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大新王莽 中》(11)(2 / 2)
傅晏听了恍然大悟,说道:“君山君真是高人呀,可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刑罚不能加之于无罪,邪枉不能胜过正人君子。士人以才智让君主重用,女人以媚术求得君主的欢爱。小弟认为,皇后年纪尚轻,要想改变当前的局面十分艰难,让太医太巫求神诅咒的事情千万不能去做,更不能为了求得子嗣而去寻找奇药方技,只要做到这两条,就不会留下被他人暗算的把柄。”
“君山君所言极是!我这就立即告诫皇后,必须要加以提防。”
“这还只是从皇后的角度必须采取的防范之策,但这还不够,孔乡君还应从国丈的角度来加以防范。”傅晏听得频频点头,桓谭又道:“孔乡侯身为国丈而得到朝臣的尊重,平时宾客盈门,许多宾客必然会借用你的权势来谋取私利,最终会招致朝臣的讥讽和非议,就像息夫躬之流给你带来的困惑一样,这些都将造成不利于皇后的结果。愚以为,孔乡侯应当从现在开始,谨慎结交宾客,远离过去的门徒,务必要坚持廉洁不贪,做到诚实而谨慎,为人厚道而朴实,这就是君子修养身心、端正家风的避祸之道。”
傅晏躬身下拜,感激地说道:“今日听君子一言,胜读百年之书。我傅晏过去有眼无珠,交了些小人佞徒。以后一定按照君山君的话去做,以保晚节。”
桓谭笑道:“今天品尝了孔乡侯美酒,怎能不以真言相报。哈哈哈哈。”说罢,从后背取出宝琴,置于几案上,一曲《高山流水》回荡在空中。扬雄对桓谭说道:“我已聆听《高山流水》多次了,每次都有新的感受,看来君山兄的琴艺又有精进。我平时不问朝事,每天研究学问,写成了一部拙文。”说罢,从随身的袋中取出厚厚一部书稿,递给桓谭览阅。
桓谭展开一看,封面上用汉隶写着两个字“太玄”,共有三卷,包括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十九赞,内容极为深奥。开篇序文写道:
驯乎玄,浑行无穷正象天。阴阳,以一阳乘一统,万物资形。方州部家,三位疏成。陈其九九,以为数生,赞上群纲,乃综乎名。八十一首,岁事咸贞。
“恭贺子云君大作成功,晚生深感敬佩!此书含义深奥,非一般人能够读懂呀!”
扬雄解释说:“这本书是受到吾师严君平的启发,取名《太玄》,又称为《太玄经》,是仿《周易》和《周易大传》的体例,以《老子》的学说为最高标准,撷取《周易》文字,阐释阴阳五行之说,讨论天地万物的形成和变化。”说着,他把书中绘制的一幅图画详细解说了一番。
“这将是传之后世的伟大著作!”桓谭又对傅晏说道:“世人所追求的功名利禄都是些过眼烟云,而像《太玄》这样的作品才会永远传承下去!”
傅晏拱手说道:“惭愧惭愧,我等是站在污泥浊水中的凡夫俗子,怎敢和子云君的高尚境界相比呀!”
宾客举樽,同饮尽欢。傅晏听从桓谭教诲,从此以后远离过去的宾客,又告诉居住在后宫的傅皇后要谨言慎行,防范被董贤暗算。董贤后来果然唆使太医令真钦搜寻傅皇后的罪过,还把高武侯傅喜关到狱中审讯,没有得到结果才放了出来。幸好有了桓谭的提醒,傅晏在哀帝朝才保得晚节,女儿傅皇后也没有被董贤抓到过失,这些后话,略过不表。
未央宫宣室殿,丞相王嘉受召来到这里,哀帝取出一份诏书稿说道:“丞相,皇太太后生前曾经嘱咐朕,要给一些侯王赐予封户。现在皇太太后已经驾崩,太皇太后按照其生前的遗愿,特地向丞相和御史大夫下诏,你让尚书官准备颁示诏书吧。”大汉的侯爵之位,一般只有最高等次的列侯才被赐予封邑和封户。王嘉听说是哀帝借傅太后生前遗愿、又以王太后名义撰写的诏稿,便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列出赐予的对象是董贤和傅氏几个外家诸侯,具体为:为董贤增封二千户封户,同时向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等赐予封户。王嘉大吃一惊,心想:其他三人都是皇室外戚,而董贤既非外戚又无功劳,不久前才得到了列侯贵位,又想为他增加封户,并且数量还超过了一般的列侯,天子怎能这样糊涂!当着天子的面,王嘉不便作声,带着诏稿离开了宣室殿。
“国之田土,怎能私自授予幸臣?天子如此糊涂,为政如此不公,必会招致天下人的唾骂!”回到丞相府第,王嘉有些生气地念叨着,再次把御史大夫贾延请来商量,说道:“我已下定决心阻止为董贤封侯的事。”
自从重新启用孔光为光禄大夫之后,贾延渐渐受到哀帝冷落,不再参与重大决策。贾延说道:“公仲兄,上次咱们联名弹劾息夫躬、孙宠,天子采纳了,可是这次的对象不一样。董贤是天子的大红人,其受宠的程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此这次上奏要冒很大的风险,我却无法和公仲兄联名具奏,请丞相言辞慎重些为好。”
