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大新王莽 中》(25)(1 / 2)
于无声处改朝换代
敬布腹心陈情渐台
岁末冬寒,渭水河北岸,耸立着巍巍汉高祖神庙。
黄昏时分,一个身穿黄色袍服的人出现在庙门附近,手上抱着一个沉重的盒子。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汉高祖祖庙,还不快快退后!”守庙的仆射大吃一惊,挥舞着手中的宝剑,立即招呼卫士冲上前来。这黄衣人正是京师里读书的儒生哀章。这天城门令王兴告诉哀章,说朝廷诏令各地献上新发现的符命,哀章立即换了一身黄色袍服,于当天黄昏时分潜到高祖神庙附近,偷偷取出埋藏于地下的金匮,乘着守庙的卫兵没有注意,忽然出现在神庙门前。
仆射率领卫士正要把哀章抓起来,哀章却从容地笑道:“且慢,我这怀中抱着的珍贵东西,正是上天降下的重要符命,你们还不快快奏报天子!”这仆射一听说是天降符命,立刻转惊为喜,派遣卫兵飞报未央宫,因为凡是发现并奏报符命的,都会受到重重的奖赏。
当天上午,奏报就摆放在王莽的办公几案上,他得知符命藏于一具金灿灿的匮中,感到非同一般,立即命令崔发率人赶往高祖庙,详细核查金匮图策的情况。崔发带回来的消息更让王莽激动万分,仅仅是《天帝行玺金匮图》《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这两个标题就让王莽按捺不住兴奋的情绪,金匮图策的内容也略知一二,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皇天是要我王莽顺应天命吗?”随着各地发现的祥瑞和符命越来越多,王莽的心态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以前无数次许诺过将来要还政于孺子帝,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天是十一月二十五日,王莽焚香沐浴,在群臣的陪同下早早来到渭水北岸的汉高祖庙,朝廷的卫士守候在庙里,一位身穿黄袍的儒生,神态庄严地站在庙门前,手中果然抱着一个金匮。
王莽连忙走上前去,正准备和哀章寒暄一番。哀章见来者身穿天子冠服,心知这人便是万民景仰的摄皇帝王莽,立即跪拜于地,叩首说道:“皇帝,儒生哀章在渭水河畔偶然发现了一个金匮,里面所藏图策必为天降神物,特此敬呈。”说罢,恭恭敬敬地把金匮举过头顶。王莽听哀帝称自己为“皇帝”,心中已是高兴了三分,于是把哀章扶了起来,说道:“予已经派大臣考查过了,确为天降神物。这等神圣的符命,岂能随意传示!你跟着予到高祖神像前去。”
两人来到高祖神灵牌位前,朝着高祖刘邦高大的塑像叩头下拜,虔心祈祷一番后,哀章把金匮恭敬地递给王莽,说道:“晚生在高祖神像前发现了金匮图策,见是天帝要高祖禅让给新皇帝的内容,晚生不敢违背天命,立即呈报新皇帝。皇上宜当遵照天命行事。”
瞧着哀章恭敬虔诚的样子,王莽心里很是受用。铜匮显得古朴,上面还有着斑斑锈迹,他轻轻地打开了铜匮,取出略微有些发黄的帛图和策书,双手竟发着颤。王莽聚精会神地把古篆文看了下去,只见那些文字形似蝌蚪,让人似懂非懂。哀章乘机卖弄了一番,为王莽一一解说古文字内容,说是上面记载的是天帝授意高祖,将把刘氏皇位传于王氏,要王氏建立大新。
策书上,竟然列出了新的十一位大臣名字,其中八位大臣的姓名清清楚楚,大都是自己的心腹。王莽抑制住内心的躁动,对哀章说道:“你的这个发现极为重要,为朝廷立下了至伟巨功。好好在朝廷待命吧,朕将委以重任。”
哀章刚才还有些紧张,这时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暗自窃喜,却不敢露出声色来,连忙匍匐下拜说道:“恭贺新皇帝继承天子尊位!”左右侍从见状,也一起跟着匍匐下拜,齐声朝贺。
王莽喃喃地说着:“‘新皇帝’,‘新皇帝’,予毕生的愿望就是要革新朝政,创新制度,全都离不开一个‘新’字呀。”他对策书上所说的“新”字印象深刻,亲自抱着金匮图策,带着哀章和群臣一起离开了高祖庙。
