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大新王莽 下》(2)(2 / 2)
大厅中点着巨烛,鼎炉中香雾氤氲,歌伎弹着筝,抚着名琴,在悠扬的丝竹声中情意绵绵地唱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歌声刚住,赢来满座客人的掌声,国师刘歆心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甄丰叹道:“这首歌,当年是李延年为汉武帝所唱。听说李延年能歌善舞,深得天子幸爱,还想把自己的妹妹李夫人献给天子,特地为武帝唱了这首歌。”
甄丰的儿子甄寻饮了口酒,向刘歆请教道:“国师,歌中的‘佳人’有倾城倾国之貌,天子难道会不动心吗?”
刘歆笑道:“汉武帝当时为此歌所感,把李延年的妹妹召入宫中,果然是妙丽善舞的大美人,她当即就受到天子幸爱,被留在皇宫。”此时在座的大都是大新的开国功臣,有的还是天子的患难之交,李延年的这首歌,也让刘歆品出了一些其他的滋味。他心想:王莽辅佐大汉时,他们都是王莽依靠的心腹重臣,其他诸如崔发、哀章之流,却是王莽的宠臣。但宠臣毕竟不是重臣,宠臣不一定非要有真本事,只要长了一张巧嘴,能把话儿说得让主上高兴,善解人意,就可攀得高位。
“现在朝廷中都是些符命大臣成为宠臣……”甄丰说道。他觉得符命大臣哀章等人成为得势的宠臣,自己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人,这也是他和王莽渐渐疏远的原因之一。有本事的人往往不喜欢阿谀奉承,甄丰就是这种有大才的智者,并且素来性格刚强。
刘歆叹道:“唉,幸爱又如何?富贵又如何?汉武帝以后,转眼便是百年,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了。”
甄丰听出刘歆的弦外之音,说道:“我等位居上公,虽然得到了朝廷的重用,也得到了富贵,可是你我当初为何对天子鼎力相助?是因为天下昏乱,想挽救汉运啊!”
刘歆的次子刘棻说道:“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换了天子,改了国名,幸好天子没有让咱家改姓为王。”
“重臣必须要有真才实学,要有真正的本事,才能为主上重用。宠臣的命运取决于君主的喜好,重臣的命运则取决于和君主的利害关系。管他重臣还是宠臣,咱们还是不言政为好吧。你我都应当知足了。”大司空王邑是王莽的堂弟,而且性格谨慎,提醒大家不要多话。
“大司空所言甚是,祸从口出,咱们还是少说为宜,更不能妄议天子。”刘歆说道。他和甄丰两人对于去汉建新,是最有后怕之感。王莽从安汉公、宰衡一直当到摄皇帝、假皇帝,他们都立下了汗马功劳。王莽后来又成了真皇帝,这个过程中任用的主要是宠臣而不是重臣。甄丰和刘歆怕的是一旦大新不能持久,他们自己就会身败名裂,成为被千古唾骂的历史罪人。
“前辈们都怕这怕那,咱们谁又瞧得上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呢?”甄寻大声说道。
甄丰呵斥道:“你这小子休得信口胡言!此时不听长者的话,到时候惹来杀身之祸,会后悔莫及!”