“我已经忍受了很久了,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天子出现重大失误,我身为丞相而不加以劝谏,就是对天子的不忠,对国家社稷的失职。”王嘉当天就奋笔疾书,写了一道秘密封事,同时把封侯的诏稿封好,立即呈递给天子。
哀帝安排完朝事,早早地从皇宫北门直接抵达董贤府第。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大多数时间都由董贤伺候着养病。哀帝见到董贤,笑道:“爱卿,朕刚才已经做了安排,很快就会让你得到列侯的封邑。”
董贤感激地说道:“皇上,小臣已经得到了高安侯的爵位……”
哀帝说道:“那只是列侯的爵位,可是还没有封户呢。封户的数量多少,代表着尊荣的大小,而且可以让子孙后代永远继承下去。”董贤听得开心,扶着哀帝进入后花园中的内室,使出了浑身解数,尽心伺候着天子。两人正在兴头上,侍中张纯在门外紧急传报说:“陛下,有丞相的奏书送达。”
听说是丞相呈递的文件,哀帝以为必是刚才那份诏稿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开心地从床上起身,董贤迅即为天子穿上衣装。“张侍中,把丞相的奏书带进来吧。”张纯小心地走进了内室,把一个密封的袋子交给哀帝。哀帝拆开一看,里面有一份奏文,原先那份诏稿原封不动地被封还,哀帝心中极为震怒,说道:“哼,丞相竟敢封还天子和太皇太后的诏稿,这分明是欺君的行为,大汉开国两百年来从未出现过这种事!”哀帝又打开封事一看,是王嘉直接劝谏天子及太皇太后王政君,封文言辞激烈,开头就说:君王代天赐爵,应当极为慎重,将田土“裂地而封,不得其宜”,会让众臣和百姓不服,也会撼动天地阴阳,让天子的疾病加重。接着话锋一转,直指董贤:
高安侯董贤,佞幸之臣,陛下倾赐爵位以贵之,殚尽货财以富之,损贬至尊以宠之,君主威望已损黜,国库府藏已枯竭,仍唯恐不足。国财皆民力所为,昔日孝文皇帝欲起露台,看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如今为董贤散尽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言传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
“好一个‘千人所指,无病而死’,竟敢用这句话来诅咒朕的爱卿,哼!”哀帝再往下看,是说近日地震引发山崩地动,日食出现于正月、朔望、初一同一个时间点上,这都是阴盛侵阳的上天警戒。过去董贤已经两度受封,傅晏、傅商也是再度赐予封户,郑业则是因傅太后私情而横加求赐,“恩已过厚,董贤仍求索放纵,不知满足,甚伤尊尊之礼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最后又称:
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晁,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孝经》曰:“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拆阅,并非爱死而不守法,而唯恐天下人知道,故不敢自劾。愚臣戆直,数次冒犯陛下,唯请陛下省察。
哀帝看罢,气得“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反了反了,丞相竟敢把诏稿封还于朕,还如此指责朕!”董贤大惊失色,一边为哀帝抚胸捶背,一边呼叫侍从前来护理。过了半晌,哀帝才缓过气来,怔怔地望着空中,喃喃说道:“还是祖母教导得好,天子怎能被臣下所制!”
侍中张纯见哀帝怒气冲天,在旁劝道:“陛下息怒,丞相的言辞是激烈了一点,小臣以为也是在为汉室着想。”
“什么叫‘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如此诅咒,朕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陛下,这是民间的俚语,也有的说成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陛下刚刚下了求贤诏,似乎应当容忍丞相刚直之言。”
“朕已经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二十多天前,丞相还想为东平王一案翻案,为梁相等三人鸣冤叫屈,分明是冲着驸马都尉你来的。”
董贤心中有些害怕,小声问道:“皇上,丞相如此仇视小臣,以后小臣该怎么办呀?”
