。”厨师把胙肉倒在地上,地面突起;厨师把胙肉扔给狗,狗吃后立即死了;厨师把胙肉给宦臣吃,宦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太子怎么这么残忍呢!连自己的父亲都想杀死以接替其位,何况其他人呢?况且,您已经年老了,还能在世几天呢!太子竟迫不及待地想杀死您!”接着,骊姬又对晋献公说:“太子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因为我和奚齐的缘故。我们母子宁愿躲到别国,或早早自杀,不要白白让我们母子被太子残害。当初,您想废掉他,我还反对您;到了今天,我才知道我大错特错了。”
太子申生听到这事后,逃到了新城。晋献公非常生气,就下令杀死了太子的老师杜原款。有人对太子申生说:“把毒药放到胙肉里的就是骊姬,太子为什么不去说清楚呢?”申生说:“我父亲年老了,没有骊姬将睡不稳、食无味。假使我说明白,父亲将对骊姬很生气。这不行。”有人又对申生说:“那您赶快逃到别的国家去吧!”申生说:“带着这个罪名逃跑,谁能接纳我呢?我自杀算了。”不久,申生在新城自杀身亡。
这时,重耳和夷吾来朝见国君。有人告诉骊姬,说:“这两位公子恨你诬陷杀死了太子。”骊姬十分害怕,因此又向晋献公造谣,说:“申生把毒药放到胙肉中,两位公子事先都知道。”重耳和夷吾听到骊姬的谣言,也很害怕。于是,重耳跑到蒲,夷吾跑到屈,戒备森严地亲自保护自己的城市。
当初,晋献公让士 给两位公子修筑蒲和屈的城墙,到现在还未修筑成功。
夷吾把这事报告了晋献公。晋献公对士 很生气。士 谢罪说:“边城寇贼少,何必非要修城墙呢?”士 退下后,作歌道:“狐皮袄的毛散乱了,一个国家有三个主,我将服从谁呢!”士 最终修好城。等到申生死后,两位公子也各自回去防守自己的城池。
二十二年(公元前656年),晋献公对两位公子不辞而别十分不满,认为他们果真有阴谋,就派军队讨伐蒲城。蒲城有个叫勃鞮的宦者让重耳赶快自杀。重耳爬墙逃走,勃鞮率人追赶,割下了重耳的衣袖。重耳得以逃跑,到了翟。晋献公又派人讨伐屈。屈城人全力防守,未被攻下。
这年,晋国又向虞国借路讨伐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虞国公,说:“不能把路借给晋国,否则晋国会灭亡虞国。”虞国公说:“晋国与我同姓,它不应该攻打我国。”宫之奇说:“太伯和虞仲都是周太王的儿子,太伯逃走,因而未能继承王位。虢仲和虢叔都是王季的儿子,是周文王的卿士,他们的功勋都在王室中有记载,收藏在掌管盟约的官员手中。晋国定要将虢国灭掉,又怎么会爱惜虞国?况且,晋亲近虞国能胜过亲近桓叔、庄伯家族吗?桓叔、庄伯家族有何罪过,晋君竟然全部杀死了他们。虞国与虢国关系,就如同唇与齿的关系,唇亡齿寒。”虞国公不听宫之奇的劝告,便答应了晋国。宫之奇带着整个家族离开了虞国。
这年冬天,晋国灭亡了虢国。虢国公丑逃到周京。晋军返回时,袭击灭亡了虞国,俘虏了虞国公及他的大夫井伯、百里奚,并将他们作为献公女儿秦穆姬的陪嫁人,然后派人办理虞国的祭祀。荀息把晋献公过去送给虞国公的屈产的名马又献给了晋献公,晋献公笑着说:“马还是我的马,可惜也老了!”
