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大新王莽 中》(21)(2 / 2)
平帝躺在御床上,宫女和宦官递着汤药。王皇后焦急地守候在旁,见王莽走进室中,连忙起身迎接。王莽毕恭毕敬地走到御床前,温语问道:“皇上,臣来看你了,龙体好些了吗?”平帝睁开了眼睛,见是王莽到来,心中生出莫名的怨恨,碍着皇后的面子又不好发作,只得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王莽心中有些惶然,又道:“陛下,需要什么汤药,臣立即吩咐太医去办。”
平帝毕竟年少,没有注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加上病中头脑昏胀,就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太傅,有皇后在这里,朕休息得甚好,你们都去吧。”说罢,翻转身子又睡了过去。
王莽心中有些生气,心想:你能进得未央宫当上天子,还不是托我王氏的福分!我王莽受到天下万民的景仰,为了朝廷安宁如此辛劳,在这里却遭到冷眼,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知道了什么内情。想到这里,王莽又小心地说:“皇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臣一定为你解忧。”
平帝侧身向内,半晌没有说话。
王皇后有些不安,对平帝温语说道:“父亲前来看望,皇帝有什么不适,就告诉他吧。”平帝转过身来,眼中饱含泪水,望着王莽一言不发。
王莽不禁大吃一惊。平帝轻轻用手抹去眼泪,怨恨的目光直射王莽的内心。王莽也被这眼神吓得怔住了。这时,平帝想起了母亲要他忍耐的嘱咐,渐渐冷静了下来,对王莽挥了挥手,说道:“太傅,朕身体不适,想要休息了。”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希望皇上好好养病,臣这就去寻找好药。”王莽诚惶诚恐地退出了未央宫,平帝冷峻的眼光犹如芒刺在背,令他食不甘味,睡不酣梦。“太可怕了!如不是藏着深仇大恨,怎会有如此眼神?”王莽心里嘀咕道,原以为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便可以化解和卫氏的仇怨,谁料亲仇竟是这样地难以化解。看来,唯一的希望就是女儿能够和平帝早生皇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寒风料峭,大雪降临,天气更加寒冷。平帝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咳嗽愈加厉害,常常是咳得喘不过气来,王皇后心中极为焦虑。王莽亲自找到太医,过问治疗的事,着令太医配制了最好的药方,制成了专治风寒的药酒,自己又亲自送到王皇后那里。王莽对王皇后说道:“皇帝久病未愈,为父十分着急,专门派太医制成了这瓶椒酒,十分珍贵,听说治疗风寒效果极好,但不可多服。”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玉瓶,递给王皇后。
当晚,宫中传报说平帝病情有些好转。次日一早,又有飞报传来,说平帝病情加重。
王莽连忙来到朝中,召集公卿大臣一起询问皇帝病情,群臣都感到惶恐不安。王莽对文武百官说道:“如今皇帝久病未愈,我内心十分不安,想效法周公,举行郊祀祭礼为皇帝的身体安康,向上天请命。”群臣点头称是。于是,王莽率领群臣,驾着车驾来到京城南郊泰畴神祠祭祀天帝。
泰畴神庙中,摆放着天地神灵、黄帝、虞帝等的神位,神案上供上了新的祭品和三牲,常年不息的香烟袅袅升腾在大庙中。王莽神情肃穆、虔敬,从袖中取出一册《告天策书》,跪在神灵祭位前,群臣都跟着跪了下来。王莽匍匐在地,当众诵了策书,然后把一块珍贵的玉璧悬挂在胸前,双手捧着玉圭,仰望上天,大声祈祷着说:“天帝在上,请保佑我朝天子龙体永远安康吧!臣王莽甘愿替代天子生病,而不让天子再受病痛的折磨!”声音哽咽,悲伤无比。
群臣见状,莫不感动万分,有的大臣当场饮泣起来。
王莽祷告完毕,命令礼官抬来一口闪闪发亮的金滕,把《告天策书》封藏在金滕中,亲自上了锁,然后又令礼官把金滕上了封条,放置在泰畴庙前殿。祭告天帝完毕,王莽对群臣说道:“咱们已向上天祷告,极尽虔诚之心。诸位公卿,这几天就不要来朝中言事了,以免对神灵不敬。”