“陛下,封还诏书和这封事所言,不便在公卿大臣中公开议论……”
“朕就是宠幸了爱臣,有什么看不惯的,还偏偏发出这么多闲言碎语。朕就只追究他为东平王翻案的事!来人,把尚书官和廷尉召来,朕今天必须要拿丞相是问!”哀帝愤怒已极,立即传召王嘉入宫,到尚书衙门接受询问。
哀帝穿戴整齐,乘坐朱辇回到未央宫。这尚书机构也在未央宫中,王嘉很快赶到未央宫,见哀帝坐在那里,脸色铁青,知道是因所上封事和封还诏稿而得罪了天子,于是躬身行了个臣子礼,没有说话。哀帝对王嘉不再客气,把梁相的事拿出来严厉斥责说:“君侯,朕要问你:梁相等人曾经因在位不尽忠诚,在外阿附宗室诸侯,对朝廷怀有二心,违背了当臣子之义,而你现在却称赞梁相等人为人才,想为他们除罪。君侯因道德高尚而位居三公,以统揽方略、明辨善恶为职守,明明知道梁相等人罪恶昭著,却又称赞梁相等人,竟还说什么为朝廷感到惋惜,这已经构成互相勾结,与朕作对的罪过。”
王嘉欲言又止,很想争辩一番,又觉得当着尚书官员不太妥当,只得沉默无语。
哀帝那张俊脸变得冷漠无情,说道:“君侯身为大臣,随随便便就上封事,迷乱国政,诬罔犯上,都是由君侯你带的头,这样下去将会导致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王嘉听到这里,心知天子是为董贤要下重手,再辩解也没有用,于是把丞相冠帽摘下,匍匐在地,向哀帝叩首谢罪。哀帝又道:“君侯身为三公重臣,朕只得把这事下给朝廷,让公卿大臣一起商议讨论,看群臣怎么议定。”哀帝的心中,已经打算让孔光取代王嘉。
次日,未央宫前殿,尚书官通知公卿大臣、将军、经学博士、谏官等一二十人参加朝议。御史大夫贾延已经形同虚设,没能参加朝议,光禄大夫孔光成为处理本案的领头人,事先他已经得到了天子的旨意,和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等取得了一致意见,一起给王嘉定了个“迷国、罔上、不道”之罪,上奏弹劾王嘉,并请求和廷尉一起处理本案。孔光奏请朝廷派遣谒者,传召王嘉到廷尉的狱中接受审问。
过了几天,哀帝颁下制书,命令朝廷的大司马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经学博士、议郎一起到朝,议定处置办法。这次朝议的规模更大,参会人数多达六十余人。众臣大都不知道王嘉因为何事冒犯了天子,只以为他是因推荐梁相的事。多数大臣认为王嘉抗旨不对,其中包括卫尉在内的五十位大臣赞同孔光等人奏请的意见。永信宫少府等十人认为:“圣王断狱,必当先根据他人的原意定罪,探究本意来确立情节,这样犯死罪的人也不会抱恨终身,活下来的人也不会衔冤。英明的君主对大臣用刑很慎重,大臣有病,圣王应经常探视;大臣去世,圣王应亲自前往凭吊。圣王和大臣的关系,应当是依靠大臣辅佐的关系,进之以礼,退之以义。王嘉推荐梁相虽然有过错,但让丞相结发受械,裸身就笞,对国家和宗庙并无益处。现在正是春月,寒气数降,朝廷应向天下人示以宽和之意。”
光禄大夫龚胜觉得王嘉的事有些蹊跷,在朝中发表意见说,如果王嘉有过失,只是在于他天性偏颇,举荐的多是贪残之吏,任丞相时阴阳不和,诸事并废。而推荐梁相等人,属于小过,构不成大的过错,不应处以死罪,只是王嘉所推荐梁相一事和以前的态度前后矛盾,不能胜任丞相之职,应当削夺其爵位和封户。龚胜的话音刚落,就得到几位谏臣的赞同。群臣争论激烈,直到日落时分都没有拿出一致意见。
第二天早晨,朝议继续进行,群臣各执己见,仍然难以统一。左将军公孙禄是朝会的主持人之一,心中有些着急,他认为龚胜喜欢标新立异,从中生事,于是责问道:“君宾君的发言没有什么根据,大家意见也都不一致。现在要奏报天子,你说该怎样上报意见?”