二十三年(公元前655年),晋献公派贾华等人率军攻打屈城。屈城的百姓都逃跑了。夷吾打算逃奔到翟。冀芮说:“不行,重耳已经在那里了。今天您如果也去,晋国肯定会调军攻打翟。翟害怕晋,灾祸就要危及您了。您不如逃到梁国,梁国靠近秦国,秦国强大,我们国君去世后,您就可以请求秦国送您回国。”于是,夷吾跑到了梁国。
二十五年(公元前653年),晋国攻打翟国。翟国为重耳的缘故,也从啮桑攻打晋国。结果,晋国退了兵。
就在这个时期,晋国强大了起来,西占有河西,与秦国接壤,北到翟国,东到河内。骊姬的妹妹生下悼子。
二十六年(公元前652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与诸侯举行盛大盟会。晋献公因病去的晚,还没到达葵丘,就遇见了周王室的宰孔。宰孔说:“齐桓公越发骄横了,不尽力修行德政而想方设法向远方侵略,诸侯们不满意。您还是不去的好,齐桓公不能对晋国怎么样。”加之晋献公有病,他便返回晋国了。
不久,晋献公病重,对荀息说:“我让奚齐继承王位,可是,他还年幼,大臣们都不服,恐怕要起乱子。你能立他吗?”荀息说:“能。”晋献公说:“拿什么做凭证?”荀息回答说:“假使您死后再生还,活着的我仍然不感到惭愧,这就是凭证。”于是,晋献公把奚齐托付给荀息。荀息做相国,主持国家政务。
秋季九月时,晋献公去世。里克、邳郑想接回重耳,利用三位公子的追随者作乱,便对荀息说:“三个怨家将要起来,外有秦国,内有晋国百姓帮助他们,你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不能违背对先君的承诺。”
十月,里克在守丧的地方杀死奚齐。当时,晋献公还未被安葬。荀息打算一死了之。有人建议他不如立奚齐的弟弟悼子并辅佐他。荀息便立了悼子,安葬了晋献公。
十一月,里克在朝堂上杀死了悼子。荀息为此也自杀了。君子说:“所说的‘白珪有了斑点,还可以磨亮,话要是说错,就不能挽救了。’这就是说荀息呀!荀息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当初,晋献公将要讨伐骊戎时,龟卜说过“谗言为害”。等到打败了骊戎,得到了骊姬,晋献公十分宠爱她,竟然因此搞乱了晋国。
里克等人已杀死了奚齐和悼子,派人到翟国迎接公子重耳,打算拥立他。重耳辞谢说:“违背父亲的命令逃出晋国,父亲去世后又不能按儿子的礼仪侍候丧事,我怎么敢回国即位呢?请大夫还是改立别人吧!”派去的人回来报告里克,里克又派人到梁国去迎接夷吾。夷吾想回晋国,吕省和郤芮说:“国内还有公子可以即位却到国外来找,难以让人相信。估计如果不去秦国,借强国的威力回晋国,恐怕很危险。”于是,夷吾让郤芮用厚礼去贿赂秦国,并约定:“假使我能回到晋国,愿把晋国河西奉献给秦国。”夷吾还给里克一封信,说:“假使我真能即位,愿把汾阳城封给您。”秦穆公派军队护送夷吾回晋国。齐桓公听说晋国内乱,也率领诸侯到达晋国。秦军和夷吾这时也到达晋国。齐桓公就派朋会同秦国一起把夷吾送回晋国,立他为晋君,即晋惠公。齐桓公本人到了晋国高梁,就返回齐国了。
惠公元年(公元前650年),晋惠公夷吾派邳郑向秦穆公道歉说:“当初,我把河西地许给您,今有幸回国立为国君。大臣说:‘土地是先君留下来的,您逃亡在外,凭什么擅自许给秦国呢?’我力争也无用,所以向秦道歉。”同时,夷吾也不把汾阳城封给里克,反而夺了他的大权。
四月,周襄王派周公忌父与齐国的大夫、秦国的大夫相会共同拜访晋惠公。
晋惠公因重耳逃亡在外,怕里克发动政变,便赐里克死,并对他说:“没有你里克我不能即位。虽然如此,你也杀死了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做你的国君不也太难了吗?”里克回答说:“不废掉前边的,您怎么能兴起呢?想杀死我,难道还找不到借口吗?你竟说这种话!我遵命就是了。”说完,里克伏剑自杀。邳郑却由于去秦国道歉没回来,才免于此难。
晋惠公重新按礼仪改葬了前太子申生。秋季,狐突到了沃,遇到申生的鬼魂。申生让他一起乘车,并告诉他:“夷吾无礼,我要向天帝请求,将把整个晋国送给秦国,秦国将祭祀我。”狐突回答说:“我听说神是不享用不是自己宗族的祭祀的。如此,您的祭祀不是断绝了吗?您仔细考虑考虑吧!”申生说:“好吧,我要再一次向天帝请求。10天后,在新城西边将有巫者显现我。”狐突答应了后,申生就不见了。等到狐突按期前往新城西,果然见到了申生。申生告诉他说:“天帝已答应惩罚罪人了,他将在韩原大败。”于是,儿童唱起了歌谣:“恭太子改葬了,以后十四年,晋国不会繁荣昌盛,昌盛的是他兄长。”
原文
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于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邳郑子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
惠公之立,倍秦地及里克,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过礼晋惠公,惠公礼倨,召公讥之。
四年,晋饥,乞籴于秦②。缪公问百里奚,百里奚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子豹曰:“伐之。”缪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
五年,秦饥,请籴于晋。晋君谋之,庆郑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
六年春,秦缪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深矣,奈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乃更令步阳御戎,家仆徒为右,进兵。
