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大新王莽 下》(8)(2 / 2)
“习惯成自然,开头都是不习惯,最后慢慢就会变成习惯的。况且这些名称都是经过大儒的考究,完全符合西周的圣制,经得起经书的检验。比如,地方官员的名称,许多都出自《礼记》中的《周官》《王制》等篇目。”
王莽要尚书部门下诏,决定在地方郡县的郡一级行政长官设置卒正、连率、大尹,职责和汉朝二千石太守一样,县一级行政长官设置属令、属长,职责和汉代的都尉一样;同时设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其中部监地位是上大夫,每人主管五个郡。部监的地位很高,皇帝接见他们的礼仪和接见三公的一样,天子通过部监来统驭地方郡县。
朝廷还下诏套用殷周古制,使诸侯爵位与官阶相匹配:拥有公爵爵位的官员才能担任州牧,以此往下类推,侯爵任卒正,伯爵任连率,子爵任属令,男爵任属长。公、侯、伯、子、男这五等爵位的诸侯,可以世代为官。没有爵位的官员,只能任地方郡府的大尹。
朝廷的其他官名也再次进行了改动,名目极其繁多。朝廷十一公爵号中的“新”字,统统被改为“心”字,不久又把“心”字改为“信”字。
这次行政区划重新做了改动和调整:长安城郊划分为六个乡,每个乡各设乡帅一人;把三辅地区分为六个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分为六个队郡,以上每郡都设置大夫一人,职责和以前的太守一样。上述六乡六郡中下设属正,职责和汉朝的地方都尉一样。
王莽考虑到三年后要迁都河南郡的洛阳,于是提高了河南郡的地位,把河南大尹改名为“保忠信卿”;把河南郡的属县增加到三十个,划分六郊为六州,分别设置州长各一人,每位州长主管五个县。
各地方郡县按照天子诏令的要求,对原有地名全部进行改动,有的以殷周朝的地名为准,有的以天降符命中书写的名称为准,全国以亭为名的多达三百六十个。朝廷又在边境地区设置竟尉,“竟”与“境”字相通,取“边境”的意思,由拥有男爵爵位的官员担任竟尉。
经过一系列轰轰烈烈的大改动后,全国几乎所有的官称和地名都和汉朝有所不同。如汉代的京城长安曾经改为常安,现在称为“常安西都”,又统称“六乡”;常安周围的三辅地区曾经改为前辉光、后丞烈二郡,现在又改称“六尉”。洛阳称为“义阳东都”,又统称为“六州”,其周围地区各县称为“六队”。距离首都五六百里之内的地区称为“内郡”,内郡以外的地区称为“近郡”,筑有边障要徼的地区称为“边郡”。九州之内,又新建了许多郡县,加上原来旧的郡县,改制以后多达一百二十五个郡,二千二百零三个县,远远超过西汉郡县的数量。
爵位制和地方官制的配套改革,使爵位不仅仅只是一种荣誉和尊号,还赋予了当官的资格。殷周时期的爵位制,一般有公、侯、伯、子、男五等,不同等级的爵位,都居住在不同的地域内,公爵生活的地方称为甸服,侯爵为侯服,伯爵为采服,子爵为任服,男爵为卫服。王莽稍做改动后加以施行,如把“卫服”改称为“宾服”。公爵作为甸服,是新朝的城池;侯服内的侯爵,新朝凭借他们得以安宁;采服、任服内的诸侯,是新朝的支柱;在宾服内的诸侯,是新朝的屏障;在宣化文教、奋扬武卫地区的诸侯,是新朝的墙垣;在九州之外的诸侯,是新朝的藩篱。各诸侯以其所在地方作为称号,总称为“万国”。朝廷向全国颁发了改制的诏书称:
常安西都曰六乡,众县曰六尉。义阳东都曰六州,众县曰六队。粟米之内(纳)曰内郡,其外曰近郡,有障徼者曰边郡。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内,县二千二百有三。公作甸服,是为惟城;诸在侯服,是为惟宁;在采、任诸侯,是为惟翰;在宾服,是为惟屏;在揆文教,奋武卫,是为惟垣;在九州之外,是为惟藩:各以其方为称,总为万国焉。
“予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这些新制方案拿出来后,每一个名称予都必须亲自查验古书,才能确定下来并加以施行,完全是有根有据,经得起推敲的。”王莽得意地对张纯说道。可是张纯心里总觉得不太妥当,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地方官制改了,行政区划改了,爵位制也改了,王莽一鼓作气,只要是汉朝实行过的制度,统统都要彻底更新,这次又把延续了千百年的干支计算时日的方法也作了变动。汉朝的六十干支以甲子为首,王莽认为大新得“土德”,土与“戊时”相对应,于是下令全国的小学用戊子取代甲子,作为六十干支的起首;又把戊子这天作为六十天的第一天算起,婚嫁则以戊寅日开始的第十天作为忌日。这项改革和地方区划及地名一样,没有让人们感到方便,民间老百姓已经用惯了原来的干支算法,大都不遵从朝廷的新规定。