龚胜已是六十六岁高龄,有些心高气盛,抚着胡须冷言冷语地说道:“左将军如果认为我的议论不当,可以把我也一起劾奏上去。”朝会的气氛有些僵持。
博士夏侯常想讨好天子,起身走到龚胜面前说道:“君宾君既然这么说了,咱们就应当把他的这些话一起奏报上去。”龚胜是何等傲气的人物,本来就看不起这些等闲之辈,他一掌把夏侯常推开,呵斥说道:“去!去!去!你夏侯常算个什么人物,有什么资格和老夫说话!”三人又推推搡搡地闹了起来,群臣见状不对,都上来劝架,朝议一片混乱。
最后,众臣的意见都呈报了上去,哀帝还是采纳了孔光等人的意见,结果王嘉因推荐梁相等人不当,以“不道”之罪论处,朝廷派遣谒者传召王嘉到廷尉狱中接受审问。
二月丙戌这天,天气连阴不雨,云层遮蔽着太阳,长安的天空忽然生出一道白虹直挂天际,似有郁结之气聚集,愁云惨雾笼罩着关中平原。
丞相府第,王嘉在大厅中正襟危坐,丞相府上的掾史和主簿等官吏都守候在正堂。王嘉已经预感到大难临头,可是刚直的性格让他不愿意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门外传来车马声,丞相掾史传报说:“丞相,朝廷派出的谒者驾到!”
“该来的还是来了……”王嘉整了整衣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谒者手持天子赐予的符节,向王嘉宣读天子诏书,称王嘉犯了“不道”之罪,立即到廷尉狱中受审。按照汉制,丞相是朝廷三公之首,地位最为尊贵,远高于廷尉。以往的丞相有罪,如被要求到廷尉治罪,往往都以自杀来保全自己的尊严。丞相府上的掾史当然知道天子是要王嘉自裁,站在一边伤心流泪不已。王嘉却重新坐在椅上,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谒者见王嘉没有动静,便取出随身带来的鸩药,和掾史一起把药和入酒中,又走到王嘉面前。
谒者把鸩酒递给王嘉,王嘉仍然不理不睬,纹丝不动。丞相主簿见王嘉不愿喝下毒酒,劝道:“君侯,且听在下一言:大汉开国以来,没有哪一位将军、丞相愿意去对簿公堂而为自己陈述冤情的。根据以往的惯例,君侯应当自己引决,以免受辱。”说罢,泪如雨下,跪于地上,双手把鸩酒举过头顶,递给王嘉。
王嘉心知自己因直言而蒙罪,但没有料到哀帝会为了董贤而下狠手,他想把封事的真相告诉群臣,让其他人继续劝谏天子,于是说道:“主簿请起,也听老夫一言:人生百岁,谁无一死?大丈夫不能苟且偷生,也不能命如蝼蚁,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我已决定前往廷尉狱中,向朝廷说清内情。”说罢,仍然昂首端坐,不肯饮下鸩药。
谒者见丞相不肯饮下鸩药,也不敢动身回朝,只得跪坐在丞相府第门前。王嘉的夫人和儿子王崇闻声来到厅堂,围在王嘉的身边,纷纷涕泣不已。
丞相主簿见局面僵持不下,再次走上前去,把鸩酒呈给王嘉。王嘉拂袖一拨,那鸩酒已被掀翻在地,鲜红的酒液浸于地上,冒出难闻的异味。王嘉对左右官员和亲属说道:“我王嘉有幸得以位列三公,奉职负责国事,即使有死罪也应当在都市中伏刑,让民众都来接受教育。我王嘉为堂堂大汉丞相,岂能和小儿、女子之流相比,怎么可以贪生怕死饮药自杀呢?”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装,从容走出府第。
王嘉刚刚走出府门,就看到谒者手持天子符节跪在府门前,于是再次伏身下拜接受天子诏令,准备跟随谒者前往廷尉官衙。谒者以为丞相会自杀,没有准备车驾,说道:“君侯如果要到廷尉,我等是乘坐普通官吏的小车而来,没有准备丞相的华车。”
王嘉也不多说,取下丞相的法冠,吩咐主簿把丞相官印和新甫侯印绶取来,径直登上小车。丞相府的掾史和主簿等官吏以及儿子王崇等亲属都纷纷跪于车前,悲泣着为王嘉送行,他们知道这是一场生离死别。王嘉站在小车上,掀去车盖,把自己散乱的头发暴露出来,跟随谒者向未央宫进发。一路上,王嘉心如止水,目光直视前方,引来成千上万市民前来围观。
小车进入皇宫,很快就驶到了廷尉官衙,王嘉把丞相官印和新甫侯印绶缴上,狱吏们冲上前去,把王嘉来了个五花大绑,立即关押入狱。
未央宫中,哀帝接到廷尉的奏报,说是王嘉没有自绝,而是坐着谒者的小车到达廷尉官衙,已经被关押入狱。哀帝怒不可遏,说道:“这老头儿已属‘不道’死罪,竟然还敢招摇过市,分明就想败坏朕的声誉。”于是诏令朝中的将军以及五位二千石大臣一起审理王嘉。
监狱的审讯室,几个狱吏把王嘉押送到这里,廷尉、将军和五位中二千石大臣很快到场。王嘉和这些大臣平时交往较多,关系密切,此时都板着脸,端坐于堂上。廷尉的狱吏恶声问道:“君侯见了诏书,还不知罪?”