九月壬戌,秦缪公、晋惠公合战韩原。惠公马 不行,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虢射为右,辂秦缪公。缪公壮士冒败晋军,晋军败,遂失秦缪公,反获晋公以归。秦将以祀上帝。晋君姊为缪公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③!”乃与晋侯盟王城而许之归。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子圉。”晋人闻之,皆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不惮立子圉,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于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馈之七牢。
十一月,归晋侯。晋侯至国,诛庆郑,修政教。谋曰:“重耳在外,诸侯多利内之。”欲使人杀重耳于狄。重耳闻之,如齐。
八年,使太子圉质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女为妾。
十年,秦灭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沟,民力罢怨,其众数相惊,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灭之。
十三年,晋惠公病,内有数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灭之,我外轻于秦而内无援于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子。”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女曰:“子一国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从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归晋。
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为怀公。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内之④。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郤之党为内应,杀怀公于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⑤。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馀不名者数十人,至狄。
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
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舆,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愿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于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于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
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子,偃之愿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胁⑥。曹大夫釐负羁曰:“晋公子贤,又同姓,穷来过我,奈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
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于楚,伤于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于重耳。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
注释
七舆大夫:指申生所统率的下军的大夫们。当时,申生有副车七乘,每车有一大夫主管,故称七舆大夫。
②籴:买进粮食。
③庸:岂,难道的意思。
④内:同“纳”,接纳、接受的意思。
⑤衣袪:袪,读qū,衣袖的意思。
⑥骈胁:肋骨紧密相连,一种生理畸形。
译文
邳郑出使秦国,听说里克被杀后,便对秦穆公说:“吕省、郤称、冀芮确实不愿意以河西贿赂秦国。如果能贿赂他们一些财物,与他们商量,赶走晋君,送重耳回晋,事情就一定成功。”秦穆公答应了,派人和邳郑一起回晋国,用厚财贿赂了吕省、郤称和冀芮。吕省、郤称和冀芮说:“财多话甜,一定是邳郑向秦国出卖了我们。”于是,他们杀死了邳郑及里克、邳郑的同伙七舆大夫。邳郑的儿子豹逃到秦国,要求秦国攻打晋国。秦穆公没有听从。
晋惠公即位后,违背了给秦国土地及封里克的约定,又杀死了七舆大夫,晋国人都不顺服。
惠公二年(公元前649年),周王室派召公过拜访晋惠公。晋惠公礼节傲慢,召公讥笑了他。
四年(公元前647年),晋国发生饥荒,向秦国乞求购买粮食。秦穆公问百里奚时,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各国都可能发生,救灾助邻是国家的道义,应该帮助晋国。”邳郑的儿子豹却说:“攻打晋国。”秦穆公说:“晋君确实有罪,晋国百姓有什么罪?”秦国最终卖给晋粮食,自雍源源不断运到绛。
五年(公元前646年),秦国发生饥荒,请求买晋国粮食。晋惠公与大臣们商量这件事时,庆郑说:“大王凭借秦国力量才即位,后来我们又违背给秦国土地的约定。晋国发生饥荒,秦国卖给了我们粮食,今天,秦国饥荒,请求买晋国的粮食,我们给他们,这有什么疑问的呢?何必还商量呢?”虢射说:“去年,上天把晋国赐给了秦国,秦国竟不知道夺取晋国,反而卖给了我们粮食。今天,上天把秦国赐给了晋国,晋国难道应该违背天意吗?应该攻打秦国。”晋惠公便采纳了虢射的计谋,未给秦国粮食,反而派军攻打秦国。秦国非常生气,也派军攻打晋国。
