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大新王莽 中》(25)(2 / 2)
“大新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王莽听出那带头的声音像是哀章发出的,群臣随即匍匐于地,朝着陛阶上的大新天子王莽行臣子礼,也齐声喊道:“大新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堂中先是一阵寂静,接着又是热烈的欢呼声,在未央宫前殿的上空久久地回荡着……
王莽肃穆地站在大殿上,聆听着上千文武大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感受到了心灵的震撼以及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他抬起头来,仰视着远空,体味着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他想起了哀章的话: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王氏是黄帝的子孙,不能后退,更不能失败,必须一步步往前走下去!
长安的冬天十分干燥,寒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却是晴空万里。
一轮血红的残阳,照射着未央宫巨大的建筑群,金黄色的殿瓦反射出灿烂耀眼的光辉。经历了两百年风霜的汉家王朝和刘氏天子所在的未央宫,此时悄无声息。这几天未央宫中发生的一切,的确有些不可思议。白天,满朝文武还朝拜着大汉的天子,仅仅几个时辰的功夫,随着黄绢诏书上写成的隶字当众宣读一遍,这天空就不再是大汉的天空,这天子就由刘姓改成了王姓。
改朝换代,本来是血淋淋的闹剧,刀光剑影的争斗,你死我活的厮杀,这时却在一片颂声中和平登场了。以往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在未央宫十分平静的气氛下,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即了天子位的当天,王莽有说不出的亢奋,尤其在前殿见到群臣齐齐向他跪拜时,听到那山呼“万岁”,回想起年轻时的忍辱负重,什么坎坷没有经历过,现在一切都苦尽甘来,前程再无障碍。
朝会散去,王舜、王邑、甄丰等大新的心腹大臣仍然留在宫中,陪伴着大新天子,君臣共享这难忘的时光。
王莽令人取来大汉地理图籍仔细查看了一番,越看心中越是兴奋,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天,这一切都属于大新的版图了!”他转身向王舜、王邑、甄丰等人,自豪地说道:“我大新一定要比大汉更加强大。予将使大新版图从东海之滨往西越过巍巍昆仑,北达匈奴,南至南海。”
王舜说道:“陛下,匈奴虽臣服大汉,但单于仍然称‘王’,他们毕竟还是一国之君。”王莽有些悻悻然,豪气干云地大声说道:“既然臣服于朝廷,就应忠顺于予!”他准备让匈奴完全臣服于朝廷。
王莽在群臣的簇拥下,披着黄色的披风,大步登上皇宫中最高的楼宇,眺望宁静的京城。残阳将要落尽,西边的天空只有几许余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依稀看得到几颗星辰。寒风袭来,把王莽的披风吹了起来。众臣们劝王莽下楼避风,王莽意犹未尽,说道:“予今天的心情,与过去格外不同啊!”他仍然伫立在雕饰精美的楼栏边眺望着星空,久久不愿离去。过了好一会儿,王莽似乎才感受到寒意,说道:“高处不胜寒!予今天顺承了天意,接替了汉位,不知道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予的举动?”
大汉王朝两百一十年光阴却在这流水般的时光中,静静地走到了尽头。天,还是这片天空;渭水,依然东流而去;长安市民的生活,与过去毫无异样。江山却易了主,改为了王姓,人心似乎已经不再思汉,改朝换代竟来得如此和平,如此宁静,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丝毫腥风血雨。
时近黄昏,长安城中家家户户已开始准备晚饭,铺面陆续打烊,街巷传出小孩的哭闹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王公贵戚和大富人家的府中已经准备好巨烛,摆起了丰盛的宴席,歌舞乐伎展示着婉转如黄莺般的歌喉,以助主人和宾客的酒兴。
殿内光线逐渐昏暗,侍者已开始掌烛。王邑说道:“陛下顺应上天的心意,建立大新,正是挽救大汉于灾异之中,群臣欢呼,万民拥戴。臣等并未听到有任何异议。”
“予即立帝位,得到诸位公卿大臣的鼎力扶助,予深为感激。予将除旧革新,诸君也将成为我大新王朝的辅臣。咱们君臣共同为天下人做些大事吧。”说罢,沉思了一下,忽又叹了叹气。
王舜问道:“陛下,天下已经无虞,为何还叹气不已?”