奉新公府第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王莽带着王皇后以及哀章、王盛、孙建等人来到府上,孙女王妨已经盛装打扮,一群侍从官员跟随在后。奉新公王兴兴高采烈地迎了出来,见到王莽,伏地叩首行了臣子礼。王莽哈哈笑道:“奉新公请起吧,从今往后,你就是予的孙女婿了。”
“卑孙感谢皇上不嫌不弃,招微臣为孙女婿。”王兴受宠若惊,再次伏地下拜。
“恭喜兄弟成了皇上的姻亲!”哀章笑道。王兴就是金匮符命中的城门令史,长得魁梧壮实。按照符命所示,王莽任命他为卫将军,封为奉新公,和更始将军甄丰、立国将军孙建、前将军王盛一起,被称为大新“四将”,位居上公之位。王兴的名字给王莽留下了好感,因为他在新都国的庶子就叫王兴。王莽见王兴虽然有些五大三粗,可是身材魁梧,为人也还顺从,因此把孙女王妨嫁给了他。
府第中大办宴席,美酒佳肴,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新婚大喜之后,王兴在朝廷中的地位和以前大不一样,不过平时和他来往的还是哀章、王盛这几个人。国将哀章眼看着刚刚入朝不久的年轻儒生受宠,自己却受到冷遇,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本来就是不甘寂寞的人,又和老友王盛来到王兴府上,一起商量对策。卫将军王兴原先是个守城门的小吏,现在成了皇亲国戚,小日子过得最为舒适。前将军王盛原先是卖大饼的,大字不识一个,又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只是让他名义上担任军职。王兴和王盛两人属于知足而常乐的人,不像哀章那样成天都想找事。
哀章和王盛进入大厅,见过夫人王妨,宾客对女主人自然是毕恭毕敬。王兴叫府中仆人呈上香茗,让歌舞乐伎唱着曲儿,跳着舞蹈,众人好不惬意。不一会儿,裸着上身的侏儒站在堂上的侧室,敲着一只小皮鼓儿,说了一会儿滑稽故事,气氛又轻松了许多。
王妨坐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房中,厅中只剩下三人。王兴笑道:“国将,你的和叔怎么没有跟来?”自从朝廷给哀章的府上配了和叔官以后,他每次外出,都有和叔跟随着,几乎没有了自己的空间。
哀章暗道了一声“惭愧”,说道:“这和叔把我管得很严呀,不过听说我到你这里来,他也放心,没有跟随了。”说完,他又把自己受到的冷落述说了一遍。王盛没有什么见识,王兴却建议道:“国将,咱们三人贵至王公,该得到的都已得到了,人生的荣华富贵也不过如此,哀兄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哀章叹了口气,说道:“这话说得也是,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天子派和叔来的用意,为兄的难道不清楚吗?无非就是对我不放心而已,让朝官来监督。我只是怕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哪天这富贵转眼就会化为乌有。”
王兴说道:“总之,那些符命是不能再上了,天子早已有所警觉。眼下只可投天子所好,做个顺从的公卿。”
王盛听得似懂非懂,在旁边插嘴说道:“两位老兄,天子不是热衷于改革吗?只要是改动大汉旧制,他都会喜欢。”哀章是个聪明透顶的人,王盛无意说出的话,让他马上感觉到了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那侏儒敲着小鼓,正唱着一首《巴谣歌》:
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太清。
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
帝若学之腊嘉平……
哀章听得飘飘欲仙,连忙向侏儒问道:“咦,你唱的这首歌谣有什么来头?”
