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大新王莽 下》(23)(2 / 2)
“一派胡言!予看你也是邪气攻心,无可救药了!”
“汉成帝以来,几任天子没有继嗣,断了皇统,说明大汉难逃‘三七’灾厄。而大新呢?大新本来有太子,皇上你也有嫡子,后来却一个个丢失了性命,这难道不是国运将衰吗?”
“予没有子嗣吗?予还有王匡、王兴!”王莽极为生气地说道。
“他们都是庶出,婢子所生,能贵为天子吗?”
“予不需要他们,自己就能够像远祖黄帝一样……”
“是呀,修炼神仙,不食人间烟火,稳坐江山亿万年,这样就不需要皇统继嗣了。”王涉讽刺地哂笑道。王莽有些愠怒,王涉又道:“黄帝已是三千年前的传说人物,他成了仙人,有谁看到过他的影子?秦皇汉武,沉迷于神仙术,结果一个都没有炼成。”
“那是他们没有恒心,终究修不成正果。”王莽摸着自己的黑发,幽幽地说。他见王涉丝毫没有认罪的态度,说道:“你已经犯了谋反死罪,仍然死不悔改,看来你只有在牢狱中度过余生了。为王氏皇族的名声着想,予将为你保全一份名节。”王莽说罢,和?恽一起转身离去。
王莽来到了关押刘歆的牢房,他让?恽等在门外,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房间里,青灯闪烁,这里不像普通的牢房,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还摆放着几本经书。刘歆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青衣端坐在案桌边。看到王莽走了进来,他也没有起身,二人沉默着,没有说话,气氛有些诡异,直到王莽打破了沉默:“国师公,你贵为朝廷的上公,予倚重的亲密大臣,为何要听信大司马、卫将军的谎言?”
刘歆仍然沉默无语,事已如此,他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长髯和白发飘动着,闪烁的灯光把他瘦长的身影映射在墙上,不停地晃动着。
“国师满腹经纶,为大新的建立、朝政的革新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和予有着三四十年的友情,也是予的姻亲之家,为何要……”
“三四十年的友情,天子的姻亲之家……”这话激怒了沉默的刘歆,“我两个儿子呢,我的女儿呢,他们在哪里?”他本来不想说话,准备任其定罪,此时却被王莽的话牵出了积累已久的怨恨,一口气反问了几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和他人说话。
“国师难道是因为三个儿女的事情才耿耿于怀?那是他们犯了死罪,咎由自取吧。”
“这么多年了,这些话一直压在我心头,今天我也不得不说了!我的儿子刘棻和刘泳,从小就敬仰你,爱戴你,从来没有伤害过大新,就因为和甄氏有私交,就受到株连而被抛尸于四方蛮荒之地,你那时想到过你我几十年的友情,考虑过咱们是姻亲之家吗?”刘歆满含眼泪,又道:“我那可怜的女儿刘愔,只是占得了‘白衣会’,并没有参与太子的阴谋,也被你逼迫而死!我刘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了你,和你结为了姻亲,结果连自己的儿女都保不住……”刘歆竟失声痛哭起来。
王莽没有想到刘歆心中竟怀有如此大的怨恨,而且句句在理,他顿时哑口无言。牢房里的气氛几乎凝固了,王莽有些委屈地说道:“难道,我王莽在国师的眼中,就只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当年你受到傅氏那刁妇的排斥,是我把你调入朝廷。你想弘扬《春秋左传》,把它列为官学,是我让你实现了梦想。大新的改革是引经据典、依托古制,是我给了你施展抱负的机会……我王莽就如此一无是处吗?”
“我刘歆感谢你给了我一展宏图的机会,我也以儒学经义报答了你的恩德。可是,你诛杀了我的亲人,让我痛不欲生。你崇尚的周公,当年治理天下是施以厚德仁义;儒家对待大臣百姓,讲究天人合一、中庸之道。帝王权术,是宽忍待人而不必一味地残忍暴虐,你做到了这些吗?大新杀伐太重,有违自然,有失人和,因此众叛亲离,必然短命!”