回到宫中,金匮图策放到前殿侧边的东厢房,王莽再次打开金匮,取出图策仔细观看一番,激动得心跳不已,又有些战战兢兢。他想找一个可靠的心腹大臣商谈下一步的举措,甄丰当然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可是甄丰那睿智无比的眼神使王莽感到不自在。陈崇、崔发和孙建虽然忠顺,却胸无点墨,谈不出什么名堂。王舜和王邑为堂兄弟,是忠信之臣,可以交心,可惜只会跟着他的旨意行动,没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王莽一直犹豫着找不找甄丰。平帝驾崩以后的两三年来,王莽和甄丰之间的接触越来越少了,二人之间似乎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甄丰由以前对王莽的极为信任,渐渐变为对王莽的一些做法迷惑不解。他内心深处有一种猜测,但又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成真,这就是对平帝的死因持有疑义,现在看来,这个怀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未来的朝政会如何变化?王莽作为一个大臣,已经当上了摄皇帝,下一步还会是什么呢?是去掉那个“摄”字那么简单吗?甄丰真不敢往下去想。王莽曾经是他的同窗、挚友、知己,一个谦恭退让、勤俭朴素、一心为天下众生着想的人,一个完全可以交心的志士。年轻的时候,两人一起读太学,一起共商天下大事,一起交流如何挽救国运衰颓的措施,经常彻夜不眠地抵足谈心,相互激励,壮心不已。“夜半客,甄长伯”,这句话可谓名不虚传。在两人二三十年的神交当中,甄丰把自己的才智也献给了王莽,其中包括权术、诡智、用人、奇谋等。他也清楚,王莽主要也是借着这些才智,才度过了重重险境,登上了仕途的巅峰。大汉开国两百年来,有哪位大臣的地位比得上现在的王莽呢!
而今王莽的心思竟让甄丰捉摸不透了。王莽变得越来越我行我素,喜欢恭顺的臣子说一些好听的话,渐渐地迷上了各地献来的符命,并以此来决定朝政大事。
“甄丰看来是不赞同符命的事,不能找他商量此事了。”这样的内心变化,让王莽也感到吃惊。哀帝、平帝先后驾崩后,两任天子的继嗣都由自己来决定,他轻而易举地换了九岁的平帝,又选立了两岁的孺子帝,朝臣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原来,君主的更替是可以由下臣来决定的,更直接地说是由我王莽操办的,哈哈!我王莽既然可以决定天子的命运,当然也就可以决定天下的命运了!
王莽似乎有些得意和走神,思绪往上穿越到了西周时的周公,那时也是殷商和周朝更替之时,周武王作为殷王室的一个臣子,竟然敢讨伐纣王,做出了改朝换代的事……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大汉开国以后,到今年正好是二百一十年,刚好就是世人所传的“三七之厄”!再演变下去,将会是什么运势,又将会发生什么变化……
王莽越想越有些心惊胆战,因为大汉提倡的是儒家人伦大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界限分明,有哪位下臣敢去代摄君权,这不就是乱臣贼子吗?王莽独自一人反复思量,左右权衡,忽喜忽忧,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终于想起了发现金匮符命的哀章,这人其貌不扬,举止甚至还有些猥琐之感,可是当时简短的几句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人似乎还有些学问,对我也很忠顺,王莽一念至此,急切地把哀章召来。
“晚生见过陛下!”哀章仍然身穿黄袍,伏地下拜。
王莽笑道:“你怎么一直穿着黄色的服饰?”