王莽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大新初建,尚无国玺。大汉的传国玉玺得自秦朝,予担心落入他人之手,引起无端的变故。”
王舜心想,天子的担心有一些道理,谁得到了传国玉玺就意味着得到了天下,大新使用秦国玉玺才可以名正言顺,于是问道:“那枚玉玺可是藏于太皇太后的长乐宫中?”
王莽说:“正是。予曾劝太皇太后交给朝廷,她却执意不肯。”
王舜自告奋勇地说道:“陛下,本朝不可无国玺。太皇太后乃重情之人,臣可以去试试,看看能否说服太皇太后。”
王莽大喜,说道:“如果能够取来玉玺,就是为本朝立下首功。”说罢,立即派遣王舜前往长乐宫。
安阳侯王舜是成帝时大司马辅政王音的儿子,其祖父王弘与王莽的祖父王禁是亲兄弟。当年,直臣王章劝谏成帝不得重用王氏外戚,大将军王凤差点被革职罢官,幸好身为侍中的王音偷听到天子和王章的密谈,飞报王凤。王凤惊慌之中听从幕僚杜钦的计谋,以退为进,才保住了辅政之位,并为王氏五侯纵横朝政二十多年打下了基础。王舜与王莽同辈,年近五十,平时为人谨慎,恭谨忠顺,深得王太后的雅爱和信任。王莽也很看重王舜和王太后的关系,遇到麻烦的大事,经常派遣王舜到长乐宫替他说话。
次日,王舜来到长乐宫求见王太后。
长乐宫殿宇众多,气势宏伟,奇花异木,珍禽异兽,应有尽有;假山奇石,喷泉滴珠,犹如人间仙境。王太后在此幽居了五十多年,经历了大汉的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四朝,加上孺子帝,当了五朝国母,被天下尊称为“太皇太后”。长期在宫中养尊处优,让这位如花似玉的美貌淑女变成了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此时王太后已是八十高龄,尽管平时保养得极好,却已有了满头银丝,富贵的气质中依稀可见到年轻时的美丽。
殿外寒风凛冽,室内燃着融融火炉,王太后心中却怒气难平,因为她刚刚听说王莽把“摄皇帝”的“摄”字给去掉了,正式登上了天子大位,而且绝口不提以后要还政于大汉的承诺,孺子帝也被冷落在宫中,这时忽闻女官传报,说是安阳侯王舜求见。
“太皇太后金安!”不一会儿,王舜走入室内,向王太后请了个安。她不顾平时的矜持和修养,呵斥说道:“安阳侯,你们父子二人蒙受大汉的大恩大德,享受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你既不思报答大汉,又乘着刘氏后人年幼,受托于咱们王氏,把朝廷据为己有,这世上还有什么恩义可讲?”
王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嗫嚅着说:“太皇太后息怒。我王氏即了天子位,也是顺应天意……”
王太后晃动着满头银发,颤巍巍地说道:“既然是天意,为何又来找哀家?”
王舜狠了狠心,径直说道:“皇帝陛下不愿看到汉室的传国玉玺流落在外……望太皇太后宽谅他的苦衷。”
王太后更是气上加气,破口骂道:“呸!你这小子张口一个‘陛下’,闭口一个‘皇帝’,你们视我这国母为何物?你们两兄弟做人竟如此卑鄙龌龊!”她喘了口气,又厉声说道:“哼!猪狗都不食剩下的食物,你们还好意思来讨取传国玉玺!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王太后怒火中烧,吓得王舜不敢吱声,垂首伫立于旁。
过了良久,王太后顾不得尊严,泪流满面地说道:“他王莽竟然拿着什么金匮符命,自立为大新皇帝,把汉家日历上的正朔给改了,甚至连汉家的衣冠制度都统统改了。既然如此,他就应当另外镌造一枚国玺,何必再使用大汉玉玺!”王太后哽咽了一会儿,又道:“这玉玺传自秦始皇,秦国却亡了国。大汉用了它,如今也亡了国。这玉玺既然是亡国的不祥之物,要来有何用处?既然已经得了天下,你们兄弟又何必来求哀家呢?”
王舜站在那里垂着头,依然不言不语,但也不肯离去。王太后不禁又悲声泣道:“哀家不过是汉家天子的老寡妇一个,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去……哀家要是与这枚玉玺葬在一起,你们终究是得不到的!”长乐宫的长御、侍从、女官站在一边,也跟着伤心流泪。
王舜毕竟是大汉旧臣,见王太后说得如此悲伤,也有些伤感,心中十分矛盾。他不想伤害王太后,但自己已经被封为大新的上公,也不想让王莽失望,只得低着头,含泪不语。殿中一片沉寂,众人都无话可说。王舜想起在王莽面前夸下的海口,更想起王莽所说要他为大新建立“首功”,良心和名利在心中交织着,最后终于狠下心来,抬头对王太后说道:“太皇太后,现在大新已建立,一切都成了事实,再也无法更改了。皇帝如果一定要得到这枚传国玉玺,太皇太后能保证永远都不交出来吗?”
