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大新王莽 下》(27)(1 / 2)
沧池渐台天子授首
成王败寇谁人评说
京城常安,不知有多少人秋夜无眠。此时已经是漏过三更,鸡鸣时分,群臣都在皇宫的王路堂大殿休息,大殿的两边就是朝会时天子和大臣休息的地方。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已经是十月初三,庚戌日,灾难降临京城的第三天。
曙色未明,寿成室的其他各门都已经被虎贲卫士堵住,而作室门已被砸毁,从这里冲入皇宫的市民越来越多,在皇宫中抢劫到的珍宝又吸引着新的人流涌了进来。众虎贲无法阻挡一波又一波人流,纷纷退到王路堂大殿中。
清晨天刚亮,大司马王邑早已从北阙广场撤回宫中,见事态紧急,走进大殿内室唤醒了入睡不久的天子。王邑叩首说道:“陛下,一些乱民受汉兵唆使,源源不断地从便门冲入皇宫,现在正朝着大殿涌来,臣请求陛下立即退出大殿。”
王莽揉了揉蒙眬的睡眼,说道:“大司马急什么,咱们大新还有数十万大军没有出动……”
“数十万军队一直驻扎在北军中垒大营,可是乱民火烧皇宫,贼兵又包围了皇宫,京城里到处都是反贼和乱民,宫中已无法派人调发。”
王莽叹了口气,把紫青色的龙袍穿戴整齐,又把传国玉玺绶佩戴于身上,手中握着虞帝匕首,大声对王邑说道:“大司马你记着,予是皇天指定的天子,看那些乱民贼子敢把予怎样!”
王邑见王莽不肯离开,又劝道:“陛下,事出紧急,待平定乱贼以后,就可立即回驾。从王路堂大殿出去一直往南,有一大片池水和渐台,足可凭险据守。”
王莽执拗地说道:“胡说!哪有天子逃避乱贼的道理?”
王邑见宫外呼喊声渐渐逼近,皇宫里兵火重新燃烧,浓烟也飘了过来,不禁大为焦急。他不顾天子尊严,喝令左右侍卫把王莽架着,强行扶出了殿门,自己带着一批虎贲卫士守在宫中。
王路堂大殿外面陛阶下,站着众多的公卿大臣、侍中、宦官、郎官,加上虎贲卫士等,总共有一千多人,见天子走出大殿,全体伏地叩拜。王莽看了看身边的大臣,国师苗、太傅唐尊、大司空崔发还在身边,其他还有和新公王揖、侍中赵博、中常侍王参、中常侍?恽等人。前将军王盛竟然也在大臣的队列中,见天子来到身边,立即伏地叩首。
王盛说道:“陛下,臣无德无功,却享受了十多年的荣华富贵,这些都是陛下的恩德所赐。如今朝廷遭遇大厄,臣要和大新共生死!”
“嗯,前将军忠诚可嘉!”看着王盛忠诚而又憨实的样子,王莽心中感慨不已,拍了拍王盛的肩膀,因为有的大臣已经不见了踪影,眼下跟随在身边的都是忠顺朝廷的人。王莽转身推开了左右侍卫,嘶哑着嗓子问道:“予的威斗、金匮符命、皇室谱牒放在何处?”崔发把威斗、当年哀章所献的金匮符命、一只盒箧装着的《王氏谱牒自本》取了出来。
王莽让崔发拿着符命和谱牒,命令中常侍?恽背着威斗,在前面引路。王莽正要举步,谁知一天颗粒未进,感觉一阵头晕,差点就栽倒在地。崔发赶紧上前扶掖着王莽,沿着王路堂殿陛的斜道往南而下,再往西行,穿过了白虎殿。
白虎殿的大门外,和新公王揖早就准备好了车驾在此等候。王莽登上了御车,王揖驾车急速地驶往渐台。皇宫的宫观楼台等各种建筑物众多,不仅有宫殿楼宇,还有供天子和后宫嫔妃们游赏的湖泊。皇宫出西墙不到两里处有一汪大湖名叫“沧池”,因池水墨绿沧茫而得名。沧池的水引自章城门,由西而东注入沧池之中,整个湖面近千亩。
沧池之中堆起了一座人工小岛,岛上的楼阁建筑被称为“渐台”。渐台由汉初的丞相萧何建造,高出沧池湖面十余丈,是皇宫的最高处,往东可以俯瞰皇宫全景。渐台的周围有湖水环绕,仅有一条小埂道路通往沧池湖边。
天子的车驾在沧池湖畔停了下来,群臣和虎贲卫士簇拥着王莽踏上了一条小埂,急急地往湖中的小岛走去。王莽把金匮符命、谱牒紧紧抱在怀里,?恽、王揖等大臣抬着威斗跟在后面。其余公卿大臣在侍中、郎官和虎贲卫士的护送下,陆续登上了湖中的小岛。再往上就是渐台建筑,王莽先登上了渐台,群臣和众兵在台下休息。
站在渐台高处,王莽东眺皇宫,宫中那高耸的八风台最为抢眼,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尽收眼底,四周湖光水色,波光粼粼。可是,王莽没有心思观赏美景,因为他看到一些宫殿建筑升腾起了股股黑烟。再往王路堂大殿的方向望去,遥遥瞥见大司马王邑率领虎贲卫士,正从小路向渐台转移。王邑率兵守卫北阙,坚持了几天几夜,疲困已极,身边的士兵死伤殆尽,只剩下几十个贴身护卫,迫不得已才放弃了守卫皇宫。
穿过百余丈长的湖中小埂,王邑来到了渐台脚下的小岛,正准备登台,却见转弯处的树丛中有人影闪动。王邑大喝一声,走上去一看,却是他的儿子、侍中王睦正躲在这里换下官服,化装成平民模样。王邑大怒,把扔在地上的朝服冠帽拾了起来,叱责道:“大新是我王氏的江山,陛下待我父子恩重如山。身为朝廷重臣、皇族宗室,你怎能在危难时分,抛弃社稷而不顾?”