哀章眼珠儿转了转,心想:我到高祖庙的一举一动,事前都经过周密的策划,看来摄皇帝一定对我发生了兴趣,这次谈话关系到我哀章的终生富贵,一定不能让摄皇帝失望。他叩首回答说道:“陛下,晚生偶然来到高祖神庙前,当天晚上还做了一个怪梦。”
“究竟是什么怪梦,说来听听。”王莽来了兴趣。
哀章不紧不慢地说道:“晚生梦到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哭泣,面前是一个白衣人,已经被拦腰斩为两截,血流了一地。那老妇人对晚生说:可怜我这白帝子啊,被汉高祖刘邦拦腰斩杀了呀!”这段故事,其实是从民间谶语中听来的。
王莽在《史记》中也看到过汉刘祖斩蛇起义的记载,是说刘邦当年起兵时,在路上遇到白蛇,刘邦一剑将蛇斩为两截。王莽问道:“嗯,你这梦境倒是和正史相合呢。”
哀章心中暗暗得意,又说:“那老妇人哭着对我说,刘邦是赤帝子,两百年后将有黄帝子为她的儿子报仇。晚生当时有些不信,那老婆婆又说,赤帝子崇尚火德,以赤色为贵,只有崇尚土德的黄帝子才克得了他。”王莽边听边想,这哀章的梦还真的有些意思,刘邦的祖宗是炎帝,又称赤帝,大汉已经从以前的水德、土德转成了崇尚红色的火德,按照许衍的阴阳五行学说相推,火相生土,二百一十年汉运衰亡后,自然就是土德兴旺了,而土德居于中央,也正好就是黄色。王莽正想得出神,又听哀章说道:“陛下,那老妇人赠给晚生一件黄色袍子,还亲自为我穿上,叮咛说快快赶到汉高祖神庙,找到天降图策,帮助黄帝子为我报仇!还说晚生将来就是黄帝子的大功臣……晚生也不明白这个梦有什么寓意。”
王莽大喜,拍了拍哀章的肩膀,说道:“你这梦很有道理,解除了长期困扰在予心头的疑虑。按照金匮图策的神示,看来一定要建立新的制度,以应天命了!”
哀章叩首说道:“陛下,如果要改朝易号,不如就把国名改为‘大新’,以示火运已尽,土运新生,国家以黄色为贵。”
王莽听了很受用,但他不露声色,问道:“予如果遵从金匮图策所说,即了天子位,天下人该如何看我?”这话本来是他想和甄丰讨论的。
哀章有些不敢开口,想了想又伏身答道:“陛下,且听晚生一言: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陛下身居摄皇帝大位,已经没有退路了呀。”王莽一惊,心想这倒是句大实话,我王莽的退路在哪里呢?往后退就是窃国大盗,留下千古骂名;往前行,就像周朝取代殷商一样,只要坐稳了江山,谁会认为周武王、周公是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呢?看样子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他把哀章扶了起来,笑道:“朝中很少有人能够像你这样肯对予说真话了。”
哀章受宠若惊,连忙说道:“晚生有幸发现了金匮策书,将来必须要做一个永远忠顺大新天子的人了。”
“不过,予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陛下请讲。”
“策书所列十一位大新大臣,大都明明白白,但其中有两人予不太清楚,他们现在何处?”王莽不知道这王盛和王兴是什么人。
“陛下,金匮策书是上天降临于世间,晚生也不知道究为何人。不过,晚生在京城中幸好认识不少姓王的人,朝廷可以把出生在京兆地区的同名人物集中起来,派出太卜官为这些人看相测字,晚生可以协助找出符命所示那两个人。”
王莽不再犹豫,终于下定了决心遵照金匮策书所示而行。他吩咐侍中张纯取出天子冠冕,为自己穿戴完毕,然后带着哀章,驾车前往长乐宫觐见王太后。
长乐宫中,太皇太后王政君正躺在御床上,一位女官轻轻地为太后捶着后背。
王太后抬头看到王莽头戴帝王冠,身穿龙袍走了进来,心中大吃一惊,因为王莽虽然居摄帝位,可是只是在朝会时才穿天子冠冕。王太后正待发话,却见王莽挥了挥手,身后一位儒生模样的人抱着一具金匮走上前来,叩拜于地。
“太皇太后,天降金匮图策,由儒生哀章发现,请太皇太后审视。”
“太皇太后金安!晚生名叫哀章,在汉高祖神庙附近偶然发现天降神物……”说罢,把金匮献了上来,又把发现的经过详细奏说了一遍。
王莽亲自打开了金匮,从中取出帛图和策书,恭敬地奉呈给王太后。王太后定睛一看,天书和帛图上题着两行蝌蚪一样的篆字。哀章向王太后解释了《天帝行玺金匮图》和《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的含义,就是高祖刘邦秉承天命,传国给王莽,天帝还命令太皇太后要听从神灵的旨意。听哀章解说完毕,王太后大惊失色,一言不发地望着辉煌的殿顶呆呆地出神。她过去一直倚重王莽,是因为她一直认为王莽品德高尚,有很大的本事挽救朝政。近年来,王莽步步搅权的做法让她有所不满,可是她始终认为王莽是一心为了重振大汉雄风,因此也没有过多劝阻。如今面对最后有可能发生的质变,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如果要制止王莽的作为,朝野内外、文武百官、诸侯甚至诸儒们,听到的都是赞颂之词,而且朝廷中找不到一个能够接替王莽的辅政人选。如果听任王莽发展下去,王氏家族倒是日益昌盛,可是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元帝。
王太后的内心惊疑不定,并且还有些害怕,于是问道:“摄皇帝这样做,岂不是要让咱们王氏背上千古骂名?”
