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大新王莽 下》(3)(2 / 2)
王嬿泪如雨下,王莽顿时手足无措。王莽可以在朝政上叱咤风云,轻易地决定天下大事,现在对爱女的事却无能为力,他连忙说道:“为父的又没有逼你,是在和你商量呀,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呀?”
王嬿抽泣了一会儿,伤心地说道:“父亲,你再也不要相信那些鬼符命了!你本来可以效法周公,挽救汉运,成为流芳万古的人物,结果最终却听信了符命,葬送了汉运。无论如何,女儿都不会把自己的一生也葬送于符命!”说罢,又嘤嘤地哭泣起来。
王莽沮丧地回到寿成室,对王嬿的婚事完全已经死心,脑海中时刻萦绕着王嬿的话:“父亲可以符命得天下,其他人也可以符命得天下。”他又想起哀章的劝说“有的符命不可全信,否则谁都可以用符命要挟朝廷”。他越想越觉得有问题:难道我王莽身居天子大位,竟还不如女儿的才智?他把哀章召来,说道:“这刘棻所上符命确实有些可疑之处,国将去好好追查一下这道符命的真伪。”
哀章本来就是制造符命的高手,靠着符命位居上公,对大新过去的功臣一直心怀嫉妒,得旨后立即派遣心腹明察暗访。
也是活该甄寻倒霉,那天众人聚会的时候,果然是隔墙有耳,其中有一位来客酒醒以后,十分害怕,便把众人议论天子的话告到了朝廷。哀章大喜,通过这条线索,很快就查得刘歆父子和甄丰父子一直往来密切,又得知刘棻献上符命前,刘歆的学生丁隆常常前往甄寻的府上。哀章和丁隆曾经是太学里的同窗,哀章一直忌恨丁隆学识渊博,于是把结果奏报王莽,暗示那符命很可能是国师的学生丁隆所写,再由刘棻替甄寻上呈朝廷。
“丁隆能够撰写上古蝌蚪文字,刘棻又是甄寻的好友,看来这符命是有些问题了。”王莽联想到甄丰、刘歆和自己似乎渐渐疏远,心里就不是滋味。刘歆是当世大儒,又是自己的姻亲之家,对自己构不成大的威胁,最多把其子刘棻除去,给刘歆一个警示罢了。而甄丰才智过人,对自己一二十年的辅政机密都一清二楚,如果任其渐渐地变成一个陌生之人,将会后患无穷。王莽一念至此,环顾四周,杀机毕现,他准备乘此良机,把甄丰贬官,免去后患,还可以阻止下臣再上符命。
正在这时,侍中张纯来报,说是甄寻差人前来打探符命的事。王莽怒道:“黄皇室主曾经身为国母,怎能再成为他人之妻?上天绝不可能胡言乱语,这符命分明有假!”于是下令把甄寻抓起来审问。
甄丰知得儿子被捕,不禁大吃一惊,他知道一旦被关了起来,很可能就是死罪,而天子向甄寻下手,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有逃出监狱才是儿子的唯一出路。他曾经当过大司空,负责过审理刑案之事,在朝中也有不少心腹,很快把朝中的心腹召来密议了一番,于是设法帮助甄寻逃出了监狱。
华山,天下第一险山,距离京城常安并不太远,自古就有隐士修炼于山中,汉朝以来,更有修真炼仙的道人隐于山间。甄寻得到华山道士相助,跑到华山隐藏起来。
王莽得知甄寻从监狱中逃走,不禁大怒,立即把甄寻身边的三朋四友抓了起来,有儒生曾经参加了那天晚上的聚会,此时经不住严刑审问,把甄寻和刘棻等人议论天下大事的情况招了出来,包括李待诏为甄寻看手相、分析王莽面相等事。
王莽看了审讯记录,感觉到事态严重,下令缉拿甄寻,并把刘棻、刘泳、王奇、丁隆等人捉拿入狱,严刑拷问,结果牵连出朝廷中一大批人来,有的是朝中公卿、诸侯,有的是儒生同窗,有的是平时的好友,再加上各自的亲戚族人,竟有数百人之多。一纸诏令下到全国各地,和此案有牵连的数百名朝臣,甚至包括一些王氏贵戚,统统被抓进监狱。