几天以后,平帝躺在未央宫的居室中,病情没有好转,已经进入了昏迷状态。太医守候在室外,宦官、宫女来回地忙碌着,王皇后也守候在旁暗自饮泣不已。
不一会儿,平帝回光返照,脸上泛起了红晕,似乎来了一些精神。王皇后强作欢颜,为平帝递上了汤药。她听太医说,椒酒可以通气袪寒,于是在汤药中滴了几滴,亲自一匙匙地喂入平帝嘴中。
平帝一边喝着汤药,一边握着王皇后的手,默默地望着皇后。两人都是少男少女,心灵早已相通。哀帝忽然感到心头一阵难受,推开了汤药,吃力地说道:“朕……可能要去了。”王皇后忍不住哀泣起来。
“唉,这样于你也许还要好些……”平帝说。
王皇后哽咽着说道:“皇上请不要说了,父亲已率领群臣为皇上祷告了上天,为皇上请了命,他还向天帝祈祷,说是愿意以身代皇上生病呀……”
平帝叹了叹气,又说道:“难道是天意吗?朕从小就听人说起汉运将尽……皇后和朕在一起虽然时日不长,也有一年多了。平时朕对你有些冷漠,这让朕时常感到内疚……”
王皇后痛哭起来,说道:“臣妾生是汉家人,死为汉家鬼……”
“将来如有情投意合的人,你还是跟他去吧……”
王皇后用手捂住平帝的嘴,坚决地说道:“臣妾的情和爱,已经给了皇上,臣妾的心,永世不改!”说罢,她抱着平帝相拥而泣。到了此时,平帝才真正感受到皇后的婉顺和可爱。
此时,两人的心既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就这样相拥着过了好一会儿,平帝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剧烈的哮喘又猛然发作,呼吸变得极度困难,连话也说不出来。
“皇上,皇上……”王皇后拍着平帝的后背,大声喊叫着,太医、侍从、宦官、宫女纷纷冲进室里。
王太后和王莽接到了紧急传报,立即赶往未央宫。
“皇上,你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呀……”王太后焦急万分,看着奄奄一息的平帝,心如刀割,饮泣不已。她经历了自己夫君元帝的丧事,经历了自己儿子成帝的丧事,经历了成帝的继嗣哀帝的丧事,难道眼下又要经历平帝的丧事吗?她见王莽悲痛的样子,反而劝慰着说道:“安汉公应以朝事为重,千万要保重身体啊!”说罢,又诏令宦官记下平帝说的每一句话,但此时平帝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的神光渐渐地黯淡下来。
当晚,比以往更严重的哮喘发作了,一口气堵在了平帝的胸口,他在皇后的怀抱中停止了呼吸。皇后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心也跟着年少的平帝而去。
王太后抱着王嬿痛哭不已,她哀恸侄孙女不到十六岁,还没有怀上皇子,就和她一样成了寡妇。王莽也流着眼泪,他心痛自己的女儿入宫才一年多时间,就成了未亡人。
未央宫前殿,朝廷宣布平帝驾崩,同时按照惯例大赦天下,诏令全国六百石以上的官员要为平帝服丧三年。王莽奏请尊成帝神庙为统宗庙,平帝的神庙为元宗庙。朝廷收殓平帝遗体时,为他戴上了成人冠帽,葬于康陵。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称:
皇帝仁惠,无不顾哀,每疾一发,气辄上逆,害于言语,故不及有遗诏。其出媵妾,皆归家得嫁,如孝文明故事。
除了王皇后愿意为平帝守候终身,其余十一位嫔妃全部让其“归家得嫁”。
安汉公府第内室,仍然只有王莽和甄丰两人,气氛却与以往不太一样,至少已经少了过去那般同窗情谊,而有了上下之间的隔膜。
“安汉公,天子驾崩,皇后很伤心吧?”甄丰小心地问道。他对平帝忽然驾崩有些存疑:难道一个风寒就会要了天子的性命?更让他有些不解的是,王莽没有下令追查死因。
“皇后伤心欲绝,为父的也为她感到难过……”王莽想起王嬿十五六岁就开始守寡,不禁叹了口气,又道:“唉,太皇太后让皇后回到家中,她坚决不肯,说是永远是平帝的皇后,不肯另嫁他人。”
“没想到皇后年少,竟是如此贞烈守节,女德修为很高,这世上也不多见了。”甄丰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见王莽还沉浸在伤心之中,才说道:“在下最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不知道该不该讲?”
