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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大新王莽 下》(1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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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心中一惊,赶紧命令说道:“传予的口谕:大队人马继续前行。今天的每一个时辰都由方士精确测算过的,不得有丝毫的延误。走不动的老迈之臣,让卫兵用担架抬着继续前行吧。”

君臣一行冒着酷暑继续赶往铸造工场。天气热得像蒸笼,忽然间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道金色的闪电撕开密布的黑云,乱风突起,狂沙障眼,把京城郊外的四野吹得草木失色,百花凋零。侍中张纯大惊,劝谏说道:“陛下,这天象如此恶劣,已经有不少老臣受不了了,还是另择吉日前往工场吧。”

王莽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动劝阻,训斥道:“胡说!工期早已择定好了,岂能中途改变?予以为这是天帝在考验咱们君臣的诚意。越是遇到艰险,咱们越要向前!”他吆喝御者加快速度。群臣也不敢再多说,只得紧跟其后,浩浩荡荡地向前赶路。

不一会儿,空中竟然冷风凛冽,寒气骤至,关中地区的八月天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奇寒。群臣穿着夏天朝服,冻得瑟瑟发抖,王莽也冷得牙齿打战,又担心被左右侍从笑话,硬着头皮撑着。张纯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衣为他披上,又小声奏报说:“陛下,天气忽然变为奇冷,有的老弱官员受不了折腾,已经晕倒在车上了;有些马匹都冻僵,倒地不走了。”

王莽听说有大臣冻僵了,也大吃一惊,心想:夏日炎炎,怎会出现这等奇寒?他把头伸出车窗外望了望,天上阴云密布,寒风呼号,果然有不少大臣的车驾掉得远远的,一些马匹在寒风中战栗不已,士兵用鞭子使劲抽打也不走,有的已倒在地上了。王莽暗自叹了口气,又朝前方望去,耸立的高炉依稀可见,工场就快到了,他强打着精神向张纯挥了挥手,哑着嗓子说道:“命令大家往前走吧,就快要到了。”

半个时辰后,大队人马总算支撑到了铸造工场。哀章、苏乐等人已在此等候多时,急忙找了件工匠的衣服为天子裹在身上,卫兵和御者把大臣纷纷扶下车来。群臣个个面色发白,无不胆战心惊。五六个老弱大臣受不住冷热交替的袭击,已倒在车上奄奄一息。

哀章走上前来,说道:“陛下,按照计算好的时辰,眼下正是点火的时候。”

铸造铜斗的火炉处,王莽率领群臣排列整齐,他带头向上天虔诚祷告了一会儿。方士苏乐手挥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王莽接过哀章递过来的一束火把,投进铸造火炉,火炉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焰,王莽观望了一会儿,才率领群臣回朝。

回城的路上,冷风再次袭来,天空重现奇寒,不少大臣竟然生起了冻疮,一些马匹也被冻僵,倒毙于途中。六马法驾上,王莽裹着几件工匠的外衣,仍然冷得牙齿格格直响,浑身打战,好不容易才回到宫中。王莽打着哆嗦,被宦官扶进后宫,原碧已为他准备好了温暖的香汤,王莽急忙跳进汤池,任凭美人的玉手捏拿全身。

当天晚上,王莽拥着原碧睡得正香,张纯忽然前来奏报:“陛下,白天有两三个大臣受不了风寒,已经被冻死了。”

王莽大惊,说道:“上天降下酷暑和奇寒,阴阳交错,正是考验我君臣的意志。去世的大臣都是用生命铸就威斗,向上天展示大新的诚意!”他安排朝廷予以厚葬。

几天以后,按照规定的吉时,黄灿灿的铜斗送到了皇宫。王路堂大殿,王莽亲自掀开了黄色丝缯,一柄大大的铜斗呈现在众人眼前。这宝物约有半个人高,重达数十斤,五彩宝石镶嵌于威斗的不同方位,闪射着神秘而又耀眼的光泽。王莽用手摸了摸斗柄,心中极感满意,对哀章说道:“就叫它‘威斗’吧,予要用它来体现大新的威严,把那些蟊贼的凶焰压制下去。”

哀章拱手说道:“恭贺陛下铸成威斗!”