甄寻低着头,没有吱声,但他心里并不服气。这甄寻年纪不到三十,聪明过人,在三辅地区任京兆大尹,也是皇宫的侍中。甄丰以前当少傅的时候,曾经主持朝廷的儒生对六种古文字进行编纂,甄寻受其父影响,对古文字和先秦典籍产生了兴趣,甄丰让他拜刘歆为师,学习阴阳灾异、谶纬占卜之类的知识。刘歆有三个儿子,大公子刘叠得到王莽的赏识,被封为伊休侯,以接奉尧帝;刘歆的二公子刘棻,在朝中任东通灵将、五司大夫加侍中衔,封为隆威侯;三公子名叫刘泳,在朝中任右曹、长水校尉,封为伐虏侯。甄寻和刘歆的两个公子成为至交。
王邑担心隔墙有耳,小心地张望了一下四周。甄寻年轻气盛,正听得津津有味,对王邑说:“本府中没有外人,大司空不必太过紧张。”
甄丰见王邑有些发窘,笑道:“想当年居摄天子的动议,最早并不是由我等提出来的,而是出自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常安令田终术等人之口。说起来,那刘庆还是大汉宗室。他们的奏书一递上去,朝中群臣竟无不响应,我等身为辅佐大臣,又怎好劝阻,只好顺承众意。”
刘歆的少子刘泳也说话了:“前辈,天子也没有忘记你们的相助,就连我们晚辈也得到了恩赐,都被封了侯。”
“是啊,我也因父亲的功劳被封了侯,还得了不少的赏赐呢。”甄寻说道。
宾主频频举樽,谈兴正浓。甄丰已经喝得满颊绯红,平时的深沉渐渐消失了,说道:“要说‘倾城’‘倾国’,我等也算得上‘倾国之臣’了。如今我等爵位隆盛,富贵已足,夫复何求!来,干杯!”
王邑晃着头说道:“不要说你我难以预知未来之事,就是太皇太后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酒至兴头上,不知不觉中话题又涉及朝政。甄丰说道:“三年前,翟义和大汉宗室起兵时,曾向天下遍发檄文,起兵声讨,城郊的大火把皇宫照得一片通亮。那时,天子还只是居摄帝位,天天抱着孺子帝向神灵祷告。说实话,当时我看着那场景也有些后怕……”
刘歆插嘴说道:“咱们的初衷都是为了振兴汉室,挽救朝政,本来是问心无愧的事……后来哀章、谢嚣、崔发这些宠臣弄出了一大堆符命,才把天子一步步推向了天子大位。”
“要不是哀章这些符命大臣,天子怎会走得这么远啊?这些人也太可恨了,本来是一介布衣白丁,名不见经传,本身无才无能又无品貌,却靠着那一纸符命,一夜之间便成为王公贵族。还有那两个白丁,手无寸功,却位居上公,我王邑都排在他们下面,让我等情何以堪呀!来来来,喝酒……”王邑借酒发起牢骚来了。
众人又喝了一气。甄寻嚷道:“长辈们个个才能盖世,晚辈以为这些才能还不如一纸符命有用。朝野内外的人都称那些宠臣为符命大臣呢,原先不过是些卖饼的,看门的,居然也和功臣并列上公之位。”
甄丰听了这话,暗叫一声惭愧,因为他就和那两个白丁并列为朝廷“四将”,真是耻辱呀!可是他还保持着一些清醒,连忙说道:“你这小子,为父多次提醒你不要胡言乱语,妄议朝政……”甄寻嘟噜着嘴,只好举着酒樽邀人喝酒,听着歌伎弹奏曲儿。
王邑已经醉了大半,喷着酒气说道:“今天我等真是开心呀,把平时郁积在心里的不快都吐露出来了,哈哈哈哈……孔圣人‘君君臣臣’的教义,谁人不知。咱们大新的天子,原本是大汉的一个臣子……”他正待要说“以下篡上,实为大逆不道的罪过”之类的话,却被刘歆劝止住:“大司空不要再说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王邑红着脸,继续说道:“我等是靠才能谋事,最看不惯那些‘符命大臣’。每次朝会上,那些人就只会说些阿谀奉承的肉麻话,让人听到就感到恶心!”
宾主喝到半夜,尽兴而归。甄丰、刘歆和王邑等人牢骚归牢骚,平时却极为谨慎,在朝中绝不会多言多语。在座的人都是些私交好友,酒后之言并没有散布出去,可是在场的这帮晚辈子弟却记在了心头。
京城常安,国师刘歆的府第,十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聚集于厅堂,众人饮酒作乐,十分欢畅。为首的是刘歆的次子、隆威侯刘棻,年二十余岁,平时饱读经书,更是继承了家传经学,喜欢谶纬符命,在儒学后生中很有些名气。他对众人说道:“各位,近来京师的街头巷尾常听到有人唱着这样的俚语歌谣:‘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你们说,这歌词有什么含义?”