六年(公元前645年)的春天,秦穆公率领军队讨伐晋国。晋惠公对庆郑说:“秦军深入到我国境内,该怎么办呢?”庆郑说:“秦国护送您回国,您却违背约定不给秦国土地;晋国闹饥荒时,秦国立即运来粮食援助我们,秦国闹饥荒,晋国不仅不给予援助,反而想借机攻打人家,今天,秦军深入国境不也应该吗?”晋国对驾车和担任护卫的人进行了占卜,二者都是庆郑吉。晋惠公说:“庆郑不驯服。”他就改让步阳驾车,家仆徒做护卫进攻秦军。
闰九月十三,秦穆公和晋惠公在韩原交战。晋惠公的重马深陷在泥里跑不动了。秦军赶来,晋惠公十分窘迫,叫庆郑驾车。庆郑说:“不照占卜的去做,不也应该失败吗?”说完,庆郑走了。晋惠公改让梁繇靡驾车,虢射担任护卫,迎击秦穆公。秦穆公的勇武士兵打败了晋军。晋军败退,失去了打败秦穆公的机会。秦军反而俘获了晋惠公带回秦国。秦国将要杀死他,祭祀上天。晋惠公姐姐是秦穆公的夫人。她身穿丧服,哭泣不止。秦穆公说:“我俘获了晋侯,你应该庆贺高兴啊。现在,你竟悲痛起来。况且,我听说箕子看到唐叔刚刚被分封时说过‘他的后代一定繁荣昌盛’,晋国怎么能灭亡呢?”于是,秦穆公就和晋惠公在王城结盟,并答应准备让他返回晋国。
晋惠公也派吕省等人回报国人,说:“我虽然能回晋,但也没有脸面见社稷,选个吉日让太子圉即位吧!”晋国人听到这话,都伤心地哭了。秦穆公问吕省:“晋国人和睦吗?”吕省回答说:“不和睦。老百姓怕失去国君,出现内乱,牺牲父母,不怕子圉即位,都说:‘一定报此仇,宁可侍奉戎、狄。’可是,那些贵族们却很爱护自己的国君,知道有罪。他们正等待秦送回国君的命令。他们说:‘一定报答秦国对晋国的恩惠’。因为这两种情况,所以晋国人不和睦。”于是,秦穆公改换晋惠公的住处,馈赠晋惠公七牢级别的牺牲。
十一月,秦国送回晋惠公。晋惠公返回晋国后,杀了庆郑,重新修整政务。
与大臣们商议,说:“重耳在外,诸侯大多认为他有利而接待他。”晋惠公想派人到狄杀死重耳。重耳听到风声后,跑到齐国去了。
八年(公元前643年),晋惠公让太子圉到秦国当人质。当初,晋惠公逃到梁国时,梁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晋惠公,生下一男一女。梁伯为他们占卜,男孩是做臣的,女孩是做妾的,因此男孩取名为圉,女孩取名为妾。
十年(公元前641年),秦国灭亡了梁国。梁伯喜好大兴土木、修筑城池沟堑,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多次互相惊吓道“秦军来了”,百姓过分恐惧。
秦国最终灭亡了梁国。
十三年(公元前638年),晋惠公生病了。他有几个儿子。太子圉说:“我母亲娘家在梁国,今天梁国被秦国灭亡,我在国外被秦国轻视,在国内又无援助。我父亲病重卧床不起,我担心晋国大夫看不起我,请改立其他公子为太子。”于是,太子圉与妻子商量一起逃回去。秦国女子说:“您是一国的太子,在此受辱。秦国让我服侍您,为的是稳住您的心。您逃跑吧,我不拖累你,也不敢声张出去。”太子圉于是跑回晋国。
十四年(公元前637年)九月,晋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即晋怀公。
太子圉逃走,秦国十分生气,就找公子重耳,想送他回去。太子圉即位后,担忧秦国来攻打,于是下令晋国跟从重耳逃亡在外的人必须按期归晋,逾期未归者杀死整个家族。狐突的儿子毛和偃都跟从重耳在秦国。狐突不肯叫他们回来。
晋怀公很不高兴,囚禁了狐突。狐突说:“我儿子侍奉重耳也已经很多年了,今天您下令叫回他,这是让他们反对自己的君主,我用什么教育他们呢?”晋怀公终于杀死狐突。秦穆公将派军队护送重耳回晋国,派人先通知栾枝、郤穀的同伙作内应,在高梁杀死晋怀公,送回了重耳。重耳即位,即晋文公。
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他从小就喜好结交士人,十七岁时就有五个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朋友:赵衰;狐偃咎犯,也就是晋文公的舅父;贾佗;先轸;魏武子。从晋献公做太子时,重耳就已是成人。晋献公即位时,重耳二十岁。晋献公十三年(公元前664年),因为骊姬的缘故,重耳就住在了蒲城,防守秦国。晋献公于二十一年(公元前656年)时,杀死了太子申生。骊姬进谗言,重耳害怕,与晋献公不辞而别,跑回蒲城据守。献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55年),晋献公让宦者履鞮赶快杀死重耳。重耳爬墙逃跑,宦者追赶,砍掉重耳的袖子。重耳就逃到狄。狄是重耳母亲的祖国。当时,重耳四十三岁。从那以后,他的5位朋友,还有不知名的几十位朋友,跟他一起到了狄。
狄讨伐咎如,俘获两位女子,把年长的女子嫁给重耳,生下伯鯈、叔刘;把年少的女子嫁给赵衰,生下了盾。重耳在狄住了五年,晋献公就去世了。里克已杀死奚齐、悼子,让人迎接重耳,想拥立重耳。重耳怕被杀,因此坚决辞谢,不敢回晋国。后来,晋国又迎接重耳弟弟夷吾并拥立了他,即晋惠公。惠公七年(公元前644年)时,因害怕重耳,晋惠公就让宦者履鞮带着勇士去谋杀重耳。
重耳知道情况后,就与赵衰等人商量,说:“我当初逃到狄,不是因为它可以给我帮助,而是因为路途近容易达到,所以暂且在此歇脚。歇脚久了,我就希望迁到大国去。齐桓公喜好善行,有志称霸,体恤诸侯。现在听说管仲、隰朋去世,齐国也想寻找贤能的人辅佐,为何不前往呢?”于是,重耳又踏上了去齐国的路途。离开狄时,重耳对妻子说:“等我二十五年不回来,你就改嫁。”妻子笑着回答说:“等到二十五年,我坟上的柏树都长大了。虽然如此,我还是等着你的。”重耳在狄共居住十二年才离开。
重耳经过卫国时,卫文公很不礼貌。辞走,经过五鹿时,饿了,重耳派人向村民讨饭吃时,村民把土放在容器中献给他。重耳很不高兴,赵衰说:“土象征着拥有土地,你应该行礼接受它。”
重耳到了齐国后,齐桓公厚礼招待他,并把同家族的一个少女嫁给重耳,陪送二十辆驷马车。重耳在此感到很满足。重耳在齐国住了两年,齐桓公去世,正赶上竖刁等人发起内乱,齐孝公即位,诸侯的军队多次来侵犯。重耳在齐国总共住了五年。重耳爱恋在齐国娶的妻子,没有离开齐国的意思。赵衰、咎犯有一天就在一棵桑树下商量离开齐国的事。重耳妻子的侍女在桑树上听到了他们的密谈,回屋后偷偷告诉了重耳妻子。重耳妻子竟把侍女杀死,劝告重耳赶快走。重耳说:“人生来就是寻求安逸享乐的,何必管其他事,我一定死在齐国,不能走。”妻子说:“您是一国的公子,走投无路才来到这里,您这些随从把您当作他们的生命。您不赶快回国,报答劳苦的臣子,却贪恋女色,我为你感到羞耻。