苏乐也说道:“从今往后,这威斗就跟着陛下,可以助陛下压制盗贼的邪气,只要把斗柄对准不祥之地,天地日月阴阳的神力就会发挥作用。”

王莽见威斗重达数十斤,便亲自在宫中挑选了一名高大魁梧的郎官,专门背负威斗。只要天子外出宫门,郎官都要背着威斗走在前面。天子回到宫中,把威斗随时放在身边镇邪。

威斗铸成后,王莽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和原碧在一起的时候,也能够专心致志。

公元18年,正月朔日,常安城北的北军营垒南门发生火灾。哀章解释说,这是由于金匮图策上原有的“更始将军”官名被改为“宁始将军”的缘故,并奏道:“陛下,这次火灾明显是对朝廷不利,方位可能应在南方。不过有威斗压制邪气,陛下可以高枕无忧。”更始将军的官职是根据金匮图策的文字,设于开国之时,最早由甄丰担任,甄丰自杀后改称“宁始将军”,先后由姚恂、孔永、侯辅、戴参、廉丹等人担任。王莽听从建议,将其改还为“更始将军”,仍由廉丹担任。

王莽察看南方地区的州郡奏报,发现不久前荆州等地出现了盗贼匪兵的踪迹。荆州位于南方,距离京城较近,王莽又担忧起来。哀章笑道:“陛下何必忧虑,只要把宝物的斗柄指向荆州,即可高枕无忧。”王莽依言行事,命令官员运动威斗方位,又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

费兴是最近几年被提拔起来的名儒新秀,的确有些才能,临行前被召入宫中,王莽向他征询讨贼方略,费兴回答说道:“陛下,荆州和扬州位于东南方向,原来是楚国、吴国、越国之地,有许多名山大泽尚待开发。百姓依山傍水,以捕捞、采集为业。可是朝廷实行‘六管’制度以来,官府向山泽资源取税,老百姓的利益受损,加上天气连年久旱,百姓饥饿穷困没有饭吃,才去当了强盗。臣准备到任后立即发布命令,劝说为盗的人回家种田,由官府借给他们耕牛和粮种,放宽租赋,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

王莽听费兴把盗贼的出现归咎于“六管”制度,心中很是不快,冷哼了一声说:“你如此放纵狡猾刁民,只会令盗贼越来越猖狂。朝廷的财政紧张,你却让放宽租赋……”

费兴对朝廷的许多新制一直另有看法,叩首说:“陛下,臣罪该万死,但也不得不说了。‘六管’制度本来就是向民众收取钱财,可是自从施行以来,朝廷不仅没有收到钱财,犯罪的人却越来越多了。百姓贫困,民不聊生,只得当盗贼。长此下去,臣只怕会危及大新。”

王莽呵斥说道:“胡说!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不维护朝廷的利益,口口声声为那些刁民辩解。朝廷实施的新制都和周公圣制有关,怎能随意诋毁?”

费兴心想,反正已经得罪了天子,不如把话说完,于是继续说道:“陛下即位以来,身边的大臣只会说好听的话,使用什么厌胜辟邪的巫术,因此听不到真实的情况。新的官吏俸禄制实行两年了,由于计算繁杂,各地的许多官吏长期得不到俸禄,纷纷利用手中的权力作奸获利。陛下可能还不清楚,郡县长官以及许多边郡将领的家中,一般都搜刮了价值千金的财富,朝廷应当向这些人收取钱财才是。臣冒死以奏。”

王莽气得大声叫道:“真是气死予也!”下诏免去费兴的官职。过了好一阵子,侍中张纯见天子怒气渐消,才小声说道:“陛下,荆州牧费兴奏说各地官员贪赃枉法的现象,的确很普遍,天下的老百姓很苦啊!”这句话又触动了王莽,他站在王路堂大殿中愣了半晌,又觉得费兴的话有些道理,心想:这些贪官和边将牟取奸利,朝廷正好从他们手中收取回来,使老百姓也得到安宁。于是指示尚书部门起草诏书,责令各地大夫以上军吏及边塞官吏牟取奸利而致富者,将其所有家财的五分之四收缴官府,以供边患急需。诏书说:

详考始建国二年胡虏猾夏以来,诸军吏及缘边吏大夫以上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

朝廷又派出大批官吏飞驰全国,调查各地贪赃枉法的事,动员军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一经查实,将立即收缴其家产的五分之四。

公元18年冬天,寒风四起,京城郊外的一处茅舍前,忽然驶来了一二十辆轺车。从车上下来的人神情肃穆,有当世文人名流,有朝廷高官,有年轻儒者,众人悄然走进茅屋。

茅舍的主人扬雄七十一岁高龄了,此时也骨瘦如柴地躺在床上,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弟子侯芭在旁边服侍着,向来人介绍扬雄的病情。

国师刘歆哽咽着,握着老友的双手一言不发。大侠陈遵也没有了平时的豪放和爽朗,张竦则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桓谭和年轻的儒生范逡也都在这里。

扬雄在病榻上已经躺了好几天了,自知熬不过寒冷的冬天,当着众人的面,要侯芭取出一摞书稿,交给众人传阅。众人正翻看着手稿,门外又传来隆隆的车马声,从车上跳下来数十个卫兵守在门外,两个衣着华贵的高官走了进来。众人定睛一看,来者是大司空王邑和大司马严尤。

王邑哈着腰走进了茅舍,见国师等一群名士在场,对众人拱手说道:“天子特遣我来看望子云君。”严尤新任大司马不久,早就倾慕扬雄的才华,听说扬雄病入膏肓,也特地前来探视。

扬雄向来就鄙视权贵,躺在床上没有理睬王邑,只微微向严尤点了点头,他知道严尤是君平先生家族的后人。王邑心中极不是滋味,瞟了瞟众人正在翻看的书稿,那书名为《法言》《太玄》,就拿过来翻看了几行文字,觉得深奥难懂,说道:“子云君的书稿不是普通人可以读得懂的。”

扬雄面无表情,气喘吁吁地对侯芭说:“侯芭,为师四十余岁入京,遭遇乱世,历经几朝天子,唉……”

“先生,你就不要多说了罢。”侯芭劝他好好静养。扬雄喘息了一阵,又道:“吾师君平先生预知天下大事,早就知道了今天的变化,我虽然尽了微力,可是也枉费心机。这三十年乱世的教训是太深刻了,为师一直在思考:大汉为何江山不保?大新为何建立……都在这几部书稿中……”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众人都瞧得心酸,劝扬雄不要再说话。侯芭端来一碗热水,让扬雄喝下。扬雄又道:“这几部书稿,是为师毕生的心血,你一定设法传之后世,让后人记住今世的教训,懂得怎样做人……”

“今世的教训……”侯芭有些愕然。

“为师并非圣人,难以洞悉古今一切,也留下了一些身后遗憾的事……”

“身后遗憾的事……”侯芭更是不明所以然。在场的人中,只有刘歆心中明白,扬雄指的是《剧秦美新》,便对扬雄说道:“子云兄,是我害你留下了遗憾呀,那时大新初建不久,天下无不希望大新能够振兴天下,谁知后来……”

“子骏兄不必再说了,《剧秦美新》也只代表你我当时的认识。吾师君平先生预言王氏当兴,也预言刘氏必复。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刘氏过后是王氏,王氏以后呢……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哪怕是千年的汅名,也任由后人去评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阻断了扬雄的话,侯芭连忙为扬雄捶背。扬雄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又艰难地说道:“为师死后,千万不要崇尚世间厚葬的风气,你只需将为师的遗骨送回家乡,葬在蜀郡郫县竹林中即可……”话刚说完,扬雄就停止了呼吸。

侯芭抚尸号啕大哭,刘歆、桓谭、陈遵、张竦、范逡等人垂泪不已。王邑、严尤也肃穆默哀。

在茅舍门外,侯芭遵从师愿,为扬雄举行了简单的丧礼,当众宣布要在天府之国的郫县为先生起坟,自愿服丧三年。

来宾并不多,扬雄生前以文学辞赋闻名于世,但穷困一生,不爱官位,因此天下儒生大都只慕其名,却不愿前来拜师求教,只有少数名儒和追求真才实学的年轻人登门造访。王邑、严尤闻讯,也来到了现场,毕竟扬雄是天子敬慕的名士。

众人正悲悼之时,突然一曲《悲歌》响起:

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

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

我欲渡河水,河水深无梁。

愿为双黄鹄,高飞还故乡。

桓谭盘着腿,在灵堂外弹起了古琴,用悲歌追思故友扬雄。

灵位前,摆放着扬雄的手稿,陈遵和张竦走到灵位前,喃喃地告慰扬雄的在天之灵。陈遵取出一皮囊,里面满满地装着美酒,说道:“子云君,酒是你我永远的爱好,你送我一篇《酒箴》,晚生我还你一皮囊美酒,让你的在天之灵永远有酒喝。”他和张竦双双跪拜于灵前,美酒洒在了地上。

年轻的儒者范逡跪拜于地,喃喃地说道:“先生请安息吧!你是当代的大师,学生平生最崇敬的就是您……”他拿起《太玄》《法言》的手稿仔细起来,然后掩卷叹道:“子云先生真是一代人杰,当世无人能比!这两部书稿凝聚了子云先生毕生的心血,只可惜生于乱世……”

刘歆说道:“‘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歌谣,正好可以献给子云兄。”众儒生纷纷点头称赞。

王邑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小声对严尤说道:“我看子云君自视清高,可是于世无用呀。”

严尤虽然尊敬扬雄的文学才气,但他毕竟是追求仕途的人,对扬雄的清高孤傲也不太理解,向桓谭问道:“过去经常听君山先生称赞扬雄的文章盖世,他的文章辞赋真的能够扬名于后世吗?”

桓谭正色说道:“大司马,子云君的文章必将传之后世而不朽,只是你我都看不到那个时代罢了。当今之世,人们只尊崇上古的圣贤君子,而不知道伟大的人物也许就在你身边。子云君官禄不高,容貌普通平常,这些外在的东西都不能让世人动心,因此他写的书也就得不到重视。”严尤和王邑听得汗颜不已。桓谭又道:“不过,这只会是短暂的现象,历史将会证明一切。过去老子撰写了虚无之言两篇,批评仁义,指责礼学,可是后世的人们喜欢老子的学问,甚至认为超过儒家的《五经》,从汉文帝、景帝时就有许多人包括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认识。而今我看子云君的著作,文义至为精深,论述不亚于先代的圣人。”

王邑插嘴说道:“子云先生的学问的确深奥,就像他的书《太玄》,一般人是看不懂的。可是,学问深了不能得到高官厚禄,更不能一展胸中的抱负,又有什么用呢?听说有些儒生还讽刺子云先生,说他本来不是圣人,还去撰写什么经书,犹如春秋时吴国、楚国的君主僭号称王一样,犯了被诛绝后代的罪过。”

陈遵对王邑的话有些反感,说道:“大司空尽管是天子的堂弟,又位居三公高位,可是你这话真是太可笑了!当年孔圣人官位不高,也被当时的世人瞧不起,后来却成为天下的至圣!而今子云君的书哲理深奥,论述玄妙,发表的见解和周公、孔子等圣人不相违背,只是没有遇到圣朝明君而已。”

范逡对众人说道:“就晚生所见,如果遇到识时务、懂学问的君主,稍微说一些称赞子云君的话,他的名声必定会超过先秦诸子。”

刘歆很有反省,说道:“过去,我曾替子云兄的《太玄》感到惋惜,因为现在的儒者靠着那点知识得到了许多利禄,却连《易经》都搞不懂,更何况深奥的《太玄》呢。那时我劝子云君不要白白地让自己受苦,写出高深的东西只怕被后人用来盖酱坛子了,当时子云兄笑而不答。现在看来,是我等世人的浅薄和无知,追逐眼前的名利而轻视真正的学问呀!”

桓谭赞叹道:“有人说当年孔子周游列国,文章传世,称赞子云君是‘西道孔子’,认为两人同样是文章传世,生前却一贫如洗。可是小弟却认为,孔仲尼不仅是‘鲁国孔子’,而且也是‘齐楚圣人’,而如今的子云君不仅是‘西道孔子’,也是‘东道孔子’!”

刘歆说道:“呵呵,好一个‘鲁国孔子’、‘齐楚圣人’,‘西道孔子’、‘东道孔子’,这是我听到有关子云兄的最高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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