王睦本来是想偷偷逃跑,却被父亲发现,慌忙跪在地上说道:“父亲,汉军已将京城包围,这渐台四处环水,再无退路,数十万中军又无法调动,守在这里只会是死路一条。孩儿如此这般,无非是想为咱们王氏保得一点血脉而已。”
王邑正色说道:“大丈夫在世,怎能苟且偷生?我王邑全家人都应当对皇上赤胆忠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罢,紧紧拉着王睦的手,要儿子立即回到渐台上保卫天子。王睦无可奈何,只得换回朝服,跟随父亲登上了渐台。
王邑找到了天子王莽,吩咐王林和王睦两个儿子一起担负保卫天子的重任。
中午时分,北阙失守,汉军从皇宫北门蜂拥而入,成千上万的市民跟着冲进了皇宫,在宫殿中大肆抢劫珍宝,许多人到处搜寻天子的下落,因为立下头功不仅可以得到巨额的赏赐,甚至可以被封侯赐爵。
汉军和市民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宫殿,天子和群臣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一边搜寻,一边高声喊叫道:“反贼王莽,快快出来!”一直搜到后宫,只见这里到处都是高大的宫观、美丽的花径,在幽凉的秋风中,各色名贵的菊花争奇斗艳。
众人没有心思观赏花景,而是急着寻找目标。一群人沿着花径,来到了皇后居住的昭阳殿。殿门是打开的,众人喊叫着冲了进去,只见大殿中几十个绝色宫女拥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天子和群臣逃往渐台时,一百多位嫔妃和数百名宫女全都躲进了后宫的宫殿。众兵瞧得张大了嘴巴,眼睛发直。
一名汉兵咽下了口水,贪婪地说道:“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天子,年近七旬还有这么多美女相陪,真是享福啊!”
另一位汉兵叫道:“本大爷下回投胎,也要当天子!”
众人正想动手去抢美女,大殿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位绝色美人从房间中姗姗走了出来,婉转着黄莺般的嗓子,对众人说道:“你们不要乱找了,天子在渐台上呢。”
众人发了一声喊,赶紧朝着西边的渐台追去。
“莽贼在渐台上……”消息迅速传了出去,汉兵和市民涌向皇宫西边的沧池,把墨绿色的沧茫大湖围了个水泄不通,“活捉王莽”的喊声震耳欲聋。
汉兵很快找到了通往小岛的小埂,有的想从埂道冲上小岛,可是数百名虎贲卫士守在埂道上。有的汉兵脱下了衣服跳入湖中,准备从水里游到渐台。虎贲卫士边打边退,一直退到了湖中的岛上。新军的将领一声令下,士兵们弓弩齐射,顿时箭如雨下,把水中的汉兵逼上岸去,堤埂上的汉兵也只得后退。可是只要弓弩不继,汉兵又向湖中小岛靠拢,跃跃欲前。关键的时候,新军卫士又发出弓箭;双方对射起来,箭声“嗖”“嗖”不断地在沧池湖面上空响动。
下午时分,渐台上的弓箭几乎已经射完,无数支箭矢漂浮在沧池水面上。
围观的汉兵和市民越来越多,渐渐地缩紧了包围圈,挤向狭窄的小埂,一些人再次冲向堤埂。新军卫兵没有了弓弩,只得且战且退,逐渐退向小岛。无奈小埂太过狭窄,许多汉兵和乱民跳入水中,游向渐台。汉兵冲破了新军卫士的防守,双方在渐台的山脚下展开激战。围攻的人使出浑身解数,个个都恨不得夺下头功,活捉王莽;守台的人拼死抵挡,只为着报答浩荡皇恩,保住身家性命。