况且,现在你不去追求,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呢?”她就和赵衰等人用计灌醉了重耳,用车载着他离开了齐国。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重耳才醒来。一弄清事情的真相,他就大怒,拿起戈来要杀咎犯。咎犯说:“杀死我成就您,是我的心愿。”
重耳说:“事情要是不成功,我就吃舅父的肉。”咎犯说:“事情不能成功,我的肉又腥又臊,怎么值得吃!”于是,重耳平息了怒气,继续前行。
重耳路过曹国时,曹共公无礼,想偷看重耳的骈胁。曹国大夫釐负羁说:“晋国公子贤明能干,与我们又是同姓,穷困中路过我国,为什么无礼?”曹共公不听劝告。釐负羁就私下给重耳食物,并把一块璧玉放在食物下面。重耳接受了食物,把璧玉还给釐负羁。
重耳离开曹国后,来到宋国。宋襄公刚刚被楚军打败,在泓水负伤,得知重耳贤明,就按国礼接待了重耳。宋国司马公孙固与咎犯友好,说:“宋国是小国,又刚吃败仗,不足以帮助你们回国,还是到大国去吧!”重耳一行人于是又离开宋国。
重耳路过郑国时,郑文公无礼。郑大夫叔瞻劝告郑文公说:“晋国公子贤明,他的随从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又与我们同姓。郑国从周厉王分出,晋国从周武王分出。”郑文公说:“从诸侯国中逃出的公子经过我国的太多了,怎么可以完全按礼仪去接待呢!”叔瞻说:“您如果不以礼相待,就杀掉他,免得成为咱们的后患。”郑文公没有听从。
原文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诸侯礼待之,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馀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②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馀,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穀?”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③。”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从者皆国器④,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时雨。”
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
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晋军于庐柳。
二月辛丑,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⑤。壬寅,重耳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群臣皆往。
怀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杀怀公。
怀公故大臣吕省、郤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诛,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杀文公。文公不知。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见文公。文公不见,使人让曰:“蒲城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君猎,女为惠公来求杀我。惠公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馀⑥,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于君。君已反国,其毋蒲、翟乎?且管仲射钩,桓公以霸。今刑馀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于是见之,遂以吕、郤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吕、郤,吕、郤等党多,文公恐初入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⑦,会秦缪公于王城,国人莫知。
三月己丑,吕、郤等果反,焚公宫,不得文公。文公之卫徒与战,吕、郤等引兵欲奔,秦缪公诱吕、郤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文公得归。夏,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乱。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
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
注释
適:官爵相同的人。
②遇:接待。
③三舍:古代行军以三十里为一舍,三舍就是九十里。
④国器:旧时指代可使主持国政的人才。
⑤郇:读xún,此处为地名。
⑥刀锯之馀:古代的刑具,受过宫刑的人称刀锯之馀。
⑦微行:旧时的帝王或高官隐藏自己身份改装出行。
译文
重耳离开郑国,到了楚国。楚成王用对待诸侯的礼节招待他,重耳辞谢不敢接受。赵衰说:“您在外逃亡已达十年之久,小国都轻视您,何况大国呢?今天,楚国是大国,坚持厚待您,您不要辞让,这是上天在让您兴起。”重耳于是按诸侯的礼节会见了楚成王。楚成王很好地接待了重耳。重耳十分谦恭。楚成王说:“您将来回国后,用什么来报答我?”重耳说:“珍禽异兽、珠玉绸绢,大王都富富有余,不知道用什么礼物报答。”楚成王说:“虽然如此,您到底应该用些什么来报答我呢?”重耳说:“假使不得已,万一在平原、湖沼地带与您兵戎相见,请为大王退避三舍。”楚国大将子玉生气地说:“大王对待晋国公子太好了,今天重耳出言不逊,请杀了他。”楚成王说:“晋国公子品行高尚,在外遇难很久了,随从都是国家的贤才,这是上天安置的,怎么可以杀了呢?况且,他的话又该怎样去说呢?”重耳在楚国住了几个月后,晋国太子圉从秦国逃跑了,秦国怨恨他,听说重耳住在楚国,就要把重耳邀请到秦国。楚成王说:“楚国太远了,要经过好几个国家才能到达晋国。秦国和晋国交界,秦国国君很贤明,您好好去吧!”楚成王赠送了很多礼物给重耳。