王太后听了这话,不禁一愣,渐渐冷静下来,心想:无论玉玺交与不交,大汉都已亡去。她想起当年傅太后死后被掘墓取玺,尸骨受辱,那是个什么惨景。况且王莽是个下得了手的狠心人,我如将传国玉玺随葬于陵中,只怕也会弄得个亡灵不安啊!一念至此,王太后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就当哀家已经年老身亡了,我也知道你们兄弟会闯下大祸,必将让我王氏家族深陷灭族之灾!”说罢,令长乐宫长御把装着传国玉玺的盒子捧出,又狠狠地掷在地上,自己却转过身去哀泣不已。
“啪”的一声,那枚硕大的传国玉玺从盒里摔了出来,在大殿的地上滚动着,王舜连忙拾起传国玉玺装进盒中,向王太后请了个安,随后匆忙回到未央宫。
未央宫前殿,王莽见王舜取回了传国玉玺,不禁大喜,把王舜夸奖了一番。打开盛装玉玺的盒子,见这玉玺果然是美玉所造,玺顶上盘着一只双角螭龙,可惜其中一只角已被王太后摔断。他又仔细瞧了瞧玺上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十分苍劲有力,果然是秦国丞相李斯的手迹。
王莽心想,太皇太后心情一定不爽,干脆把她老人家请来与群臣同乐,也让她解除顾虑。于是吩咐在皇宫的渐台设置酒宴,准备把王太后请来同乐。
皇宫中有两处渐台,最大的是建章宫中的一处高台建筑,周边是一汪湖水。汉武帝于太初元年兴建建章宫,里面有“千门万户”,其前殿和未央宫前殿的高度相当。建章宫的东面耸立着高二十余丈的凤阙;往西则有数十里虎圈;往北便是一处形状像北海一样的大湖,湖中渐渐地隆起了一座渐台,高二十余丈。这人工湖泊又名“太液池”,池中筑有象征蓬莱、方丈、瀛洲的神山仙岛;往南有玉堂、壁门。建章宫完全是人工打造的人间美景,自然风光和汉式建筑融合在一起,楼台之间都有辇道相通。当年几位汉皇都喜欢在这里长期逗留,甚至在此处理朝政。
王太后还是被请来了,她戴着太皇太后的凤冠,在长乐宫长御等官员的簇拥下,乘着朱辇来到了渐台。渐台的宫观处,已经摆放了几十张大桌,准备迎候数百公卿大臣赴宴。
王太后下了朱辇,在长御的搀扶下拄着鸠杖,登上了渐台的最高处。俯瞰烟波浩渺的太液池,蓬莱、方丈、瀛洲的神山仙岛尽收眼底,远处更有金碧辉煌的皇宫建筑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雄伟壮丽。
“想当年,汉成帝在这里乘船观光游弋,恍如昨日呀!”王太后回忆起了当年的场景,仿佛看到成帝在秋天带着赵飞燕在湖中戏水……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长御把香巾递了过去,王太后擦了擦泪水,坐在渐台高处的凭栏上。
“太皇太后……予叩见太皇太后……”听到这略带嘶哑的声音,王太后知道是王莽到了,她未予理睬,而是望着湖水发呆。一大早,王莽就派遣大臣前来邀请王太后赴宴,她本来不想参加,又经不住大臣的再三央求,她也想看看王莽即了真天子位之后,群臣到底是什么态度,这才答应了邀请。
“太皇太后大驾光临,予深感欣慰呀!”王莽恭敬地说道。渐台高处,其他的侍从都已经退后,只剩下了他和王太后两人。
起风了,湖面上掠过一阵寒风,王莽赶紧把自己身上的黄色披风解了下来,轻轻地为王太后披上。“大汉都亡了,你还称哀家为太皇太后。”王太后裹紧了披风,望着太液池幽幽地说道。自从王舜把大汉的传国玉玺取走后,她的心中一直郁郁不乐。她也清楚,连续三位天子都没有继嗣,大汉分明是进入了衰世。王莽挽救了汉运的颓势,这本来是令她欣慰的,不料王莽又把安汉公的称呼渐渐变成了宰衡,继而变成了摄皇帝、假皇帝,最后竟变成了真龙天子。她身为大汉皇帝的妃妾,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折磨着自己的心灵。
“姑姑,你既是大汉的太皇太后,也是我大新最尊贵的开国母后呀!”王莽说道。王太后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王莽又道:“侄儿原来只是想振兴朝政于倾颓之际,挽救汉运于水火之中,并没有敢去想当什么摄皇帝、真龙天子……谁知上天频频降下符瑞,又有群臣推着侄儿往前走,唉……”此时没有外人,他仍以姑侄相称。
“这么说来,你当了真龙天子,还是被迫的了?”