王莽尤其气恨那姓李的待诏,竟然敢分析天子的面相,他对哀章说道:“哼!这些蠢物竟然敢说予命中就要食人,予就吃给他们看看!”为天子分析命相的李待诏祸从口出,被处以酷刑。王莽眼看着李待诏被一寸一寸地剐肤而死,才解去心头之恨。其余数百朝臣全都处以死罪。国师刘歆的儿子刘棻、刘泳、学生丁隆,王邑的弟弟王奇等人都被囚,准备捉到甄寻后再一并处置。国师刘歆因女儿刘愔嫁给皇子王临,幸免于难。
更始将军府第,京城里也称“甄府”,朝廷的官军已经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此时甄丰被拜任为右伯,正准备西出常安,巡视西域各国。甄丰预感到不妙,因为自己位居上公,甄寻也是京兆大尹,这事怎么看都不太寻常。
“该来的都会来的。”甄丰叹道,他背着手,在厅堂中焦虑地来回走着,思忖着对策。他想起了韩信那句有名的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隐退朝政。两百多年前,泗水亭长刘邦依靠张良、萧何、韩信等功臣,打下了赫赫江山。谁知高祖得天下后,便对功臣有所猜忌,一些功臣被诛杀而亡。张良是何等才智的人物,早已悟得帝王之道,功成后就杜门不出,谢绝与官宦交往,专心修习导引吐纳之术,还常常有意无意地在朝中说道:“我张良从此不问世事,想专心修习神仙道术,了此一生。”张良靠着这个方法,保住了自己的平安,也保得子孙后代的余禄。而韩信却被刘邦的夫人吕氏所诛,死到临头才恍然省悟,说出了那句至理名言。甄丰何尝不知道功成身退的道理,被任命为更始将军时,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宠,渐渐地不再过问朝政之事,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天子如此快速地下了狠手。
府第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甄丰已经镇定下来,把一把短剑挟藏入衣袍,便让侍从打开了府门,一群朝廷的虎贲卫士手持兵器冲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天子王莽,哀章等大臣跟随在后。
甄府的庭院中,君臣两人默默对视。哀章嚷道:“甄将军,还不快快招出甄寻的下落!”
王莽挥了挥手,阻止住哀章的叫嚷。目视良久,王莽说道:“将军别来无恙,咱们很久没有好好聊一下了。”
甄丰说道:“陛下身为天子,身边爱臣众多,何须再有我这旧臣?”
“此话差矣!将军才智过人,为建立大新立下了汗马功劳,予怎么能忘?”
“臣的才智,是为了辅佐贤臣,振兴汉室,革新朝政……”
“予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
“此一时,彼一时。曾经是,后来不是……”
“因此,将军后来渐渐疏远予,是害怕将来和予一样,落得个乱臣贼子的可悲下场?”
“陛下不是也害怕臣知道得太多,不再需要臣这样的‘拐杖’了吗?”
哀章尖着嗓子嚷道:“大胆,甄公子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竟还这么嚣张!”
王莽呵斥道:“闭嘴,予和将军说话,不用你开口!”哀章这种臣子,王莽从心里瞧不起,只不过是充分利用而已。
甄丰说道:“陛下,你身边有了这些符命大臣,已经足够了。”
“将军,如向朝廷说出甄公子藏身于华山何处,予念在咱们二十多年的情谊上,绝不严究你的责任。”王莽知道,尽管甄丰和他有了隔膜,可是自己内心深处还是看重甄丰,最多给予降职的处罚。
甄丰望着华山的方向,说道:“找到甄寻后,陛下会怎样处理?”