重耳到了秦国,秦缪公把同宗的五个女子嫁给重耳,原公子圉的妻子也在其中。重耳不打算接受公子圉的妻子。司空季子说:“他的国家都将去攻打了,何况他的妻子呢!而且,您接受此女为的是与秦国结成姻亲,以便返回晋国。您竟拘泥于小礼节,忘了大的羞耻!”重耳于是接受了公子圉的妻子。秦穆公十分高兴,亲自与重耳宴饮。赵衰吟了《黍苗》。秦穆公说:“我知道你想尽快返回晋国。”赵衰与重耳离开了座位,再次拜谢,说:“我们这些孤立无援的臣子仰仗您,就如同百谷盼望知时节的好雨。”当时是晋惠公十四年(公元前637年)秋季。
晋惠公于当年九月去世,太子圉即位。十一月,晋国安葬了晋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枝、郤穀等人听说重耳在秦国,都暗中来劝重耳、赵衰等人回晋国,作内应的人很多。于是,秦穆公就派军队护送重耳回晋国。晋君听说秦军来了,也派出军队抵拒。可是,民众都暗中得知公子重耳要回来。只有晋惠公的旧大臣吕省、郤芮之流不愿让重耳即位。重耳在外逃亡19年最终返回晋国,这时已62岁了。晋国人大多都归向他。
文公元年(公元前636年)春天,秦国护送重耳到达黄河岸边。咎犯说:“我跟随您周游天下,过错也太多了。我自己都知道,何况您呢?我请求从这时离去吧!”重耳说:“如果我回到晋国后,有不与您同心的,请河伯作证!”于是,重耳就把璧玉扔到黄河中,与子犯明誓。那时,介子推也是随从,正在船中,就笑着说:“确实,上天在支持公子兴起,可子犯却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并以此向君王索取,太耻辱了。我不愿和他同列。”说完,他就隐蔽起来渡过黄河。秦军包围了令狐,晋军驻扎在庐柳。
二月,咎犯与秦晋大夫在郇结盟。随后,重耳进入晋军中,到达曲沃。几天后,重耳到武宫朝拜,即位做了晋国国君,即晋文公。大臣们都前往沃朝拜。晋怀公圉逃到高梁。几天后,重耳派人杀死了晋怀公。
晋怀公的旧大臣吕省、郤芮本来就不归附晋文公,恐怕被杀,就和自己的党徒阴谋放火烧掉晋文公居住的宫殿,杀死晋文公。晋文公对此毫无察觉。早先曾经想杀死晋文公的宦者履鞮却知道这个阴谋,想把这个阴谋告诉晋文公,以便解脱早先的罪过,便要求谒见晋文公。晋文公拒绝见他,派人谴责履鞮,说:“蒲城的事,你砍掉了我的衣袖。后来,我跟着狄君去狩猎,你替晋惠公追踪杀我。
晋惠公与你约定三天到达,而你竟一天就赶到,何其快也?你仔细想想吧!”履鞮说:“我是受过宫刑的人,不敢用二心侍奉国君,背叛主人,所以得罪了您。
您已经回国,难道就还有蒲、翟这种事了吗?况且,管仲射中齐桓公的带钩,齐桓公仍靠着管仲得以称霸。今天,我这个罪人想告诉您一件要事,您却不见,灾祸又将降临到您头上了。”于是,晋文公接见了他。履鞮便把吕省、郤芮等人的阴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晋文公。晋文公想召见吕省、郤芮等人,但吕省、郤芮等人党徒众多,晋文公担心刚刚回国,晋国人可能出卖自己,就隐藏起自己的身份,改装到了王城会见了秦穆公。晋国人全然不知道他的行动。
三月,吕省、郤芮等人果真造反,烧毁了晋文公居住的宫殿,却未找到晋文公。晋文公的卫兵与他们交战。吕省、郤芮等人想率军逃跑。秦穆公引诱吕省、郤芮等人,在黄河畔杀死他们。晋国恢复平静,晋文公得以返回晋国。
夏季,晋文公从秦国接回夫人。秦国所给晋文公的妻子最终成为正式夫人。
秦国还送了三千人做卫士,以便防备晋国内乱。
晋文公修明政务,对百姓布施恩惠,赏赐随从逃亡的人员和各位有功之臣,功大的封给城邑,功小的授与爵位。晋文公还未来得及赏赐完毕,周襄王因弟弟王子带发难逃到郑国居住,来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想派军队去,又担心国内发生动乱。因此,晋文公赏赐随从的逃亡者,还未轮到隐藏起来的介子推。
介子推也不要求俸禄,俸禄也没轮到他。介子推说:“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有国君还健在。晋惠公、晋怀公没有亲信,国内外都唾弃他们;上天还没让晋国灭亡,必定要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除了国君还有谁呢?上天确实在助您兴起,可是有两三个人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不也很荒谬吗?偷了别人的财物,还说可以是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功的人呢?臣下遮盖罪过,主上赏赐奸佞,上下互相欺骗,我难以与他们相处了!”介了推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请求赏赐呢?死了怨谁?”介子推说:“我怨恨那些人,再去仿效他们的行为,罪过就更大了。况且,我已经说出了怨言,绝不吃他的俸禄。”介子推的母亲说:“也让国君知道一下你的情况,怎么样?”介子推回答说:“话是每人身上的花饰,身体都想隐藏起来了,何必再使用花饰呢?装上花饰是为了显露自己。”介子推的母亲说:“能像你说的这样做吗?那我和你一起隐藏起来吧!”他们母子至死没有再露面。
介子推的随从们很怜悯他,就在宫门口挂上一张牌子,上面写道:“龙想上天,需五条蛇辅佐。龙已深入云霄,四条蛇各自进了自己的殿堂,只有一条蛇独自悲怨,最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去处。”晋文公出宫时,看见了这几句话,说:“这是介子推。我正为王室之事担忧,还没能考虑他的功劳。”于是,晋文公派人去叫介子推,但介子推已逃走。晋文公就打听介子推的住所,听说他进了绵山。于是,晋文公把整座绵山封给介子推,作为他的封地称之为介推田,又起名叫介山,“以此来记载我的罪过,而且表彰能人。”