“侄儿不想当真龙天子时,有人起兵造反,竟然遍发檄文,诬我鸩杀平帝,阴谋篡位夺权。侄儿现在当了真龙天子,反倒是没有人说闲话了……侄儿一心想振兴朝政,只不过把大汉换成了大新,其实对于天下老百姓有什么不一样呢?”王莽想趁此机会,说服王太后。
“你难道没有想过,以下犯上、篡位夺权是毁宗灭族的大罪,将陷我王氏宗族于死无葬身之地呀!”王太后把最担心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姑姑言重了!侄儿以为,这世上没有永远不衰的王朝。早在一千六百年前,商汤灭了夏朝而建立了殷商。一千年前,周武王伐纣,灭商建周。两百年前,汉高祖布衣起义,和群雄灭秦而建立了大汉。这些改朝换代的故事,有哪一个不是以下犯上,造反得权、犯下了大逆不道的死罪?可是,亡国的都成了暴虐君主,建国的都成了伟大圣贤,并且被载入了煌煌史册。这又说明了什么呢?”王莽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吐露给其他人,今天一口气说了出来,也是为了说服王太后。
王太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深感震惊,她总觉得王莽的理由有些牵强,可是又不知道怎样去反驳。过了好一会,王太后才说道:“你这些说法,都举的是过去的事例。可是,大汉两百年来已经遵从了儒家经义,教导我们女人要三从四德,教导男人要讲究父父子子,教导大臣要君君臣臣,谁敢去做弑君篡位的事呢?况且你一旦失败了,就连猪狗都不如,还会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这几年,侄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换句话说,胜者永远都是伟大正确的,败者就是连猪狗都不如!史书,永远都是由胜者来书写的。”王太后无言以对。王莽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阐述着:“姑姑,请再听侄儿一言。夏朝以来,有哪一次朝代的更替,不是充满着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当年的秦国号称虎狼之国,竟敢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还灭了周朝,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九州由姒姓改为嬴姓;而汉家又把江山改为刘姓,他们都是用的征伐和暴力……”
“哀家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说不过你,可是你未必就是未来的胜者,你的举动让咱们王氏外家承担着毁宗灭族的巨大风险……”
王莽叹了口气,说道:“姑姑,你想一下侄儿刚才说的话吧。侄儿一心为了振兴朝政,只要得到天下吏民的拥戴,只要不让苍生生灵涂炭,改朝换代又怎样了,咱们王氏就不能当皇帝吗?咱们的远祖黄帝就是最伟大的天子……”
“你……你……你……你说这些话,都是大逆不道之罪呀!”王太后指着王莽数落着。
“侄儿今天专门摆下宴席,让姑姑看一看:这新的朝廷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大新的群臣还是这群臣子,江山易主后还是依旧……”说话间,群臣已经陆续来到高台,两人停止了争执。刚才那番言语,对王太后的内心触动不小,至少她对王莽的作为再不像以前那么抵触了。
渐台上的酒席已经摆放完毕,王莽和王太后缓步进场,群臣恭敬地向两人行了臣子礼。
王太后头戴汉朝太皇太后的凤冠,身披黄色风衣,坐在首座,王莽坐在她的身边。王莽大声宣布说道:“今天,我君臣置酒于渐台,恭迎太皇太后光临,咱们大家一起共尽欢乐!”然后带着群臣一起向王太后叩首下拜。王莽举着满满的一樽酒一饮而尽,群臣也纷纷举樽尽欢。
王太后也抿着酒,不想再多说什么。她望着微波泛起的太液池,思绪仿佛还停留在过去的回忆中,元帝、成帝……六十年的宫廷生涯,叹息岁月如梭,人生苦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