“予决不姑息这狂徒……”
甄丰嗟叹良久,左思右想,说道:“既然如此,臣活着也没有意义了。”他猛然拔出衣袖中的短剑,往脖子上抹去,顿时鲜血飞溅,倒于地上。
“将军万万不可呀!”王莽没想到甄丰会自杀身亡,惊叫了一声,左右的虎贲冲上前去,想抢下那把短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王莽走上前去,蹲下来抱着甄丰软下来的身体,说道:“长伯兄,你这是何苦呀!予没有要你去死……”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血沫从甄丰的喉咙处喷了出来,甄丰睁开了眼睛,喃喃地说道:“你叫我长伯兄了……巨君兄……”
“长伯兄,你不能死呀!不能死呀……”王莽禁不住伤心落泪,那是男人的泪。
“愚弟必须得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甄丰渐渐地停止了呼吸,眼角上浸润着的泪水缓缓地淌了出来……
王莽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甄丰的自杀,他不仅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反而深感痛心,毕竟甄丰是他二十多年来最好的朋友,又是他的患难之交,当年为他出谋划策的情景历历在目。在这世上,王莽只佩服甄丰出类拔萃的才智。他曾经像一根神奇的拐杖,每当自己处在危急关头,这根拐杖就会支撑着王莽继续前进,哪怕是伤痕累累,也总能帮他化险为夷。至少在哀章这些臣子出现以前,王莽是离不开这根拐杖的。他心想,为何自己在患难之中,总会想起甄丰,而进入顺境时又常常忘记他呢?
回到寿成室,王莽仍然伤心不已,茶饭不思。侍中张纯劝道:“陛下,将军已经走了,再伤心他也回不来了。”
王莽的眼睛又湿润起来,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画面:从大将军王凤时起,到和淳于长的明争暗斗,从与傅太后的争斗以至被遣归新都国,到重返大司马辅政,最后位居安汉公和宰衡……王莽哽咽着对张纯说道:“你们都不了解予对将军的感情。予并没有想株连将军的意思!”
王莽心情忧郁地待在皇宫,什么奏书也不想翻看。过了好几天,他才想起后宫的魏美人,他已有好些天没有去后宫了。
后宫,魏美人好不容易盼到天子到来,她含情脉脉地伺候着王莽,一对美目频送秋波。王莽心里被甄丰之死蒙上了阴影,无心和美人对视。魏美人有些不解,问道:“皇上为何心事重重……”
王莽含糊其辞地应着,始终无法进入角色。上了御床,魏美人为天子宽衣解带,为天子按摩起来。王莽闭着眼睛,正觉得周身十分舒坦,忽然又想起李待诏对自己长相的形容,一掌将魏美人推开,急忙把床前的宫灯吹灭。
魏美人仓促之间被推下床去,吓得嘤嘤地哭泣起来。
王莽心生愧意,摸黑把美人扶上御床。魏美人乘机撒娇不已,哭道:“一定是贱妾没有伺候周到,让皇上生气了……如果贱妾让皇上讨厌了,尽管去找那大美人去吧!”说罢,又伤心地哭个不停。
王莽连忙说道:“唉,美人儿说到哪里去了,予就喜欢你这个大美人,心里哪里还有别人嘛?”魏美人破涕为笑,钻到王莽的怀中嚷道:“那么,刚才皇上为何忽然把贱妾推开,又把灯给吹灭了?哎哟,摔得贱妾身上好痛哟!”
“哎,你有所不知……你说,予长得像什么动物?像鸮?老虎?”王莽不想提甄丰之死,只说到了面相的事。魏美人听得莫名其妙,王莽只好把白天处理甄氏案件的事说了一遍,尤其是说到李待诏为他算命的事,直恨得咬牙切齿。魏美人这才放下心来,嗔怪地说道:“在妾的眼中,皇上虎气生威,是个大英雄,妾心中最崇拜的男人!”王莽开心地笑了,他喜欢受到这样的夸赞,何况出自美人的嘴中。“皇上难道还怕贱妾偷看什么不成?皇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贱妾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陛下的一切都装在贱妾的心里,拿这灯光有什么用?只是没有了灯光,皇上就瞧不见贱妾的香躯了!”一番话说得情意绵绵,终于把王莽的情焰煽动起来。
二人鸳梦重温,过了半个时辰方才云收雨住。魏美人抱着天子说道:“皇上,那李待诏的确可恶,可见朝中总有些人在研究皇上的尊容。从今以后,皇上可以准备一具屏面,凡是接见下臣,就令侍中用屏面遮住皇上的脸面,不轻易让他人看到皇上的尊容。”
“你这建议很好,只是这屏面也挡住了予的视线,怎生是好?”