渐台上,一些朝臣见势不妙,躲进渐台周边的树丛中,化装成平民百姓,乘着场面混乱,悄悄逃离了渐台。大司空崔发乘着渐台一片混乱之时,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布衣,偷偷溜出了渐台,往京城方向逃去。冲上小岛的汉兵和乱民越来越多,逐渐向渐台的楼阁建筑逼近。
冲上台榭的人最先遇到的是大司马王邑和儿子王林、王睦,他们三人带着一群精壮的虎贲卫士拼命守卫着台榭中的楼阁建筑。汉兵们一拥而上,和官军血战了不到半个时辰,王邑父子三人被汉兵砍死,中常侍?恽和车骑将军王巡也都战死,鲜血染红了高高的渐台。
王莽在几个随身侍卫的护卫下,早就躲进了渐台上的楼阁建筑,剩下的几十个公卿大臣也躲在渐台附近,每人的手上都拿着兵器拼死搏斗。数百个皇宫的虎贲卫士守卫在渐台楼阁旁,击退了汉兵和市民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激战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时近黄昏,血红的残阳照射在沧池湖面上,把湖水染得通红。渐台上也血红一片,到处都是战殁者流出的鲜血。
秋风袭来,大雁哀鸣,王莽的心情十分悲怆,但他仍紧紧地抱着五色威斗,不断地祈祷着上天,他坚信自己是天之骄子,不会被天帝抛弃。此时此刻,王莽没有被渐台上的厮杀声所惊扰,而是默默地念叨着压胜的咒语,他的神灵飞向了王氏远祖黄帝、虞帝……
室外的喊杀声和格斗声渐渐地小了,和新公王揖、侍中赵博、国师苗訢、太傅唐尊、中常侍王参等大臣,都战死于台上。前将军王盛也挥舞着大刀,在渐台上和汉兵及市民搏斗,最终被乱刀砍死。
渐台上几乎成了大屠场,大新的公卿大臣死的死,伤的伤,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冲上渐台的汉兵和市民中,有一位杀猪卖肉的屠儿名叫杜虞,手持一把雪亮的牛耳尖刀,见人就捅,浑身溅满了鲜血。此时杜虞已经杀红了眼,率先闯进了渐台上的楼阁。杜虞平时在京城的市井中杀猪宰羊,已经见惯了血腥的场面,杀人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刚才至少有二三十名朝廷的大臣死于他的杀猪刀下。杜虞手执牛耳尖刀冲进了楼阁的室内,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室内显得十分阴暗,突然有一两个侍卫砍将过来。杜虞躲过了刀锋,反手几刀把侍卫砍翻在地。转眼间看到室内西北角落上,仿佛还端坐着一人,杜虞不由分说,冲过去手起一刀,那人并没有抵抗,“扑哧”一声被牛耳尖刀穿胸而过,鲜血溅在了杜虞的身上。
杜虞见这人倒在地上,又捅了两刀,将此人身边的一只彩色铜斗一脚踢开,一把扯下胸前悬挂的物件,竟是一条玉玺绶带。杜虞心想,此人肯定是一名朝廷大官,伸手向那人怀中又摸了摸,掏出来一个用黄色锦帕裹着的沉甸甸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颗硕大的玉玺。这玉玺正是王莽从太皇太后王政君手中得到的皇帝传国玉玺,玺上的一个螭龙小角是被王太后摔坏的。
却道是苍天作弄世人,这闻名天下的传国玉玺,竟然被一个市井屠夫轻易得到,这杜虞只是个年轻的屠夫,丝毫不知道玉玺绶带的不凡来历,他把玉玺和绶带收拾起来,准备用来领赏。杜虞在室内搜寻了一下,见无活人,又乘机在几具尸首上搜了几下,看看有无值钱的财宝,最后浑身鲜血淋漓地走出了楼阁室中。台阶上,正好遇到汉军的一个校尉,看到杜虞手中拿着一根与众不同的绶带,不露声色地问道:“兄弟,你这绶带的主人身在何处?”
