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大新王莽 下》(26)(2 / 2)
对于天子王莽来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坐在王路堂大殿的陛阶上,呆呆地发着愣,只有一些贴身的侍中近臣、方家术士守在天子身边。王莽不相信这几百个盗贼就能够逆天,况且城郊的北军中垒大营中,还有数十万精兵强将可以调遣。他把手重重地按在身边的威斗上,希望威斗能够赐予他力量。
十月初二,己酉日,灾难降临京城的第二天。
常安城中更加混乱不堪。王宪率领的汉军越来越多,加上其他打着汉军旗号的群雄豪杰,已有上万的汉军攻入了京城。街道的交通要道上,汉军搭起了营帐,王宪坐帐指挥,数千人马打到了北阙广场,和王邑等大臣率领的皇宫卫士展开肉搏。
皇宫的宝藏具有巨大的吸引力,靠近皇宫北阙的是万商辐辏、繁华无比的闹市区。街头的市民、商人,甚至混混儿等各种人纷纷跑来围观助阵。汉军攻入城中时,街上混乱不堪,京城中有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个名叫朱弟,一个名叫张鱼,平时都是游侠少年,此时担心冲入城中的乱兵大肆烧杀抢劫,于是把左邻右舍的数千乡亲集中起来。朱弟跳上高台,振臂高呼道:“各位闾里父老,汉军先头部队已经入城,他们正在北阙广场与官军作战。听说三辅群雄也进了城,其中也混进来不少的盗贼,见着人就砍,见着东西就抢。虽然大新的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可是皇宫守备森严,如果官军顽强抵抗,就一直要打到更始帝的大军抵达后,京城才能安宁下来。咱们京城的小小老百姓要被蹂躏到什么时候才是安宁之日?”
这番话让邻里乡亲想起了九庙、明堂、辟雍的熊熊大火,担心常安民宅也被毁于兵火,数千人举着兵器纷纷问道:“朱少侠有何良策快快讲出来,让咱们大家免去兵火之扰!”
朱弟说道:“依晚辈之见,我等如能帮助汉军早日诛灭莽贼,尽快结束战乱,方能保得京城无扰,保得咱们的身家性命无虞。”
张鱼年少气盛,也振臂呼应着说道:“王莽弑君篡位,为政暴戾,比起秦始皇残暴十倍。如果坐等战乱持续下去,一旦城郊的数十万官军调进城来,大家都没有生路,那场面更加难以收拾。不如乘着双方的大军还没有入城,咱们率先冲入皇宫,诛杀莽贼,迎候汉军的大队人马到来,免去兵火浩劫。”
邻里乡亲觉得张鱼言之有理,纷纷从家里取出简单的器械兵刃,跟着朱弟和张鱼向皇宫冲去。
寿成室正北的北阙广场,两军对垒,汉军和宫中的新军卫士正在激战。皇宫四周的其他地方的门禁处反而没有多少人马守卫。朱弟、张鱼带着数千市民绕着宫墙而行,看到有一处侧门关得紧紧的,上面挂着“作室门”三个字,此处静悄悄的并无虎贲守卫。这作室门位于寿成室不显眼的地方,平时是皇宫工匠出入的地方,门内便是宫中少府属下的尚方所管辖的工场作坊,专门制作帝王所用的珍贵器物、御制刀剑等。朱弟见作室门十分牢固,先放了一把火投向作室门,大火顿时燃烧起来。
作室门的大火还没有熄灭,数千人已经等不及了,举起刀斧对着残门一阵乱劈,很快便把作室门劈开,众人发了一声喊,冲了进去。
作室门后面,并没有发现皇宫的守卫,市民们在巨大的皇宫建筑群中东绕西绕,来到一座宽大的宫殿,殿门上悬挂着“敬法殿”三个字。众人不知道殿内有没有卫士,挥舞着兵器喊道:“反贼王莽,快快出来受死!”“反贼王莽,汉军在此,赶紧出来投降!”