魏美人想了想,说道:“妾知道有一种团扇,用云母制成屏面,薄如蝉翼。透过云母,皇上可以看得见下臣,而下臣站在远处却瞧不清皇上的模样。”
王莽大喜,拥着魏美人沉沉睡去。
皇宫的王路堂,王莽的心情始终有些忧郁,尤其是甄丰的自杀,对他打击很大。短短半年时间,大新的几大功臣有的病死,有的被诛杀,有的逃亡在外,多数朝臣和他渐渐地疏远了,朝中可用的人才奇缺,于是诏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官员,推举有德行、通政事、能言语、明文学的人才各一名。甄丰自杀后,更始将军改名为宁始将军,初睦侯姚恂被任命为宁始将军。
哀章负责查办假造符命者,亲自前往华山,来到一些隐士居住的地方明察暗访,结识了一位名叫苏乐的方士,一番接触下来,两人惺惺相惜,哀章准备把苏乐推荐给王莽。回到朝廷后,哀章瞧见王莽闷闷不乐,于是奏道:“陛下,凡是圣明君主在位,都希望能够永保江山,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当年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到东海寻找蓬莱仙山,至今未归,说不定就已经找到仙人,羽化不归呢。此后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信奉黄老之学,和神仙方术相通。汉武帝喜欢炼丹之术,当时有方士李少君、李少翁、栾大、公孙卿等人帮助武帝修炼升仙羽化不老之术。”
王莽说道:“可是,武帝也没有成功呀。”
“陛下,修仙需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武帝半途而弃,当然不能成仙呀。”哀章说道,见王莽将信将疑,又道:“陛下,臣最近前往华山搜寻甄寻的下落,有缘遇到一位方士名叫苏乐,给臣讲解了不少的修仙知识,让臣茅塞顿开。”
王莽一直对谶纬符命、神仙之术很有兴趣,说道:“国将,你把神仙术说得这么好,先把方士苏乐带入皇宫,予要亲自和他对话。”
苏乐跟随哀章来到王路堂,向王莽伏地叩首。王莽见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头戴方巾,目光炯炯有神,几络胡须飘于胸前,显得有些修养,于是问道:“你就是苏乐先生?”
“小道正是术士苏乐,平时隐居于华山,修炼黄帝神仙术。”
“这世上真有神仙?”
“陛下,哀帝时关东地区曾经流行西王母筹策,西王母就是居于西方昆仑山的女神仙。东海也有男神仙,名叫东王公。西王母和东王公都是仙人,永远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呢。”
王莽以前也听到不少民间百姓的仙人传说,可是儒家正统学说排斥神仙术,因此他也似信非信。哀章从旁说道:“陛下,臣到了华山,结果发现到处都是修真的隐士,有些还是京城的儒生呢,说明神仙术一直在民间流传。”
苏乐再次叩首说道:“修仙的目的就是长生不老。陛下为万乘之躯,好不容易得到了江山,为何不好好修行炼丹,让这江山永远归陛下所有?当年秦始皇派遣徐福带走三千童男童女,至今未归,也许已经修得正果。汉武帝聘请方士高人指点,修真炼丹,点石成金,差点成功,最后精诚不至,金石未开。”说罢,又讲解了一通修仙的道理。
王莽听说自己可以永远保住江山,更是来了兴趣,语调也客气了许多,问道:“先生,这世上如果真有神仙,修炼起来一定不容易呀,得费多少时日?”
“陛下,修仙的方法有许多种。汉武帝时,齐人上疏给朝廷的各种方术就多达数万种。大儒刘向曾经整理了一本《枕中鸿宝苑秘书》,收集方术约两万余种。小道传授的这种名叫‘黄帝谷仙术’,为名门正道,只要持之以恒,必能成功。”苏乐介绍了黄帝谷仙术的主要方法:先要在宫中修筑一处高台,接收四面八方的来风,然后在台上演奏仙曲,顺风制作专门的“汤液”用以灌溉嘉禾。此后在宫殿中按照不同的方向,种植五种高粱和稻禾,还要用鹤髓、琉璃、玳瑁、犀角、玉石等二十余种珍稀物品熬成汤鬻,用来浸泡种子。种子成熟后,每收获粟米一斛可成一金。
王莽大喜,立即拜任苏乐为黄门郎,负责修炼黄帝谷仙术,哀章协助苏乐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