王嘉自从封还了天子为董贤封侯的诏令以后,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进了监狱后一直茶饭不思,坚持认为自己没有过错。王嘉心想,这些官员平时在丞相面前唯唯诺诺,此时却成了陌生的大爷,于是沉声说道:“你们这些查办案情的人都听好了,办案应当以事实真相为准。梁相从处理东平王案中发现了疑点,当初我并不是认为东平王刘云罪不该死,而是建议让公卿大臣一起来商议处理,以示对汉家宗室案件的慎重。我始终认为梁相等三人都是称职的好官,我心中是为了国家而惋惜贤才,对他们三人并无私爱。”
“哼,你这是什么口气,难道还不明白你已犯了大罪吗,还以为是丞相老爷呀?你现在既不是丞相,也不是侯爷了。”廷尉生气地说道。王嘉怒目而视,也不说话。廷尉又道:“这么说来,你认为自己是没有罪过了。可是,你总还有负于国家的地方吧,否则怎会无缘无故被关进监狱?”王嘉想把反对为董贤封侯赐邑的事说出来,又觉得这个场合有所不妥。廷尉见王嘉不肯认罪,立即唤来几个狱吏,说道:“这个犯人桀骜不驯,死不服罪,你们快去给我惩治一下。”狱吏知道进入廷尉审讯的人,不是犯了大罪就是死罪,便一拥而上,揪住王嘉的头发,然后用脚一踹,可怜这鲠直的大汉丞相,扑通一声被迫跪于堂中。
王嘉遭受如此羞辱,仰天长叹道:“你们说我有罪,我王嘉确实有罪!”
“到底犯了什么罪,从实招来!”
“我有幸位居丞相,却未能引进贤才,黜退小人,有负于家国,这就是罪过!我就是死了也有余责!”说罢,已经是老泪纵横。
廷尉以为有了线索,追问道:“你说的贤才是谁?不肖的小人又是谁?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王嘉说道:“贤才,就是前丞相孔光、前大司马何武这些重臣,他们没有得到提拔。恶人,就是董贤父子,他们奸佞偏邪,祸乱朝政,而我却不能把他们黜退。我的罪过应当被处死,死无所恨啊!”他不知道此时孔光已重新受到重用,并顺从哀帝旨意定了他死罪。
陪审的几位大臣听得耸容不已,都不敢吱声。廷尉冷笑着说:“哼,你知不知道,这次议定你的罪过,就是孔光带的头,多数大臣都赞同他的意见。”
“大汉王朝建立以来,官职以丞相为重。成帝朝以来,丞相却连连受诛,无一幸免。丞相是天子的股肱重臣,股肱一旦被折断,大汉江山也难支撑。江山社稷如果不稳,国家必将处于动乱之中,你等狱中小吏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廷尉怒道:“大胆囚徒!临死还这么猖狂,真是不可理喻!”
“为人一世,不知是非曲直,只会行权执法,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走狗而已!老夫不和你们这些走狗说话!”说罢,任凭狱吏拷问,不再言语。
廷尉审问不出结果,命令狱吏严刑拷打,百般折磨,王嘉始终不再说话。可是他心中那口冤气难以平息,甚至想到了去死,开始不食不喝。
王嘉在狱中绝食多日,体力早已不支,躺在狱中的地上奄奄一息。狱吏们想要审出结果,不敢让王嘉就这样死去,每天强迫灌下粥或汤水。二十多天后,已是阳春三月,王嘉已进入虚脱状态,狱吏照常送来了粥,往他的嘴里灌食。王嘉咬紧了牙齿,勉强挣扎着拒绝进食。狱吏劝道:“你这么固执有什么用呢?你说驸马都尉是小人,是佞臣,他还不是被赏赐了两千户封邑。”
“天将亡大汉呀!”王嘉得知董贤仍然被赐予了封户,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了一声,郁积的冤气在胸中翻滚,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顿时气绝身亡。