这侏儒笑着解释说:“大人,这首歌说的是一位名叫茅濛的仙人,在华山升仙得道,白天驾着仙鹤乘云而去。秦始皇得知茅濛羽化成仙后十分向往,萌动了寻找神仙的心念,改腊月为嘉平。”哀章听得十分认真,心想:最近我把方士苏乐介绍给了天子,让他修炼升仙,看来天子是信进去了。可是要影响朝政,还得继续在天子的修仙兴趣上下功夫。
哀章回到府中,又找来一堆修仙求道方面的古籍,躲在府中潜心研究起来。
京城里一座宽大的府第,原来是汉朝大鸿胪府,新朝建立后改为定安公府第,是西汉末代皇嗣孺子帝刘婴的居处。府第的大门戒备森严,皇宫的虎贲手持戈戟把守着大门,除了天子王莽,几乎所有人都不得进入府中。
一位风华绝代的年轻女人,在一群侍卫和宦官的簇拥下出现在定安公府第。她就是西汉最后一位皇后王嬿,王莽给了她另外一个尊号“黄皇室主”,这名字有些特别,似乎和大新的远祖黄帝有关,又和汉、新两朝的皇族有关,王莽是希望王嬿从心里告别汉朝。但王嬿仍然穿戴着汉朝嫔妃的服饰,年仅二十四岁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脸色始终冷如冰霜。
守卫府第的虎贲认识王嬿,知道她身份尊贵,是前朝平帝的皇后、汉朝的皇太后,又大新天子的千金,不敢阻拦,可是只让她和侍女原碧进入大门。虎贲卫士一边跟着王嬿进入府内,一边派人奔赴寿成室飞报王莽。
府第内高墙环绕,耸立着几座衙门似的高大建筑,除了一些卫士巡逻外,别无他人,庭院显得冷清而阴森。
王嬿带着原碧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建筑,这里仍然有卫士持械把守。王嬿也不理睬,径直走进了房间大厅,几个卫士紧跟在两人身后。穿过大厅,里面又是几重天井几重房间,最后终于来到了最里面的一居室,两人停下了脚步。
“黄皇室主,您来了。”房门轻轻地打开了,乳母从室里走了出来。
“他……还好吗?”王嬿问道。
“和以前一样,一直需要有人照料生活起居。”乳母说着,把王嬿引进了室内,原碧站在门外等候。
房间内光线模糊,只有很小的一扇窗户,平时窗户是关起来的,偶尔打开一下让空气流通。此时窗户已经打开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过了窗棂,让王嬿看清楚了那个让她一直牵挂着的汉室遗孤刘婴。
定安公刘婴此时八九岁,正呆呆地望着墙壁不言不语,那缕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脸庞苍白而无血色。伴随着鸟叫声,一只鸦雀飞过了窗棂,刘婴的头朝着飞鸟望去。他听到了有人进屋的动静,迟缓地转过身来,看到了王嬿,似乎有些认识,因为王嬿定时前来看望,给他留下了浅浅的印象。刘婴的嘴巴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在这里已经被囚禁五年多了,朝廷下了禁令,任何人都不能和他说话,只有乳母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平时,他只能呆呆地面壁而坐,话也不会说。
刘婴的眼神有些呆滞,呆滞中又现出了一些暖意,因为他终于看清楚了王嬿,“呀呀”地叫了两声,似两岁的幼儿牙牙学语般。