王莽有些讶异,问道:“哦,什么风言风语?”
“有人对少帝的早夭颇有微词……”
“什么,颇有微词?难道想把天子之死归咎于我王莽!”王莽听后,很是生气,又道:“是谁竟敢这么大胆,妄议天子驾崩的事?”
“也许是有人暗地里对安汉公不满吧,不必放在心上。”其实,甄丰自己也是存疑的。
王莽察觉到了甄丰的疑虑,直接说道:“对于这些风言风语,我倒想听听大司空你的看法。”甄丰虽然存疑,可是毕竟没有依据,于是试探着说道:“泰畤神庙中,群臣都看到安汉公一直在为皇帝祈祷,表示愿意以身相代。皇后通了瑞道,安汉公又上奏朝廷大修子午道,希望皇后和天子早得子嗣。由此看来,这些风言风语是没有依据的。既然是没有依据的事,可是暗地里又传出了微词,在下只想到可能和一件事有关……”他的目光直视王莽,缓缓说道:“安汉公处理吕宽案时,诛杀卫氏及朝臣、宗室、诸侯数百人,皇上必然会有很深的积怨。”
王莽对甄丰的眼神有些畏惮,这种感觉已经出现多次了。吕宽案件后,还没有谁敢于批评他诛杀太过,难道甄丰也怀疑我王莽和天子死因有关?这些年来,他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曾两三次对甄丰产生过戒备之心,每次都是甄丰的才智表现得最为充分的时候。他进一步问道:“大司空也相信那些微词吗?”
“无论微词的真假,我现在只相信安汉公。”
“这么说来,大司空是心存怀疑了,我是否应当向群臣做解释?”
甄丰说道:“这事如此敏感,主动向群臣解释,反而会适得其反。”王莽也不想主动解释。平帝患重病时,瞪着他的眼神像一把利刃直刺心脏,让他难以容忍。可是,冷静下来,他心痛自己的女儿王嬿,于是说道:“你想想,我王莽身为天子的国丈,有必要让天子早早地离开人世吗?自从皇后通了瑞道,我无时无刻不想让皇后怀上天子的骨肉,这是解决王氏和卫氏仇冤的唯一办法,用血缘的纽带消弭仇恨,把天子和王氏紧密连接起来。”
“安汉公说得有理!可是,有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大司空想过没有,如果有人对我王莽怀有深仇大恨,难道他们不想谋害天子吗?毕竟天子是我的女婿,天子夭折了,我王氏外家受到的打击是最大的。”
甄丰也觉得王莽的推理有些道理,点头说道:“是呀,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或者有人通过谋害天子,再嫁祸于安汉公,也有可能。”
“也许吧,我王莽也不想这么多了。三十年来,我一心就想完成朝制革新的大业,挽救衰落的世道,这些风言风语阻拦不了我的梦想。我相信,当你我年轻时候的梦想实现的时候,世人自然会做出评判。”说话的时候,王莽抬头仰望着远方。
“朝制的革新谈何容易呀!如果没有成功,是否有人真的会来追究天子的死因?”
甄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和他较真,王莽有些生气,说道:“如果连大司空都心存怀疑,我王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也不想去解释什么,就让天子之死成为千古之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