“看来,在许多人的眼中,我王莽已经是一无是处了……既然如此,你当年为何要和我诚挚相交?”两人的对话,已经没有以君臣相称。
“那是过去的你,而现在你变了,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刘歆面对牢墙,背着手说道。
“我没有变,我还是王莽!”
“你变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过去的那个人,一心挽救乱世,振兴朝政,改革弊制,因此让天下人归心;现在的这个人,轻贱人的性命,杀戮太重,嫉功臣而不用,身边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失去了人心。过去的那个人,谦虚好学,礼贤下士,勤俭朴素,仁爱有德;现在的这个人,纵情任欲,刚愎自用,骄傲自大,固执己见,不听劝谏,耗尽天下人力财力去征讨匈奴,置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天下怎能不反,人心怎能不思汉?”
“我王莽托古改制,现在也一如既往,初心未改!”
“从古代典籍中寻找改革的根据也没有错,可是你过于好古,想完全照搬千年前的旧制来革除大汉时弊,只可能是倒行逆施,处处碰壁。你抛弃了儒家正统学说,只相信图谶符命,甚至沉迷于道家方士的神仙术,就连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下的诏书、告示,也言必称阴阳五行,行必修神炼仙。”
“我王莽一无是处,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王莽幽幽地说道。
“吾父刘向生前著书立说,认为有德者得天下。尧舜禹等古代圣贤君主并没有把天下看成是自己的天下,而是把江山社稷禅让给有德才的人,因此当年我们抛弃了昏乱的大汉,义无反顾地跟随你建立了大新。可是,后来……”刘歆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多了,不想再说下去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仍然是王莽打破了沉默,问道:“国师,你也听到过那些江湖谶语,我想知道,你是否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宗室刘秀?”
刘歆摇了摇头,说道:“非也。刘秀这名字是我多年前改用的,而谶语中的宗室刘秀,则远在荆楚之地。”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不可为而为之?”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可为而为之。”刘歆的表达很含蓄,包含了许多意思。
“最后再请教一下……大新还有多长的气数?”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不!不!你说的绝不可能是正确的!《昌盛万年历》上的六千个年号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我大新将有三万六千岁!”
“一年也罢,三万六千年也罢,我刘歆已经没有了兴趣……我既然犯了大逆不道的死罪,自知必死,我已经到了古稀之年,经学硕果累累,著作等身,此生已经死而无憾。”刘歆扬着满头白发,修长的背影在牢房的墙上晃动着,他面对牢墙,忧伤地说道:“我欠你的都已经还给你了,你欠我的今天也抹平了。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最后唯一让我牵挂的,是我最后一位儿子刘叠,他对此事毫不知情,希望你不要再株连无辜。”
王莽思忖了一下,说道:“国师是我的姻亲之家,我并无诛你之意,也没有想好处置的办法。刘叠既然不知情,我就答应你的请求。”刘叠从小聪明好学,研究经书很有成就,为人谨慎,在宫中任五官中郎将加侍中衔,被封为红休侯,王莽让他接奉了尧帝的祀庙。
王莽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王路堂,把侍中刘叠召入殿中。
刘叠已经知道父亲犯下了死罪,走进大殿时除去了五官中郎将的冠帽,跪伏于地,向王莽请罪。王莽向他询问其父参与谋反的事,刘叠丝毫不知道内情,当初刘歆担心起兵失败,没有告诉刘叠。而王莽一直很喜欢刘叠,说道:“按照朝廷法规,你也要被诛死的,但予见你忠心可嘉,不忍诛杀,只是不便再让你在宫中任职,就让你当个中散大夫吧。”