殿内鸦雀无声,一片沉寂。朱弟和张鱼大着胆子走近殿门,只见一把大锁将殿门锁得紧紧的。众人绕到旁边,发现了一处小小的门闼,张鱼手挥斧头,使劲劈开门闼,众人一拥而上,立即冲了进去,哪里看得到一个人影。
这时,从作室门燃起的大火一直烧到后宫掖庭。后宫掖庭位于皇宫中央的子午线中轴两侧,子午线上建有天子和群臣处理政务的重要宫殿和议事场所以及后宫八殿,皇后的寝宫昭阳殿后面的东西两侧,便是掖庭建筑区,掖庭又称为“掖廷”或“液廷”“永巷”,是婕妤以下一般宫女居住的地方。作室门的大火蔓延到了掖庭,嫔妃和宫女们惊叫着跑了出来,幸好还有一些宦官和士兵,众人一边扑救大火,一边手持兵器守候在后宫。
大火又向附近的承明殿蔓延而去。承明殿是皇宫中一处宏大的宫殿,建筑风格大雅,这里藏书丰富,既是君臣商议大事、供大臣休息之处,也是撰写文稿、校理秘密奏文之地。公元前74年,承明殿里曾经发生过一桩重大事件:汉昭帝驾崩无子,昌邑王刘贺接奉为昭帝的继嗣,尊十五岁的上官皇后为皇太后,大司马霍光以刘贺荒淫无道为由,请上官皇太后来到承明殿召开殿前会议,谋废刘贺。当时十五岁的上官皇太后身着珍珠镶嵌的盛装,数百个侍御史手持兵器站在陛阶上,皇宫的期门武士持戟陈列于殿下,群臣依次入殿,当场罢废了即位才二十七天的刘贺,改写了大汉的历史。
此时作室门大火蔓延而来,惊动了承明殿中一位寡居的美妇,她就是王莽的女儿、汉平帝的遗孀、三十三岁黄皇室主王嬿。乱兵在南郊火烧九庙时,她才匆匆搬入皇宫,暂时住在承明殿。
王嬿身穿大汉嫔妃的服装,从承明殿的正殿中缓缓走出,几个侍婢紧张地跟在她身后。平帝驾崩时,她才十五岁,从此,她的心跟随平帝而去。大新建立以来,她一直坚持穿戴大汉的服饰,过大汉的节庆之日,采用大汉的日历,厅堂中也供奉着平帝的香火。朝廷经常要召请她参加朝会,她都称病不去。王嬿举目四望,只见寿成室中硝烟四起,数千市民蜂拥进入了皇宫,挥舞着兵器,有的人还举着汉军的旗帜。而在北阙的方向,传来两军阵阵厮杀的呐喊声。“大汉又回来了……”她心中极为平静,没有惊慌,只是兀自叹息。因为她既是大汉最后一位皇帝的皇后,又是大汉终结者王莽的千金。自己已是汉家的人,却又是汉家仇人的女儿,尽管她的心已经归于汉家天子,可是一旦大汉回来了,她还有何面目再见汉家宗室?她恨父亲王莽,是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让她在十二三岁的时候走进了汉家天子的婚姻殿堂;是父亲取代了汉家,废了孺子帝,把自己皇太后的身份改成了不伦不类的“黄皇室主”,还要她改嫁……
眼看着大火烧到了承明殿,她望着定安馆府第的方向,担心起曾经是大汉最后一位“皇嗣”刘婴的安危。乱民的喊叫声越来越近,王嬿不禁叹道:“我虽然偷生了十余年,扪心自问,还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汉家天子。可是吾父有罪于大汉,如今汉兵重归京城皇宫,我这罪人之女究竟该何去何从?”