杜虞用手向室中指了一指,说道:“那厮已被我一刀捅死,倒在室中的西北角落呢。”这校尉名叫公宾就,东海郡人,曾经在朝廷的大鸿胪府上当过大行治礼丞,负责接待各方蛮夷的使臣、皇子封王、入朝的诸王等,参加过朝廷的郊庙祭祀等礼仪,见过不少礼仪场合,他已经认出那根绶带正是天子所佩的玺绶。公宾就二话不说,径直走进楼阁室内,在西北角落处果然发现了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公宾就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已经断了气,只是身上还有些余温,血已经流了一地。
公宾就把尸体拖到明亮处,认出正是大新天子王莽,心中不禁大喜,手起刀落,立马把首级斩下,提着须发半白的人头,从室内走了出来。公宾就见台上台下的双方兵士仍在混战,把手上的人头一扬,大声喝道:“莽贼的首级在此,贼兵快快投降!”
守台的卫士听说天子已经授首,只得把兵器扔在地上,停止了抵抗。国丈、更始将军史谌以及王延、王吴、赵闳等大臣都归降了汉军。
百余名汉兵大声叫喊着,争先恐后地冲进楼阁的室内,从众多的尸体中找到一具无头尸体,穿戴着天子的紫青色龙袍。众人为了争功,纷纷抢夺起来,你砍一刀,我刺一剑,须臾功夫,王莽的龙袍就被扯得粉碎,四肢手足都被砍了下来,有的冲上去割下一块臀肉,有的剁下一段关节,有的脔下一块肤肌,可怜那无头尸体很快就被肢解得残缺不全。
公宾就乘着乱兵肢解王莽尸体的机会,提着首级走出了渐台,迅速来到汉将营帐,向大将军王宪领赏。王宪本来是邓晔手下的一名校尉,被更始帝的丞相司直李松和邓晔派遣攻打京城,他只带着几百人马就打进了三辅地区,自称大汉“大将军”,攻打皇宫的汉军大都是他从三辅地区带来的人马。此时王宪见到王莽的首级和传国玉玺,不禁大喜,亲自奖赏了公宾就和杜虞。
王宪知道自己立下了最大的功劳,把人头装入盒子,和玺绶一起留在自己身边,等待汉军主力入城。常安城郊的北军中垒大营中,数十万大新的官军群龙无首,听说皇宫被占,天子已经授首,都归降了王宪。王宪把军营搬进了皇宫东边的长乐宫,大新把此宫改名为常乐室。宫中宫苑众多,面积比未央宫还要宏大。
长乐宫前殿,宏伟壮观,这里曾经是太皇太后王政君居住了六十多年的地方。王宪坐在陛阶上,想起自己的部队推翻了大新王朝,立下了巨大的功劳,心中至为得意。他下令手下的汉兵把后宫众多的妃嫔、数百个宫女统统送进长乐宫。王宪和手下随从仔细观赏着后宫美人,发现一个个长得貌美如花,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不禁淫兴大发。他把众嫔妃留在自己身边,其他的宫女分给了手下随从。
大新天子御用的车马、服饰、器物全都被搬入长乐宫,王宪的日常穿戴都由宦官服侍,他要好好享受锦衣玉食的帝王生活。王莽乘坐的法驾、大驾都成了自己的专用车辇,出入宫门他都要坐在天子的车驾上。到了晚上,王宪令宦官为他换上了天子龙袍,戴上了天子的冠冕,又把传国玉玺挂在胸前,在乌金铜镜前顾盼着自己的形象,兴奋得哈哈大笑。此后的三天三夜,王宪每天都由后宫美人陪侍身边,夜夜左拥右抱,轮番作乐。可怜众嫔妃守着这草莽英雄,每天饱含着泪水,忍辱贪生,被迫尽心服侍着王宪,稍有不从就被拳脚相加。
“陛下……”“皇上……”众嫔妃齐齐跪在王宪的跟前,娇声呼唤,戏称着眼前的新主人。
“众妃请起……”“众妃平身……”王宪来了兴致,模仿着天子的口吻。身边已经拥有大新归降的几十万人马,他很想自立为帝,当上真龙天子。
好景不长,转眼就到了十月初六,癸丑日,此时距离王莽授首已经过去了三天。
京城已被攻占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华阴,汉军丞相司直李松和辅汉左将军邓晔大出意料,于是放弃了攻打京师粮仓,率领数万大军进入京城。更始帝派遣的将军赵萌、绣衣御史申屠建等人,也带领南阳大军抵达了常安。
汉军主力到达京城后,立即把残破不堪的皇宫收拾了一番,准备迎接更始帝入京。李松和申屠建等将领得知王宪早就得到王莽的首级和玉玺绶带,不仅没有立即上报,还在长乐宫大肆淫乐宫女,外出时竟然还把天子所用的鼓和旌旗插在车驾上,众将怀疑王宪心存不轨,上奏更始帝将王宪收捕入狱,斩首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