“天意如此,予不过是上应天心,下承民意。太皇太后如果不肯答应,恐怕朝野官员不依,天下百姓也不让,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莽心想,这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我王莽如果再推让下去,只怕将来也没有好结局了。
“唉!究竟应该怎样才好,朕也不知道了。既然金匮符命在此,朕不过是宫中的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想多言多语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是,朕希望你能够对得起汉家天子。”王太后有气无力地说完后,眼睛有些湿润了。
王莽带着哀章正待退出,忽然想起大汉传国玉玺还在王太后手中,又拱手说道:“太皇太后,予还有一事求告。”王太后问是何事,王莽说道,“从董贤手中取得的大汉传国玉玺,至今收藏在长乐宫中……”当年哀帝曾将传国玉玺交给董贤保管,王闳从董贤那里取得后交给了王太后。王太后因孺子婴还未即立皇帝位,就把玉玺暂时收藏在长乐宫中,准备以后交还给孺子帝。
见王莽想要传国玉玺,王太后怒道:“你如果真的是依从金匮符命,要这玉玺还有什么用?”
“予只是不想让传国玉玺流落他人手中而已。”
王太后更加生气了,说道:“这玉玺虽然被称为‘传国’,可是秦国有了它,仅历二世便亡了国,大汉又差点不能自保,可见它并非吉祥之物,你要来无益。”说罢挥了挥手,让王莽退出。
王莽也不便坚持,转身离去。
回到未央宫,王莽诏令尚书部门做好所有的准备。
几天以后,朝会在前殿举行。群臣全部到齐,王莽登上陛阶,神情严肃,向群臣挥了挥手。众臣瞧见王莽头上戴的是天子冠冕,知道将有大事将要宣布,都停止了窃窃私语,前殿一片肃静。
“予以不德之身,为皇初祖考黄帝的后裔,也就是皇始祖考虞帝的苗裔,又是太皇太后的晚辈。皇天上帝显示天命,刚刚颁降了符命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天下,将天下亿万百姓嘱托于予。予敬畏天命,怎敢不恭谨接受?”王莽庄严地向群臣宣布自己即将接受天命。
群臣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大殿里鸦雀无声。
王莽停顿了一下,用鹰一样的眼睛扫视大殿,见群臣没有任何异样,然后继续说道:“予决定今天登立真天子位,国号不再称‘大汉’而称为‘大新’,表示一个全新的制度开始了。从今天起,朝廷将有一系列的革新举措,以前所有的朝政制度都要改革,生活习惯都要改变。朝廷将制定新的历法,改变车服、衣饰的颜色,用白色牲口供祭神灵。总之,旌旗上的徽章、标识以及宫中器具都要改变,所有的一切都要焕然一新!”
接着,王莽宣布:以十二月初一朔日癸酉为天,为大新“始建国”元年正月的第一天;以前以子时为一天的开始,大新改以鸡鸣时刻作为一天的开始;大新以黄色为德,朝廷的服饰都要配用黄色,祭祀用毛色纯白的牲口,使者符节上的旄幡都用纯黄色,并写上“新使五威节”的字样,这是表示大新使者奉五帝(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之威命。尚书官宣读了准备好的诏书:
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嘱予以天下兆民。赤帝大汉刘氏高皇帝之灵,承应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敬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日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王莽宣布完毕,大殿里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便是群臣热烈的掌声。众臣对改朝换代这一天的来临没有感到惊讶,因为在他们的心中,大汉已死,新的朝代就要开始了,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和必然。王莽心中一阵激动,又大声叫道:“诸位公卿,大汉遭遇‘三七’之厄,如今刚好二百一十年,火德已尽,土德新生。天降金匮图策,告诫赤帝的子孙把国家禅让给黄帝的子孙。旧的一切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朝廷将有一个全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