刘叠叩头谢恩,请求说道:“陛下,父亲只是被大司马、卫将军的话所迷惑,臣希望能够赦免其死罪。”王莽心想:国师公内叛的事如果传了出去,影响太大了,于是说道:“予也不想诛杀国师,但他一直不肯认错。”
刘叠连忙说道:“臣愿意说服父亲,让他向陛下认罪。”王莽点了点头,同意刘叠进入监狱劝说刘歆。
刘叠来到廷尉狱中,看到的却是悬挂在梁上的父亲的遗体。王莽离开的当天,刘歆就悬梁自尽了,刘叠伤心地抚尸大哭。
几乎同时,卫将军王涉也在狱中自杀身亡。
狱吏把两人的死讯飞报王莽,王莽叹息了一阵,念及国师是大新功臣,王涉是宗室骨肉,担心这事如果张扬出去,天下人必定说我王莽已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助长盗贼的凶焰,并引起朝野震动,于是对外宣称大司马董忠邪气侵身,精神发狂而死。对于大司马官府属吏、卫士和虎贲对峙事件,王莽下诏予以赦免,在朝廷中只称卫将军和国师均是因病薨亡,悄悄处理了两人的后事。
刘歆自杀后,王莽心情忧郁,刘歆飘逸的白发、修长的身影不停地出现在眼前,几乎让他夜不能寐。过了几天,宫中有郎官向王莽奏报说:“恭喜陛下,小臣在寿成室花园的假山上,发现有仙人降临的踪迹。”王莽连忙询问详情,那郎官说道:“陛下,皇宫的假山上原先塑有一个仙人,手上的铜掌擎着一只承露盘,上接天降的甘露。今天清晨,一位白头老仙翁站在承露盘上,身上还穿着青衣呢。”
王莽修炼了这么多年的神仙术,还没有看到过奇迹发生,有些不信,便跟随一群郎官来到假山处,假山上的承露盘上,果然站着一个小小的白发仙翁。王莽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阵子,有郎官悄声说道:“陛下,这仙翁很像是刚刚薨亡的国师公呀。”宫中的人都以为刘歆是因病薨亡的,只有王莽及很少几个大臣知道内情。王莽着实大吃了一惊,再定睛一看,这老仙翁果然像国师公刘歆的模样。王莽有些心虚,暗想:难道是国师公还魂了不成?他查看了假山的地势,发现此处正好和活埋董忠族人的地方相邻,心中更是忐忑不安,立即召请衍功侯王喜入宫。
衍功侯王喜也是一位研究符命的异士,早先由哀章推荐入宫,听王莽叙述情况后,说道:“陛下,小臣要察看一下这老翁的样子。”王喜跟着王莽来到假山处仔细观察了一番,又取出蓍草,打卜问卦,过了一会儿,王喜说道:“陛下,小臣已经得到结果了。”
“这结果究竟是喜是忧,快如实告诉予。”
王喜说道:“臣得到的卦相是‘有兵火之忧’,好像不是吉兆。”
王莽一听又是凶兆,心中焦躁不安,嗔怒地说道:“胡说,你这小子怎会懂得这些旁门左道?你看这老仙翁,人家说他像国师公,予看却像是仙人王子侨呢。”
王喜见天子动怒,伏跪于地,叩首说道:“陛下,臣只是依据占卜的卦相做出的分析。上天究竟为何要降下这老翁臣也不知道。”
王莽笑道:“王子侨是有名的仙人,谅你这小子也不清楚。你看这老翁,白头青衣,飘飘欲仙,分明是予平时修炼仙术有方,感动了王子侨,这老仙翁降临于世,亲自下凡来迎接予的。”据道家秘籍所载,王子侨原先是周灵王的太子,喜欢吹笙弄歌,其声音宛如凤鸣。汉朝以来,世人都说王子侨得到仙人浮丘公指引,到嵩山修炼成道,又骑着白鹤羽化升仙而去。
王喜见天子已经完全沉迷于神仙术,连忙拱手说道:“真是特大喜讯呀!臣恭贺陛下修仙得道。请恕小臣刚才孤陋寡闻、无知之罪……”
王莽把王喜扶了起来,笑道:“予看你人还年轻,自然不知道神仙之事。予得到方士相助,坚持服食嘉禾,又读了国将献上的《紫阁图》等秘籍,如法修炼已经有些时日了。根据黄帝传下的神仙图籍,这王子侨还是我大新的皇祖叔父呢。”王莽心中十分得意。
正说话间,侍中张纯递上来一份奏书。王莽示意王喜退下,自己揽过奏书一看,奏报的内容是南阳汉军的消息,后面还附着一份讨贼檄文,上面赫然写着:当年汉平帝驾崩,是被王莽用鸩酒毒杀而死,然后篡得天子大位。如在前几年看到这个檄文,王莽也许会嗤之以鼻,可是如今外忧内乱,众叛亲离,这个檄文犹如雪上加霜,把王莽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王莽把檄文往空中一扔,定了定心神,立即将大长秋张邯召入殿中。这张邯是九江郡人,修习经学有方,在朝中最早提出在全国实行井田制改革的建议,深得王莽信任,被封给“明学男”的爵位。大长秋是汉朝沿用秦朝“将行”的官职,秩禄为二千石,由宦官负责管理皇后居住的宫苑事务,汉景帝后改称大长秋,朝廷中的士人也可以担任。王莽刚刚娶了史皇后,在朝廷中就设置了此官。
张邯进入大殿,他见天子脸色铁青,心中有些惶然,叩首行礼。王莽冷然问道:“予平时待你如何?”