随从晋文公逃亡的无能之辈壶叔说:“您三次赏赐功臣都没有轮到我,请问我有什么罪过。”晋文公回答说:“用仁义教导我,用道德、恩惠规劝我,这应受到上等赏赐。用行动辅佐我,最终使我获得成功,应受到次等赏赐。承担弓箭的危难,给我立下汗马功劳,应受到再次等赏赐。假如只是用劳力侍奉我,而没弥补我的错误,这也应受到再次等赏赐。这三次赏赐完了,就会轮到你。”晋国人听到晋文公的话,皆大欢喜。
原文
二年春,秦军河上,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晋乃发兵至阳樊,围温,入襄王于周。四月,杀王弟带。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
四年,楚成王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定霸,于今在矣。”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于是晋作三军。赵衰举郤縠将中军,郤臻佐之;使狐偃将上军,狐毛佐之,命赵衰为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往伐。冬十二月,晋兵先下山东,而以原封赵衰。
五年春,晋文公欲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河南度,侵曹,伐卫。正月,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晋人不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卫侯居襄牛,公子买守卫。楚救卫,不卒。晋侯围曹。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②以其不用釐负羁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楚围宋,宋复告急晋。文公欲救则攻楚,为楚尝有德,不欲伐也;欲释宋,宋又尝有德于晋:患之。先轸曰:“执曹伯,分曹、卫地以与宋,楚急曹、卫,其势宜释宋。”于是文公从之,而楚成王乃引兵归。
楚将子玉曰:“王遇晋至厚,今知楚急曹、卫而故伐之,是轻王。”王曰:“晋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国,险厄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请曰:“非敢必有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也③。”楚王怒,少与之兵。于是子玉使宛春告晋:“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咎犯曰:“子玉无礼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许。”先轸曰:“定人之谓礼。楚一言定三国,子一言而亡之,我则毋礼。不许楚,是弃宋也。不如私许曹、卫以诱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晋侯乃囚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楚得臣怒,击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乎!”楚师欲去,得臣不肯。
四月戊辰,宋公、齐将、秦将与晋侯次城濮。己巳,与楚军合战,楚军败,得臣收馀兵去。甲午,晋师还至衡雍,作王宫于践土。
初,郑助楚,楚败,惧,使人请盟晋侯。晋侯与郑伯盟。
五月丁未,献楚俘于周,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赐大辂④,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⑤,珪瓒⑥,虎贲三百人。晋侯三辞,然后稽首受之。周作晋文侯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能慎明德,昭登于上,布闻在下,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武。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于是晋文公称伯。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
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文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文公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子玉之败而归,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战,让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曰:“我击其外,楚诛其内,内外相应。”于是乃喜。
六月,晋人复入卫侯。壬午,晋侯度河北归国。行赏,狐偃为首。
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奈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
冬,晋侯会诸侯于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孔子读史记⑦至文公,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