乱民举着兵器冲到了近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叫声。众侍婢被吓得惊叫着,央求着说道:“室主,快快回殿躲避躲避吧!”王嬿仿佛没有听到,对众侍婢说道:“你们退到后宫去吧。”她转过身去,自己喃喃自语,似乎在和平帝的神灵对话。
乱民越来越近,承明殿的火势也越烧越旺,王嬿竟朝着大火走去。一位贴身的侍婢从殿中飞奔过来,拉住王嬿的衣襟不放。王嬿回望了侍婢一眼,轻声说道:“你们不必拦我,我该去见大汉天子了!”她忽然挣脱侍婢的双手,扑向燃烧的大殿,烈火迅速地吞噬了她美丽的身影。
“室主啊!室主……”众侍婢失声恸哭,对着大火跪拜。
宏大的皇宫建筑群中,乱民见着珍宝就抢,见着大殿就烧,许多宫殿被点燃了,有的大火越烧越旺,浓浓的黑烟直冲云霄。宫中的一群虎贲卫士渐渐地朝着宣室殿靠拢,宣室殿是皇宫中的正殿,位于王路堂大殿的北边,天子布政宣教的地方,平时也是天子办公和休息的去处。
乱民从作室门冲进了皇宫,这让王莽大惊失色,完全弄了个措手不及。大司马王邑带着人马正守在北阙,王莽只得和一群大臣在虎贲卫士的护卫下往宣室大殿跑去。宣室殿还没有着火,群臣冲进了进去,大殿中一片混乱。王莽惊魂未定,来到平时休息的内室,这时有卫士来报:“陛下,黄皇室主……她……”
“她怎么了?怎么了?”王莽大声询问着。
“在承明殿……她自己投入了大火中。”
“嬿儿……”王莽大叫了一声,几乎昏厥过去。
张纯赶紧给天子喂上一碗水。王莽失神地望着大殿的上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王嬿是他最后一位嫡亲的子女,从小就视为掌上明珠,竟然也离开了人世。乱民和大火实在是来得太快了,皇宫几乎是瞬间变成了地狱,让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干燥的秋季,火苗不断地被秋风刮到各个角落,再加上乱民到处纵火焚烧,不到半个时辰,宣室殿也开始燃了起来。虎贲卫士拥着王莽,群臣跟在后面又向王路堂跑去,他们登上王路堂外面的陛阶,进入了大殿。
“皇后,皇后!予的嫔妃呢,她们在哪儿?”王莽想起了娇美的史皇后和一百二十余位天下淑女。掖庭令奏报说道:“陛下,后宫也有宫观起火了,臣已安排中官前去迎接,让她们到大殿避难。”
过了一会儿,国丈史谌和众宦官带着史皇后和众嫔妃也躲进了王路堂大殿。殿中人声嘈杂,人人惊魂不定,史谌把女儿带到天子面前,史皇后跑得气喘吁吁,花容失色,脸色发青,见着天子便娇嗔地说道:“皇上……皇上……臣妾看到有乱民跑了进来,是大祸临头了吗?”
“胡说,这不过是邪气逼入宫中而已。”
史皇后嘤嘤地哭泣起来。王莽心头一软,劝慰道:“皇后,予的美人儿,别哭……予已经为你想好了去处,那里会很安全的。”史皇后止住了咽泣,无助地望着天子。王莽见周围没有他人,又小声说道:“予相信眼下的灾厄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可以过去。不过这邪火逼人,贼势太过猖獗,你还是到宫外避一避。一旦转危为安,予就会派人去迎你回宫。”
史皇后咽泣了一会儿,说道:“皇上,臣妾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千万要保重呀!臣妾会永远等着你。”
“放心吧,予已经和你合为一体,双修了一段时日,无论这大新在与不在,予都要和你继续双修下去,直到咱们都修炼成功,予成了男神,你成了女仙,永远遨游于太清,哈哈哈哈……”说到修炼神仙,王莽始终坚信不疑。
史谌走了过来,对史皇后说道:“皇后,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别再打扰皇上了。”他拉着史皇后走到一边,小声说道:“皇上已经有了安排,一会儿先带你离开这里。”
史皇后说道:“父亲,到哪里去躲避呢?皇宫应当是最安全的地方,出了皇宫,城里更是兵荒马乱呀。”史谌叹了口气,说道:“反正有人来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父亲何不跟女儿一起离开……”
“不行呀,为父和你的两个弟弟都不能走,要在这里保卫皇上。”史皇后的两个弟弟在宫中当侍中,也在为天子护驾。
“起火了,大殿也起火了!”父女两人正说着话,王路堂的一个角落也冒起了青烟,而且火势越来越大,史谌把方士苏乐叫了过来,嘱咐了一番,苏乐把史皇后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只过了很短的时间,房门打开了,苏乐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道士装束的人离开了大殿。
大殿外面,停放着几辆普通的轺车,每辆轺车上都有一位威武的卫士,却都打扮成了驾车的御者。轺车旁边,站着增秩、怀能和开明三人,她们已打扮成乡村妇人的模样。苏乐领着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走来,增秩等三人簇拥着一位个子高挑的人分别上了轺车。
群臣和卫士都在拼命地救火,有的惊叫着四处奔逃,谁都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一幕。
史谌遥遥望着轺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往皇宫的一处侧门驶去,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又握着兵器回到了大殿,和两个儿子一起守卫在天子身边。
大殿内烟尘四起,热气逼人,众嫔妃吓得一阵乱叫,哭喊着说道:“皇上,大火来了,我们应当怎么办呀?”