“这和《墨子·兼爱》讲的故事如出一辙吧。历史上晋文公喜欢士人衣着简陋,结果下臣都穿着母羊皮制成的劣等衣服;楚灵王好细腰,他的下臣每天只吃一顿饭。天子喜好谶纬符命,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本朝的官吏百姓自然纷纷制作符命,投天子所好以谋取富贵。”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说道。这王奇是大司空王邑的弟弟。
刘歆有位学生丁隆也在场,说道:“可是,听说天子以前是个谦逊大度的君子,自从被那些符命大臣送上尊位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丁隆在朝中任骑都尉加侍中衔,这次还带来一位李姓朋友,在宫中任待诏,人称李待诏,精通阴阳五行、算卦看相。
甄寻叹道:“家父是何等身份,功劳甚伟,竟和市井小人并列上公,真是羞煞门楣了!我一想到这些,心中就有说不出的羞愧。”他对父亲和王兴、王盛并列屈居“四将”之职一直不满。
见甄寻喝着闷酒,刘棻问道:“甄兄有何不快,何不让小弟与你分忧?”
王奇说道:“是啊,我等都是依靠真本事而封的侯,听说那王盛原本是京城卖大饼的,然而在朝中的地位大大超过我等,这侯位竟是如此轻贱!”
丁隆说道:“哀章、王盛、王兴等人靠符命晋升上公,献符命的那位哀章曾经在太学和我一起学习经书,这人平时不求上进,成天都在想着一步登天的事,而且早就和王盛、王兴二人厮混在一起了。”众人很是惊讶,纷纷怀疑哀章献上的符命,很可能是和王盛、王兴二人一起伪造的。
刘棻为人谨慎,劝阻道:“此事关系极大,千万不得对外说出去。你们想想,皇上是靠着哀章的金匮图策的文字,才正式即了天子位,万一被皇上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结果?”
众人点头称是,又饮了一会儿酒,都说近年来符命越来越多,哀章竟然编辑出《符命》四十二篇,其中不知有多少是假的。刘泳笑道:“符命制作有何难事,我听父亲说过,上古文字形如蝌蚪,世人称‘蝌蚪文’,只要会写,就可以制作。”
丁隆说道:“是啊。我跟从国师公学经,也认得一些蝌蚪文。”
甄寻心中暗自窃喜,心想:可恨那哀章投机取巧,凭着符命封侯赐爵,令人心寒不已。我等不如效法一番,看皇上是何态度,于是建议说道:“咱们以后也可以制作符命,献给朝廷。”众人纷纷说好。刘棻兄弟二人觉得有些不妥,又不便反对,只得附和。
众人喝得半醉,丁隆见甄寻仍然闷闷不乐,向众人推荐在座的李待诏:“诸位公子,这位李待诏是我的好友,精通易卦方相,命理、面相、掌纹无所不知,替人算命十有九中。”宾主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乘着酒兴纷纷请李待诏看相。李待诏为众人逐一看了看,又加以点评,说得大家叹服不已。
李待诏最后走到甄寻面前,捉住他的左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半晌不语。甄寻有些着急,连忙问道:“先生为何不往下说了?”