丁丑,诸侯围许。曹伯臣或说晋侯曰:“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之后;晋,唐叔之后。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晋侯说,复曹伯。
于是晋始作三行。荀林父将中行,先縠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围郑,以其无礼于文公亡过时,及城濮时郑助楚也。围郑,欲得叔瞻。叔瞻闻之,自杀。郑持叔瞻告晋。晋曰:“必得郑君而甘心焉。”郑恐,乃间令使谓秦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得矣,而秦未为利。君何不解郑,得为东道交⑧?”秦伯说,罢兵。
晋亦罢兵。
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是岁郑伯亦卒。
郑人或卖其国于秦,秦缪公发兵往袭郑。十二月,秦兵过我郊。襄公元年春,秦师过周,无礼,王孙满讥之。兵至滑,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十二牛劳秦师。秦师惊而还,灭滑而去。
晋先轸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曰:“未报先君施⑨于秦,击之,不可。”先轸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墨衰绖。四月,败秦师于殽,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文公夫人秦女,谓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闻之,谓襄公曰:“患生矣。”轸乃追秦将。秦将渡河,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
后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晋,报殽之败,取晋汪以归。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度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晋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伐秦,取新城,报王官役也。
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赵盾代赵衰执政。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盾曰:“立襄公弟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好则安。”贾季曰:“不如其弟乐。
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曰:“辰嬴贱,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赵盾废贾季,以其杀阳处父。
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贾季奔翟。是岁,秦缪公亦卒。
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之患。”乃多与公子雍卫。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適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卫、郑、曹、许君皆会赵盾,盟于扈,以灵公初立故也。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盾、赵穿、郤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乃详令魏寿馀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
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是年,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弑其君懿公。
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 麑⑩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 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
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示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原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啮狗名敖(11)。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视于朝。盾曰:“弑者赵穿,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
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
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
注释
魏犨:犨,读chōu,魏犨,是人名。
②数之:历数罪状。
③间执:堵塞。谗慝:邪恶的人。
④大辂:金辂,用黄金装饰的大车。
⑤秬鬯:祭祀时降神所用的以郁金草和黑黍酿造的酒。卣:酒器。
⑥珪瓒:以珪为柄的瓒,祭祀时盛灌酒的勺子。
⑦史记:泛指史书,此处指《春秋》。
⑧东道交:东方路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