王莽在惊慌之余,反而镇静下来,对众嫔妃喝道:“予都不怕,你们怕什么?”众嫔妃不敢再嚷襄了。王莽紧急诏令众虎贲卫士前去扑救殿中的大火,自己坐在陛阶上喘息了一阵,太史令宗宣说道:“陛下,这大火为何来势极猛,而且走势奇怪,一路上都跟着皇上在跑,咱们走到哪里,大火就跟到哪里,难道是上天已经废弃的火运在作怪吗?”
“真是邪火呀邪火!不可思议……”王莽忽然想起大汉崇尚火德,不禁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汉家阴魂还在作祟不成?”一念至此,王莽立即让张纯为他取来一套紫青色的龙袍换上,又让中常侍?恽把传国玉玺和印绶取了出来,郑重地佩戴在胸前,心情顿时好了许多。王莽又从怀中取出了“虞帝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王莽一直相信虞帝是自己的先祖之一,《王氏谱牒自本》里也记载得清清楚楚,因此在大新刚刚建立时铸造的度量铭文中,就刻下了“黄帝初祖,德币于虞,虞帝始祖,德币于新”的文字。在明堂的祭祀文中,也称黄帝是王氏的“皇初祖考”,虞帝是王氏的皇始祖考,后代所传的姚、妫、陈、田、王氏五姓,都是黄帝、虞帝的苗裔,“予之同族也”。这把“虞帝匕首”一直密藏在秦汉以来的皇宫武库中,相传来自上古时代。王莽握着这把玄铁打造、古朴而短小的匕首,希望虞帝始祖能够帮助大新皇族逢凶化吉。
王莽穿戴完毕,焕然紫青色一身,心情平和地瞧了瞧大殿中的群臣和嫔妃,要太史令宗宣亲自拨动威斗方向,以镇服邪火。宗宣叩首说道:“陛下,威斗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威力,臣以为可能是斗柄没有对准方位,是否要重新确定北斗方向?”王莽点了点头,要宗宣把宫中的天文郎召唤过来。这天文郎平时在宫中专门观测天文时辰,手中的工具就是“木栻”。这木栻为罗盘形状,是宫中占验时辰、测量方位的器具。王莽要天文郎把木栻放在自己的面前,又把威斗移到座位旁边,自己对着木栻正襟危坐,一只手按动威斗,每过一个时辰,便令天文郎旋动木栻上的北斗星柄,指向对应的方位。王莽也随着斗柄转动的方向,随时调整自己所坐的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地背诵着那句口诀“执大斧,伐枯木;流大水,灭废火”,神色肃穆。他的心灵一直飘向太虚空中,努力想和始初祖黄帝沟通,希望成仙的黄帝来扶持大新一把,灭了汉家邪火,扭转灾劫。
群臣默默地守候在旁,观望着天子的举动。木栻上的斗柄缓慢地移动着,从下午申时一直转到晚上亥时,坐下的席垫也随着调整了若干个方向。已经到了夜漏时分,王莽跟着斗柄也旋坐了一大圈。其间侍从送来酒饭,王莽不饥不饿,就连他平时最喜欢的鲍鱼也咽不下去了,只是一门心思地虔诚祈祷。
经过虎贲卫士的扑救,大殿中的火势越来越小,北阙广场上停止了厮杀,群臣也略感欣慰。王莽忽然开口说话了:“哼,皇天把功德赋予了予的身上,汉兵又能把予怎样?”王莽哈哈大笑了几声,拍了拍侍中张纯的肩膀,得意地说:“记得予当年学经时,曾读到一个故事:春秋时,孔子路过宋国,被宋国司马桓魋作弄。孔子安慰随行弟子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予现在的心情,就和当年孔圣人的一样。”
张纯没有想到天子还有心情讲述《论语·述而》中的儒经故事,温和地笑了笑,劝道:“陛下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还是用些餐吧。”王莽挥了挥手,只喝了一些水,又席地坐在木栻旁边,让天文郎继续按照时辰旋动木栻,自己则手按威斗,默默地祈祷着。
到了下半夜,王莽已经少气无力,精神疲惫不堪,张纯连忙把天子扶到大殿的侧室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