张邯不明所以,叩首答道:“陛下待臣恩深义重,如同再生父母。”
“哼,当年你们几人献上实行井田制的规划,结果根本没有可行性,弄得群臣迁怒于朝廷。要不是予在朝会上为你等开脱……”
张邯心想:当年明明是遵照天子旨意而献上了井田制的方案,怎么又是臣下的罪过了?但他口中仍说道:“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望陛下开恩。”
王莽摆了摆手,说道:“这事休要再提它了。予想问你,我大新的建立,有无依凭?”
张邯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不敢乱答,半晌才说道:“大新兴立,完全是天降符命,前朝高祖刘邦传位于陛下,这是世人皆知的事,难道还有人怀疑不成?”
王莽恨恨地说:“哼!南阳反贼竟敢诽谤予,造谣惑众,真气死予也!”说罢,他让张纯把那份檄文递给张邯。张邯看后,方才明白天子生气的原因,建议说道:“陛下,臣建议马上召开朝会,把檄文中的谣言一一加以批驳,以正视听。”
王莽想了想,觉得这檄在朝会上不好拿出来公开传阅,有些话难以辩驳,于是含含糊糊地说道:“有些话,予不便当众宣讲……”
张邯有些明白天子的心思,连忙说道:“陛下放心,当年发生的事情,臣一清二楚,理当为陛下澄清是非!”
王莽诏令张邯前往汉高祖刘邦的祖庙前殿,要他取回一件宝物带回朝廷。
次日,王路堂大殿中,公卿大臣陆续到齐,王莽端坐于御椅上。左右侍从抬出一口金黄色的匮子,上面加着一把铜锁,还贴着封条。王莽环视大殿中的群臣。王莽说道:“诸位公卿,这个金滕箱子里面的珍贵文献,就是当年予亲自宣读过的《告天策书》。”王莽示意侍从当着众臣的面,拆开外面的黄金封条,打开了铜锁,一只铜匮呈现在大殿中。有的大臣没有经历过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更没有看到过金滕之书的真样,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那具不大不小的神圣的箱子。
王莽郑重地从金滕里取出一份策书来,又小心翼翼地捧着策书,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诸位公卿,予今天之所以把这神圣的金滕之书专门送到朝廷,是因为最近万恶的南阳反贼发布了所谓的檄文,旨在蛊惑世人,诽谤上天神灵,诬陷予以不义之名,真是罪大恶极啊!”王莽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中饱含着泪水,又继续说道:“想当年,予身为汉家辅政,专心抚育年少的平帝。可怜皇天不佑汉家,平帝沉疴在身,一病不起。当时,予痛心疾首,愿以身代……”公元5年底,平帝得了严重的哮喘病,随时感觉到气紧难受,那时王莽的女儿王皇后瑞道初通,王莽焦虑万分,希望平帝早日康复,也盼望王皇后早得龙子。这份策书是他亲自撰写的,并率领群臣前往南郊的泰畤,身上佩戴着玉璧玉圭祭祀天地五帝,愿以自己的身体代天子生病。向上天宣读告书之后,这份告书封存到金滕箱子里,并保存在泰畤前殿,后来移到了汉高祖庙中存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