王嬿走上前去抱着刘婴,止不住泪流满面,她每次来看望刘婴,都要伤心许久。刘婴也抱住了王嬿,把头埋在她的怀中,就像是对母亲的依恋。过了好一会儿,王嬿拍了拍刘婴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像牢房一样的屋子。乳母关上了房门,王嬿哽咽着对乳母说道:“你要好好照看定安公……”
乳母说道:“黄皇室主,每天都有卫士监守着,不允许小的和定安公说话。”
屋里忽然传出刘婴的号啕大哭声,王嬿的心也在哭泣,但是她已经无能为力。王嬿的眼眶中噙着泪花,和原碧走到了外面的厅堂。
“皇上来了。”原碧欠了欠身,说道。厅堂中,王莽已经坐在那里,他和女儿互相凝望着,两人似乎无话可说。王莽向左右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侍从离去,原碧也退了出去。
“孺子可还健康?”王莽问道。
“还好。”王嬿幽幽地转过身去,她不想再说什么,以前她指责过父亲,可是无济于事。
“予严密保护孺子,是不想让他在外面受到伤害。”王莽想表达的意思,是担心汉家宗室会利用孺子帝,反而对孺子帝不利。
王嬿冷漠地说道:“把定安公养成痴呆小儿,就能够让他安全,也能够让父亲放心了。”王莽没有接话,她又说道:“父亲既然封孺子为定安公,为何不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定安公的封国位于平原郡,平原、安德、漯阴、鬲、重丘等五个县划归定安国,以安德为国都(今山东陵县境内),地方百里,有一万封户,西汉皇室的祖宗庙宇迁在国中,供汉朝宗室后人世代祭祀。
王莽说道:“这些后果为父都考虑到了,如果让孺子回到定安国,天下刘氏都会去找他……”
“既然如此担心,为何还要让他活在世上?”
“汉高祖把江山禅让给王氏,我王氏也应保全其后人的性命。”
“父亲打算让定安公永远待在这里,一辈子不和外界接触,成为一个傻子,一个痴呆,一个永远不会说话的废人……这样一来,父亲就会放心了吧!”在这世上,只有王嬿才敢这么对王莽说话。
王莽愣了半晌,说道:“女儿,你要父亲怎样做才好?”他一直觉得愧对王嬿,因此王嬿坚决要求来看望孺子帝时,他只得答应下来。
王嬿说道:“再过五年十年,定安公就长成大人了,父亲就是把他关在天涯海角,天下人也会知道,除非你杀了他。”
这话直击王莽心底,他沉吟半晌,说道:“好吧,父亲答应你,再过几年等他长到十多岁时,父亲把孙女嫁给他,让王氏和刘氏再次联姻,以此化解汉新两朝皇室的恩恩怨怨。这样的安排,让我王氏放心,定安公也可以活得很安全。”
“和咱们王氏联姻,眼下只有已故长兄的次女,她现在已经十岁了,比定安公长了一岁。”当年王宇自杀时,夫人吕焉还怀有身孕,产下一女后,吕焉也被诛死,此女正是那遗腹子,也是王莽最小的嫡孙女。
王莽点了点头,说道:“予心意已定,就让定安公成为予的孙女婿吧,将来他自然就会得到大新皇亲的待遇。”
“女儿此生是为汉室而活着,以后我会经常来看望定安公。希望父亲勿得食言!”王嬿说罢,带着原碧正要离开,王莽把她叫住,说道:“你母亲近来身体不好,需要一位细心的人照顾,父亲觉得你身边这位原碧姑娘还很合适……”王莽对原碧的美貌一直念念不忘。
“就按父亲的意思办吧。”只要定安公的事情有了结果,王嬿什么都可以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