李待诏叹道:“唉,不是我不想解说,而是你的手相有异,不能深说。”众人都觉得奇怪,纷纷要李待诏解说一下。李待诏说道:“天机不可轻易泄漏呀。我如果说了出来,又怕传了出去,会给甄兄惹麻烦。”
丁隆说道:“李先生,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大家都等着急了,甄兄的掌纹有什么奇怪之处,你不妨说给大家听听吧。”
刘棻是学过周易面相之学的,也动了好奇之心,拿起甄寻的手掌看了看,说道:“先生说得没错,有些人的命相是不能说的,否则对当事人不利,对泄露天机的人也不太好。不过,信则有之,不信则无,咱们就当成是好玩吧,听听李先生的解释有什么不同。”
王奇说道:“李先生就放心吧,咱们大家都不是外人,绝不外传。”众人纷纷表示要保守秘密。李待诏也是喝高了一点,趁着酒兴说道:“诸君请细看甄兄的手纹,上面出现了两字。”
王奇抓起甄寻的左手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咦,先生不提醒,我们还真的没有注意到呢。上面果然有两字,一个像是‘天’字,一个像是‘子’字……”话未完,就不敢再往下说了。众人大感惊奇,都抢着上前,抓着甄寻的手掌观看起来。
刘棻也仔细端详一会儿,那掌纹果然像是“天子”二字,心中也很吃惊,对众人说道:“李先生确实言之有理,但这事绝对不能外泄,否则甄兄会有大难。”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又喝起酒来。过了一会儿,众人从甄寻的手掌联想到大新国运。刘泳向李待诏请教说道:“李先生,大新初建,符命上说是汉高祖禅让给了王氏,这国运会长久吗?”
李待诏沉吟了一下,说道:“大新国运应当和天子的命相有关,可是这更不能随便乱说,否则真的会祸从口出。”
甄寻却来了兴趣,对李待诏说道:“李先生干脆就说个痛快吧,免得咱们兄弟几个胡思乱想。”
王奇是王邑的弟弟,也是前朝大司马、成都侯王商的儿子,天子王莽是他的堂兄,他自然关心王氏宗族的命运,问道:“先生,现在天下归心于王氏,王氏成了大新的皇族,未来还会有什么不测?”
李待诏笑而不答。丁隆回忆着说道:“在座诸君大概都看到过天子的长相,是有些与众不同。”这话一出,众人的脑海中浮现出王莽的长相特征:嘴巴大,下巴短,眼珠略微突出,眼珠赤红,嗓门大但说话有些嘶哑。众人喝得醉醺醺的,说话已毫无遮拦了。
刘泳说道:“皇上平时昂首挺胸,就像永远仰望着遥远的天边,这气势确实不同凡人呀。”
刘棻笑道:“从古至今,好像许多志向远大的伟人,都习惯用这种姿势和神态呢。”
“不过,我听吾兄私下提起过,说皇上喜欢穿着厚履,头上戴着高冠,实际上身高不过七尺五寸,衣袍里用硬硬的羽毛撑得鼓鼓的,显得高大气派。”王奇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七尺五寸是汉朝的尺寸,相当于中等身材。
李待诏也是酒后来了兴致,见众人都在议论,也按捺不住,压低了嗓子小声说道:“诸位公子,在下仔细研究过皇上的命相,发现和三种动物相似呢。”众人第一次听说天子的命相像动物,更加感到新奇。李待诏又道:“你们有看到过皇上本人的吗?回想一下皇上的相貌,大大的眼睛,珠子突出,是否像一种飞禽……鸱鸮。皇上长了一张方口大嘴,张开时犹如怒吼的老虎。”鸱鸮就是猫头鹰,夜晚出来捕食的猛禽。
众人屏住呼吸,没敢吱声。李待诏又道:“在下还注意听过皇上的声音,嗓门虽大,却如豺狼仰天嗥叫。鸱鸮、老虎和豺狼,这三种都是凶狠异常的食肉动物……可是,它们又都有自己的克星。”李待诏的分析十分形象,众人都很佩服,纷纷问这三种动物的克星是什么。李待诏有些得意地说道:“大自然的动物,各有特点,犹如金木水火土一般,相生相克。比猫头鹰更凶残的有老鹰,而豺狼害怕猎豹,老虎也狠不过狮子。因此从相学上讲,皇上的命很硬,生性好斗,为人刚毅凶猛,一般的敌人都斗不过他,许多人都会死在他的脚下。但是……”他顿了顿,众人都伸着脖子等着他说下去。
李待诏半晌才缓缓说出几个字来:“皇上不能遇到更凶猛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